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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父親 其實我應該教他第十一遍的,那才……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692章 父親 其實我應該教他第十一遍的,那才……

亞歷山大的目光因此停轉。短暫的靜默後, 亡靈的語氣變得遲疑:“這些年我一直被困在這間墓室裡,不太清楚外界發生的事。在世時我也曾懷疑他們對我是否有所隱瞞。但畢竟……他們是活過數百年的前代法師,法術造詣和人生閱歷都遠遠超過我。我沒有進一步探究。”

科學家們會說, 好奇心是人類進步的階梯,但在神秘學家眼裡, 事情是相反的。亞歷山大雖然曾經是皇帝, 卻並沒有目空一切的壞習慣。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哪些東西是真正值得敬畏的。

克里斯抬起搭在金棺上的右手, 緩慢斂眸。

亞歷山大自身層次不高,力量幾乎全部源自對外界法師的掠奪。穆拉特和蘭姆瞧不起他, 對他隱瞞真實的計劃細節是正常的。不同群體遵循不同的身份評價體系, 現代法師們或許會因為你的貴族頭銜高看你一眼,但穆拉特蘭姆是從法師時代末期廝殺出來的前代法師,皇帝在他們眼裡和普通人沒甚麼區別。你沒有和他們一較高下的資本, 他們就不可能跟你平等對話。

所以,後來的偏差大機率是穆拉特放任的。

“好吧、理解, ”他轉身,主動扭轉話鋒,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皮埃爾最後為甚麼會選擇推我上位,您今天算是解答了我的疑問。他在您為他設定好的道路上掙扎撲騰了一輩子, 臨到死前才發現您是對的……也是可笑。”

他一直覺得皮埃爾對他的態度是在他的法師身份曝光後開始發生變化的,但現在想想,事情好像並不是這樣。如果皇室僅僅只是需要一顆打入審判廷內部的棋子, 皮埃爾完全可以自己去培養。雖然他身負卡斯蒂利亞家族的血脈,但倘若葉甫蓋尼成為新皇, 和葉甫蓋尼關係不好的他絕不可能成為新皇的臂膀。相反,他會為葉甫蓋尼製造不少麻煩。

皮埃爾的腦子應該還沒蠢到葉甫蓋尼那種程度,不會像那蠢貨一樣覺得“諾西亞皇帝”只是個誰戴上誰就能讓所有人心悅誠服的頭銜。

亞歷山大沉默了幾秒, 輕嘆:“他沒有按照我的要求好好教養你,你是羅德里格養大的?”

克里斯回神,抬起雙手展示:“不明顯嗎?我和我哥哥都是羅德里格公爵養大的。他在世時不怎麼管我們兩個,一心培養他的大兒子,也就是他和他第一任皇后生的葉甫蓋尼。”

亞歷山大順著這個動作打量他,表情複雜。既像是憋了口氣,又像是鬆了口氣:“那也好。阿凱提斯和凱瑟琳都很優秀,羅德里格公爵很會養孩子。他現在還活著嗎?”

“……死了。”

“噢,太遺憾了。”

克里斯觀察亞歷山大的表情,居然沒從這傢伙臉上看出甚麼表演的痕跡。這傢伙對羅德里格公爵的尊敬和信任居然是真心的。

皮埃爾和亞歷山大這對父子差得很多。

不過一隻亡靈說另一個人死亡“太遺憾了”,這情形多少有點滑稽。克里斯收斂視線,不得不殘忍打破亞歷山大的美好幻想:“很可惜我沒有按照您的預想肩負起整個諾西亞。羅德里格公爵主要培養的物件也是我二哥德米特爾,我並沒有接受過甚麼政治方面的教育。雖然皮埃爾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推我上位,但我在上面坐了不到一年就退位了。現在我已經不再是諾西亞的皇帝,現任皇帝是葉甫蓋尼的妻子。”

亞歷山大緊繃的表情鬆懈:“我知道。”

克里斯進來不久他就猜到了。而且他曾經用法術手段讀取過葉甫蓋尼的人生片段,早知道葉甫蓋尼是被黛絲麗殺的。克里斯放棄皇位這件事並不像皮埃爾的反叛那麼令他驚訝。

或許這也在“首席”的安排裡。他想。他們能精準安排克里斯的出生,保留他的亡靈,讓他在皇陵跟克里斯見面,足以證明他們的遠見。他以為的偏差,是他們刻意製造的資訊差。

“這不重要了,”亞歷山大低下眸子,“無論過程如何,結果是好的。你來到這裡見到我,就是最好的證明。‘首席’先生說,你來見我的時候,就是終末到來時。如果你真的能力挽狂瀾,人們自然會重新將你擁上皇位。如果你不能,終末當前,皇位和家族榮耀將會失去意義。”

