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皮埃爾 他怎麼有種這傢伙在自我誇耀的……
只可惜, 所有人都看錯了皮埃爾。
亞歷山大在棺陣中央停住腳步。黃金質地的棺蓋無聲開合,露出其中一具青白的骨架。
克里斯大腦空白了一瞬間。
這段話裡包含的資訊量太大,他甚至都不知道是應該先震驚“高塔”居然是蘭姆·亞伯拉罕, 而不是穆拉特的分靈或者善人格,還是應該先質疑那個荒謬的謀算。好一會他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我瞭解的過去不是這樣。”
“你瞭解的是甚麼樣?”亞歷山大按住骨架上方的棺蓋, 回頭看他, “皮埃爾那個蠢貨為了對第一任皇后的愛情冷落第二任皇后, 凱瑟琳·羅德里格,你們的母親?”
克里斯遲疑了一下, 點頭。
亞歷山大嘆氣:“從上一次皇陵開啟, 他們把葉甫蓋尼送到這裡之後,我就知道那個蠢材一定沒按照我的遺言行事。但我沒想到他居然荒唐到這種程度。我們把一切都計算好了,卻沒算到那小子成了最大的變數。或許我也有錯, 我們對他的教育出了問題。皮埃爾從小就比不過他的哥哥妹妹。他哥哥學會騎馬擊劍的年紀,他還沒學明白母語的基礎語法。而等他好不容易學會騎馬擊劍, 比他後出生的妹妹已經在政府內名聲大噪。他各方面的天賦都平庸,與他的哥哥和妹妹完全不同。以至於我和我的妻子都忍不住懷疑, 是不是在當初生產時,有甚麼心懷歹意的人溜進來調換了我們的孩子。”
克里斯打量亞歷山大的亡靈:“這件事應該可以靠法術手段驗證。”
不過皮埃爾和亞歷山大長得還是挺像的。據說當年亞歷山大四世還沒死的時候, 皮埃爾在外的名聲就是“那位英俊的殿下”。
“驗證過了,”亞歷山大回答,“他就是我們的兒子。而且有的事情不用驗證也是肉眼可見, 他的外貌遺傳了卡斯蒂利亞家族的優點。當年先祖伊凡曾靠著英俊的臉龐俘獲某位女法師的芳心,利用她讓新洲大陸的舊領主們自相殘殺, 皮埃爾也在他哥哥的選妃活動上造成了類似的轟動。”
克里斯默然。
他怎麼有種這傢伙在自我誇耀的感覺?
亞歷山大忽視他的眼神,續接道:“因為和哥哥妹妹的天賦差距,他在我們這裡得到的關注度是最少的。我和我妻子都是習慣於把重心放在政|治事務上的性格。你知道, 諾西亞的皇后享有參政權和繼承丈夫皇位的權利。我妻子是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女人,她不願意毫無作為地躺在宮殿裡享受珠寶、美食和僕人的侍奉,我也不願意讓t她的才華被埋沒。當年的很多改革,都是她和我一起設想並推行的,可惜歷史總是模糊這一點。總之,我和她忙於政務、忙於培養比皮埃爾優秀的大兒子作為皇位繼承人,忙於為有天賦的小女兒鋪路,不讓她的大好年華被浪費……我們忽視了皮埃爾。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皮埃爾已經長成了個陰晴不定又極度自卑的問題青年。”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那樣的皮埃爾:“和他成為皇帝以後的表現不像。”
“也許這就是人性的規律吧,”亞歷山大垂下視線,讓克里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因為曾經極度自卑,所以在一朝得勢後,壓抑的一切都將反撲。我和‘首席’先生規劃好了一切,卻沒把他這個人性的變數放在眼裡。所以最終……”
亞歷山大四世沒說下去,但克里斯知道他想說甚麼。
克里斯靠攏到亞歷山大佇立的棺槨前:“你們這些佈局,凱瑟琳皇后本人知道嗎?”