“您倒是灑脫。”

克里斯原先還以為亞歷山大四世和羅德里格公爵一樣,都是家族榮耀大於一切的人呢。

亞歷山大搖頭:“雖然外人不瞭解,但皇族成員應該都知道我是怎麼上位的。我最理解權力和野心的本質,人們說我是諾西亞建國以來,性格上最接近先祖伊凡的卡斯蒂利亞。權力、榮耀都只是空洞洞的口號。人們有時候過於追求外在的抽象東西,卻忘了那些東西都只是達成具象幸福的手段而已。你可能不相信,我和‘首席’先生交易,並不是為了保全卡斯蒂利亞家族的統治地位,誠然我t當時的話術是這樣。”

“是嗎?”克里斯確實不太相信。

“卡斯蒂利亞家族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太久,甚至於早在國家時代初期,科弗迪亞王室鄧肯家族和溫林頓王室都只是我們的附庸。就像法師時代初期統治新洲大陸的那位遠古主宰一樣,一旦失去統治地位,你就會面臨無休無止的討伐。我不希望家族後輩走進那樣的悽慘結局,所以我只能這樣選。如果終末是無法改變的,我們為拯救所有人努力過,這也是個體面的謝幕。世界上總有人力不可及的事。”

半開的黃金棺在法術作用下閉合。沉重棺蓋與棺身發生碰撞,在黑暗中傳出一聲悶響。反射出金色光芒映照在亞歷山大眼底,忽明忽暗。

克里斯沉默。

他向來對卡斯蒂利亞家族和羅德里格家族都沒甚麼歸屬感,但聽亞歷山大四世這樣說,他居然產生了那麼一瞬間的遲疑——遲疑自己是不是辜負了先輩的期許。

好在亞歷山大沒讓他獨自思量太久,只略一停頓就又接上前面的話:“幻境快結束了。我託身於幻境法術才能在皇陵裡停留這麼久,現在你來了,禁制被激發、耗盡,我也要消散了。還有甚麼其他想知道的嗎?抓緊時間。”

克里斯回神:“您會消散?”

“不然呢?”亡靈反問,“亡靈都會消散,活人都會死亡,這是世間永恆不變的規律。”

“那您身上的血脈詛咒呢?”克里斯指指身旁的黃金棺,“身負詛咒的人不會獲得真正意義上的死亡,這還是您剛剛說的。您消散以後會怎麼樣?回到屬於您的那具棺槨裡繼續受折磨?”

亞歷山大擰眉片刻,轉頭:“這裡沒有我的棺槨,我向‘首席’先生提了請求,讓審判廷把我的屍身盜出皇陵,和我的妻子葬在一起,他同意了。我身上的血脈詛咒被我從那幾名法師身上獲取的力量抵消了一部分,所以我沒有像家族其他皇帝那樣被困在屍身裡遭受折磨。亡靈消散後,我大概會沉入救主的意志,成為祂的一部分。”

救主,赫勒斯還是科拉隆?

克里斯下意識上前,但被亞歷山大阻止。

亞歷山大看起來十分輕鬆,並不像是個馬上要面對消散命運的死者:“別說多餘的話,時間寶貴。而且墓室裡空間閉塞,空氣不流通,不適合久待。還有想問的事抓緊問吧,問完就走。”

克里斯只好頓住腳步,垂下眼瞼。

亞歷山大的出現幫他省了不少事,他原本是打算利用這裡的先祖屍骸進行法術回溯,以探究血脈詛咒的具體情況的。現在有亞歷山大向他解釋,他也不用浪費法術力量了。穆拉特算準了他會到皇陵裡來,特地讓亞歷山大在這裡等他,那或許影響哈里森的力量也來源於穆拉特。