昏暗的墓室中,亞歷山大抬眼。
“除了我、‘首席’先生和那位神秘的‘高塔’先生,她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些內情的人。當時她並不看好皮埃爾,她覺得她可以自己一個人完成這項偉業。但我和‘首席’先生的交易內容裡有一項原則,是你必須以卡斯蒂利亞家族成員的身份出生。沒有我們家族的血脈、沒有皇室和救贖審判廷的庇護,你的成長過程將會多出許多不必要的風險。這是‘首席’先生不希望看到的。而且我也存在私心,為了卡斯蒂利亞家族。”
克里斯搭在黃金棺上的右手一緊:“所以你們就為此犧牲了凱瑟琳皇后?”
亞歷山大搖頭:“我並沒有強迫他們訂婚。事實上,直到我死去,凱瑟琳也只是你母親的第一人選,而非唯一人選。我將你託付給她,還是希望她和皮埃爾能夠本著雙方自願的原則走入婚姻殿堂。如果皮埃爾實在太愚蠢,她也可以選擇我們給出的備選項:等我的小女兒稍微年長一些後,和我的小女兒聯手幹掉皮埃爾,再把生育和教養你的任務交接給她。”
“可你的小女兒中途死了。”
自克里斯有記憶以來,坎德利爾就很少有人提起皮埃爾二世的哥哥和妹妹了。
據說皮埃爾二世上位沒多久,那位公主殿下就病死了。當時皮埃爾二世甚至都還沒跟他的第一任皇后結婚。克里斯只在偷聽羅德里格公爵與德米特爾談話時,聽羅德里格公爵提及過對亞歷山大四世大兒子和小女兒的死亡真相的猜測。羅德里格公爵認為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清掃,皮埃爾二世懷疑妹妹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所以對其痛下殺手。雖然通常來講,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亞歷山大四世這樣的思路——諾西亞的繼承法明確規定兒子的繼承權優先於女兒——但畢竟皮埃爾自身平庸。
羅德里格公爵甚至懷疑亞歷山大四世的大兒子都是被皮埃爾謀殺的,但沒有甚麼證據。
亞歷山大的眸子暗了暗:“皮埃爾……在我死前他就曾向凱瑟琳求婚。或許是為了向我證明他符合我挑選繼承人的標準?我想那時候他就已經猜出甚麼了。但凱瑟琳拒絕了他。事後凱瑟琳跟著羅德里格公爵來拜訪我,向我坦誠了她拒絕皮埃爾的原因。那小子太急功近利,根本不懂得凡事都應該循序漸進的道理。也可能是那張英俊的臉蛋讓他產生了甚麼錯覺,覺得這世上沒有女人能抵抗住他的魅力?追求女孩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這件事讓凱瑟琳很不高興。她向我致歉,表示可能要辜負我的信任了,她無法容忍自己的丈夫居然是這樣一個毫無內涵的蠢貨。凱瑟琳的原話還是很委婉的,她給我們卡斯蒂利亞家留足了面子。但我知道,事實就是這樣。”
克里斯也曾從皮埃爾口中聽過這段往事。不過是皮埃爾視角的版本,凱瑟琳皇后稱她更在意靈魂的共振。皮埃爾對此惱羞成怒。
也許亞歷山大四世是對的,皮埃爾出於某種深藏的自卑,覺得凱瑟琳皇后這話是在羞辱他沒有內涵、沒有才華,不如皇室的其他人。
真是,可憐。
克里斯低垂眉眼,不知道該做甚麼反應。
亞歷山大四世沉重地抬起右手,又很快鬆懈神情:“我安撫了凱瑟琳,鄭重地向她致歉,告訴她我會重新考慮繼承皇位的人選。但……在皮埃爾求到我面前來的時候,我心軟了。皮埃爾從小就沒得到過我們太多關愛,我和我妻子從沒有指望他能做出甚麼樣的成就。我們的大兒子很優秀,優秀到所有人都覺得他繼承皇位是理所應當的事。皮埃爾始終被哥哥和妹妹的光芒掩蓋,直到哥哥意外身亡才被推到臺前,被迫面對本不屬於他的壓力。甚至還要被外人揣度,懷疑他哥哥的死和他有關。作為皇帝,我還算合格。但作為父親,在他那裡我是不稱職的。如果我強推他妹妹上來,他會落到甚麼樣的處境?”