並不以幫赫勒斯脫離“暗淵”為目的,也未受布利閔影響的,與蘭姆等人合謀的穆拉特。

想來穆拉特自身精神的對立一直存在,並不僅僅存在於訪問那座絕島時。他一直以來覺得違和的事情也有了解釋。法師時代末期那些沒留下姓名的傢伙以某種方式逼得布利閔暫時沉睡,卻沒有對弱於布利閔的穆拉特下手,反倒放任其與蘭姆等人一起進入新時代,是因為穆拉特並不是一個純粹的“傀儡”。而是此間人類潛在的同盟。

布利閔與“葬歌”四神沉寂期間,穆拉特將新洲大陸的神秘側局勢監管得很不錯。脫離由科拉隆布利閔帶來的影響,他是可以恢復理智的。理智面的穆拉特和蘭姆是同盟。然而亞歷山大四世逝世後,他誕生不久,羅克亞特和布利閔就甦醒了,“葬歌”四神也逐漸在人前顯露,這導致穆拉特受到影響,人格也發生轉變。

穆拉特前後態度不一的原因或許就在於此。

中央高塔裡那道來自穆拉特的殘息,很可能是戴納的手筆。戴納真正效忠的物件,是跟蘭姆結盟的穆拉特清醒面。那麼此前被反覆提及的血脈詛咒,大機率只是個引他來皇陵的誘餌。

皮埃爾也只是個拋誘餌的工具。

想通這些,他搖搖頭:“我想我今天到這裡來的目的已然達成。剩下的疑問您沒法回答,我會去找‘高塔’先生詢問。”

亞歷山大“噢”聲:“聽起來你已經站到了一個我們家族所有人都沒能達到的高度。”

“這未必是好事,”克里斯攤手,“修行法術的代價您應該也很清楚。我想如果不承接外部的法術力量,您也不會死得比所有正常死亡的先祖都早。我雖然有些特殊,但也沒有特殊到能夠違逆世界法則的程度。擁有強大的力量其實和成為皇帝手握權力差不多,您不用羨慕。”

“……我有點懷疑你到底是不是羅德里格那傢伙養大的了。羅德里格家族的語言風格應該沒有這麼氣人才對。”亞歷山大的身形逐漸虛化,但也沒有立時如風沙飄散。亡靈還有心情向克里斯靠攏:“但我很好奇,你說你在位時間不長,那你應該不清楚做一個實權皇帝是甚麼感覺。你怎麼知道這兩件事的感覺差不多?”

“我在位時間不長,不等於我做皇帝那段時間就毫無實權。而且我看皮埃爾做過皇帝,也旁觀過其他國家的國王、王子、政要大臣的生活。說實話,大家都差不太多。”

亞歷山大啞然,忽地笑了聲:“很難想象‘首席’先生預言中的拯救者居然會是這樣的性格。如果我的壽命再長點兒就好了,那樣的話我一定會親自教導你。不過你為甚麼總叫你父親皮埃爾二世、皮埃爾,叫你母親凱瑟琳皇后?進來之後你也始終沒有叫過我一聲祖父。”

克里斯移開視線:“習慣了。我跟皮埃爾二世關係不好,他也不喜歡我叫他父親。生前我和我哥哥叫他皇帝陛下,現在叫他皮埃爾二世,不是很貼切嗎?凱瑟琳皇后,我記事以來就沒見過她。您我也不太熟。您應該不至於為此生氣?”

在被人為安排的出生面前,討論血緣關係似乎沒甚麼意義。何況他對於“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層身份而言也只是個不完整的裂生分靈而非本體。他不想浪費時間糾結這種事。

“唉……”亞歷山大拿他沒辦法,只好再次把賬算在皮埃爾頭上,“我真該把他的屍骸從棺槨裡拖出來狠狠揍一頓。甚麼都做不好的蠢材。”

克里斯盯著他虛幻的身形邊緣看了會,沒忍住說:“後來他應該是後悔了。我暴露法師身份後,他讓我幫他調查您生前調查過的,先祖伊凡一世屍身失蹤事件的真相,應該是察覺了甚麼。最後他也放棄他最愛的大兒子,做出了您希望他做出的決策。雖然這中間很可能還摻雜了一些其他因素,但我想他還是敬仰您的。”

他也不是想幫皮埃爾說話,畢竟皮埃爾對他和德米特爾確實不怎麼樣。但亞歷山大嘴裡那個年輕的皮埃爾,在家庭中受到的待遇,聽起來確實有那麼一點可憐。他甚至有點明白皮埃爾為甚麼那麼偏愛葉甫蓋尼了。或許皮埃爾覺得葉甫蓋尼像那個被哥哥和妹妹對比出來的自己。