“他會死。除非他妹妹願意冒風險護著他。”
亞歷山大笑笑,略顯自嘲:“他和他妹妹的關係不怎麼好。準確來說,他性格太差,和哥哥和妹妹的關係都不太好。如果他哥哥上位,他對新皇的威脅度並不高,不自己找死的話,還是可以活到壽終正寢的。可惜他哥哥死的早。”
而那一輩的大王子死後,皮埃爾就成了法理上亞歷山大四世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了。
“所以,您沒有更換繼承人人選。”
“我不忍心逼他去死,”亞歷山大的手指拂過黃金棺蓋,彷彿撫摸幼子的髮絲,“哪怕女兒告訴我她不會殺她哥哥,可是在我死後形勢迫人的情況下,空口承諾還能兌現嗎?出於在他成長過程中缺席的愧疚,我沒能果斷換掉他。我告訴自己再看看、再看看……我想,說不定我能在生命最後的這段時間裡找出甚麼兩全的辦法。但最後我沒有找出兩全的辦法,凱瑟琳來見我了。”
黃金棺蓋上薄薄的積灰被他抹去,拼湊成一個無意義的圖案。克里斯順著他的動作邁步,驚奇地發現,眼前的亡靈居然有了實體。
亡靈撚撚指尖塵埃,眸光閃爍,不知道是懷念還是懊喪:“或許是因為回去之後聽羅德里格公爵說了甚麼,凱瑟琳告訴我,她會嘗試接受皮埃爾。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她曾經跟皮埃爾的哥哥關係不錯,外界猜測皮埃爾謀殺兄長,凱瑟琳因此對皮埃爾有些芥蒂。之後皮埃爾又策劃了那樣一場糟糕的求婚……做到這種程度,對她來講是巨大的讓步了。我欣然同意,雖然仍舊對皮埃爾是否能擔當重任感到懷疑,但平庸也有平庸的好處,皇位上坐著一個平庸的皇帝,可以給下級屬臣更大的發揮空間。他只要聽話就足夠了。”
灰塵在亞歷山大紋路模糊的指尖隨著面板摩擦震動騰空,被法術力量凝結而成的光芒照得輪廓分明。克里斯盯視那粒微塵,眼眸深處陰影流轉:“可是他並不聽話,他背誓了。”
亞歷山大忽然用力,虛幻的指甲掐進指腹血肉:“我大概能猜到他為甚麼那樣做。因為過去的成長經歷,他在突然得勢後,變得極度敏感自尊心強。我病重的那段時間,每每想要引導他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帝,都會激怒他引發爭吵。如果我不對他提起他的哥哥,他會墮落在從前的生活方式裡,不思進取;但如果我對他提起他的哥哥,他會怒不可遏,控訴所有人都瞧不起他、覺得他比不上他的哥哥。他太想證明他自己了,才寧願背誓也要脫離我為他安排的那條道路。”
克里斯皺眉。
所以皮埃爾選擇背叛對亞歷山大四世的承諾跟一任皇后結婚,偏愛葉甫蓋尼,冷落他和德米特爾,都是因為那段成長經歷造就的性格缺陷?