亞歷山大一愣,神色複雜起來。

“或許是我的錯,”他說,“他學甚麼東西都比哥哥和妹妹慢。而我又沒甚麼耐心,總覺得他哥哥和妹妹聽一遍就會的事,他為甚麼聽十遍都不懂。其實我應該教他第十一遍的,那才是一個父親該做的事。可惜我不只是一個父親,我是一個國家的皇帝,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分給他。”

墓室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沉重。

克里斯轉眸看向亞歷山大停留過的位置。剛剛棺槨開啟時,他就已經靠時法師的特殊感知確認了棺材裡的屍骸身份。或許亞歷山大也已經確認了,所以才會反覆在那具棺槨前方停留。

可惜時光飛逝,皮埃爾其人早已腐爛入土,連帶他被父母家人輕視的靈魂。

他低垂視線掩下情緒:“幻境要結束了,亞歷山大陛下。您還有其他想說的嗎?我猜他幫您儲存意識,在這裡建造幻術禁制,應該不只是為了讓您跟我見一面,聊聊天而已。您對他是有所求的。需要我為您做些甚麼?”

他沒有選擇安慰亞歷山大,說“您沒錯”之類的客套話。那類話術很多餘。

果然,亞歷山大愣神片刻,很快就整理好情緒笑笑:“你敏銳得不像皮埃爾的兒子,倒有點像年輕時的我。難t道這就是某位拉隆納多生物學家發現的隔代遺傳?我確實有件事想讓你幫忙。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您可以先說說看。”

克里斯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會有比讓他去挑戰瑪赫希婭更難達成的事。他連“拉厄芙”的條件都敢應承,還怕亞歷山大語出驚人嗎?

“好啊,”亞歷山大眸底流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賞,“不愧是我們卡斯蒂利亞家族的後輩。那我就不瞞你了。你應該知道血脈詛咒會影響皇室成員的壽命長短,就像修習法術力量的代價會影響法師們的壽命一樣。諾西亞建國才三百餘年,卻已經經歷了幾十任皇帝。雖然我這麼說外界可能不會相信,但我尋找先祖屍身、探尋血脈詛咒的真相,其實不是為了延長自己的生命。”

克里斯輕輕“嗯”了聲:“所以呢?”

亞歷山大凝視他:“我並不是在謀求私利。我不是諾西亞歷史上最英明的皇帝,但我和我的妻子都把畢生的心血投入了這個國家。生命的最後關頭,我的妻子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囑咐我說,她死以後我也必須一如既往、不準貪圖享樂荒廢政務。因而在剩下的十來年裡,我秉持著她的遺願,一路戰戰兢兢地趟過刀光血影,只為將我們共同的理想變成現實。我的大兒子死得早、二兒子沒能力,小女孩年紀小,我不放心把我未竟的事業交出去。在我做皇帝之前,國家稅務繁雜,於是我上位後改革了稅法。在我做皇帝之前,南方偷渡、偷獵的現象屢禁不止,於是我頒佈新法改革邊境體制,禁槍禁獵……這都是對民眾有利的事,但當初都曾因為觸碰到某些群體的利益而遭到抵制。人心險惡,世事難測。我不希望那些生活因為我得到改善的人,在我死以後重新墜回地獄,我不希望我和她畢生的心血盡數毀於一旦。所以我想解決血脈詛咒,想活久一點。不是為了一己私慾,而是為了更多人的幸福。”

“可人總是會死的,”克里斯掀起眼皮,“你今天放不下你的稅法、放不下你的禁槍令,那麼明天你頒佈一項新貿易法,後天你又會放不下你的貿易法。這世上不存在毫無遺憾的結局。”

亞歷山大搖頭:“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皮埃爾自己沒做個好皇帝,羅德里格把精力都放在培養你哥哥上,沒人教導你該怎麼樣做個好皇帝。所以你不懂得這樣的心情。”

克里斯哼笑:“怎樣的心情?”

“想要做好一個皇帝的心情,”亞歷山大盯住他的眼睛,目光灼灼,“愛著自己的子民,希望能為這個世界做點甚麼的心情。”

作者有話說:好像欠了五千字更新和兩萬多字的深水加更了哎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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