他對皮埃爾二世這個父親其實不算了解。他從有記憶起就被養在羅德里格公爵府了,接觸皮埃爾二世的時間並不多。直到今天前,皮埃爾二世在他心中的形象都只是一個刻板的偏心父輩。他完全不記得皮埃爾是否暴戾、是否陰晴不定,是否自卑自負、色厲內荏。只記得那傢伙喜歡板著臉待人,如果不是有利用他的必要,即使見面也不愛搭理他。皮埃爾在他的生命中缺乏重量,就像在諾西亞歷史上一樣透明。
沒想到這樣一個缺乏存在感的人,卻對亞歷山大和穆拉特的計劃t造成了那麼大的影響。
他不禁覺得好奇:“您向他交代過末日的事嗎?他知道他破壞的計劃有多重要嗎?”
皮埃爾最後選擇推他上位,到底是出於甚麼樣的動機?對此他曾有過無數種猜測,每一種都有其合理性,但又缺乏足夠的必要性。因為站在一個皇帝的角度,從小接受羅德里格公爵培養的德米特爾分明比他更適配當時的局面。
皮埃爾雖然不是個極度英明且理性的皇帝,但應該也做不出拿整個國家的未來賭氣的事吧。
亞歷山大垂下手掌,輕輕搖頭:“或許我做了錯誤的決策。我以為他不需要了解太多,只需要做那個聽話的執行人就好。我的確打心底裡覺得他不如他的哥哥和妹妹,也沒想過他能靠自己穩坐皇位。所以我把他隔離在外,反而把重要的資訊交代給凱瑟琳……當年有不少貴族覺得,如果皮埃爾的哥哥沒死,凱瑟琳是要嫁給他成為皇后的。誠然我和羅德里格公爵都沒有那樣的打算,但皮埃爾似乎把這些謠言聽進去了。而我又對凱瑟琳親切和藹勝過對他,現在想想,他跟凱瑟琳相看兩厭的根由大機率就是那個時候埋下的。凱瑟琳蔑視他,而他憎恨凱瑟琳,這樣一來,我交代給凱瑟琳的話就很難按照我的安排,由凱瑟琳以妻子的身份慢慢傳達給他。他也不會意識到他的背誓到底破壞了甚麼。”
沒想到問題的根源居然還在亞歷山大身上。
克里斯移目,看向黃金棺下那具青白的人類骨架:“所以他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肩負了甚麼,也不知道我的誕生和你們的安排有關。凱瑟琳皇后和他感情不和,沒有向他解釋;又或者她解釋了,但他因為對她的偏見不肯相信,覺得她只是在撒謊騙他,從而錯失了了解真相的機會。”
亞歷山大和穆拉特等人的謀劃,因此被皮埃爾搞砸了大半。那位公主被殺,皮埃爾違背諾言娶了來自鄰國的第一任皇后,生下葉甫蓋尼,將葉甫蓋尼定為皇儲……一個在計劃裡最不重要的邊緣人物,發揮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作用。
可是這真的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嗎?
“‘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呢?”克里斯話鋒一轉,“在那之後你因為壽命窮盡,死亡後化身靈體被困在這裡,可‘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還沒死。其間二十多年的時間,他們應該是可以自由活動的。他們為甚麼沒有站出來撥亂反正?”
蘭姆的情況他不瞭解,所以暫且拋開蘭姆不論,只談穆拉特。穆拉特雖然狀態不佳,似乎需要透過主動休眠來抵抗高層次存在的影響,以求獲得短暫的清醒,但牠的感知與高塔相連,即使意志沉睡也不會完全失去對大局的掌控。哪怕不能本體出面,牠也可以借審判廷法師之口傳達精神。所以只要他想,牠有一萬種辦法阻止皮埃爾發瘋。但這二十來年裡,穆拉特甚麼都沒做。
直到五年前他暴露法師身份,那傢伙才在坎德利爾中央高塔現身並收他做學生。
那二十多年的沉寂,穆拉特和蘭姆是出於客觀因素沒能來處理由皮埃爾帶來的變故,還是主觀上放任了這樣的變故?亞歷山大瞭解並參與的計劃,真的是穆拉特和蘭姆的計劃嗎?
作者有話說:困不行了,剩下的放明天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