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永生 被神的意志一次次洗禮,在瘋狂中……
伊凡一世的屍身!
克里斯繃緊身體後退, 卻聽到墓室大門在背後悶聲閉合。數十具棺槨同時震響起來。棺內傳出“砰砰”的敲擊聲或抓撓聲,像是諾西亞建國以來的數十名皇帝同在這一秒死而復生了似的。
克里斯反手握住腰側匕首,施法壓制。然而法術感知卻告訴他, 棺槨裡的東西已經超越了他能探知的極限。死物漆黑蒼茫,聚成一道獨立的意識——或者說, 聯通一道獨立的意識。
“穆拉特……”
他被那道意識捲入其中。
世界靜默了。
一秒、兩秒……數十秒死亡般的寂靜後, 場景變換。世界被蒼茫的雨幕吞噬。他意識到自己被拖入了幻境。但沒等他施法破除, 一道虛弱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克里斯?”
幻境產物居然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他愕然回頭,發現出聲的人頂著一張讓他十分眼熟的面孔。像是他的祖父亞歷山大四世。
殘靈?
克里斯記得皮埃爾曾說過, 亞歷山大四世在位期間, 一直在暗中調查伊凡一世屍身失蹤事件的真相。而且他這位祖父疑似透過某種方式獲得了一些法術能力,死後留有殘靈也不奇怪。
只是在有血脈詛咒存在的前提下,亞歷山大四世的殘靈應該無法擺脫詛咒的影響。
“停止前進, ”克里斯抽出匕首,將法術力量附著於刃尖, “我不管你受了甚麼東西的指使,一旦你越過我們之間的安全距離, 我會毫不猶豫地對你出手。這種程度的幻術還不足以迷惑住我的心智,停手或是被我殺死, 你選一個。”
亞歷山大四世面孔的亡靈頓了一下,彷彿沒想到他會是這種反應。
不過很快,亡靈從喉嚨裡哼出一聲笑:“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皮埃爾那小子居然能生出你這樣的兒子……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克里斯眸光微暗, 沒有接話。
聽這傢伙的意思,這傢伙的確是他祖父亞歷山大四世的亡靈。精神也沒有受到甚麼外物的影響。但目前他還不能確定亞歷山大四世的態度, 畢竟卡斯蒂利亞家族與穆拉特存在交易關係。
他不動聲色地收起利刃,外放感知:“皇陵裡的先祖們都沒死。”黃金棺的縫隙裡分明散發著某種糾結的生者氣息。生命力濃郁得詭異。
“他們……”亡靈在茫茫的幻境中飄動,將虛幻景象和現實的墓室相連, “當然死了,人都是會死的。只是那份詛咒讓我們死後的靈魂不得解脫,只能永遠被困在這裡承受神的聖禮。”
也許是因為那層血緣意義上的祖孫關係,亡靈對克里斯的態度十分友好。
克里斯得以俯視那數十具黃金棺。
以伊凡一世的屍身為圓心,圍繞在外的棺槨呈現出古怪的圖案標記。克里斯敏銳地發現,這個標記和當年法穆鎮的“災難”象徵高度相似。只是細節上略有不同,以至於圖案的寓意生變。
亡靈看向他:“我和那位‘首席’先生打賭。如果你不來,他就輸了。如果你來了,我就輸了。看來像我這樣的普通人類,果然還是玩不過他那樣的角色啊。他的預言從沒有錯過。”
克里斯觀察幻境的視線一頓。
“他知道我會來?”
“當然——”亞歷山大四世說,“他預言了諾西亞的變局、預言了我的命運,甚至還預言了他自身的隕落。他是遠視的高塔,我們的精神領袖。他讓我在這裡等你,果然,我就見到了你。”
穆拉特居然那麼早就料到他會探索皇陵?
克里斯默然片刻,皺眉:“我以為你們的關係不會太好。你生前一直在探尋伊凡一世屍身失蹤事件的真相,而那件事,跟牠關係匪淺。”
亞歷山大四世調查伊凡一世屍身的下落,應該就是為了擺脫血脈詛咒。而血脈詛咒來源於穆拉特,皇族和神秘側應該天然存在衝突才對。
就像拉隆納多那位大王子說的那樣。
然而亞歷山大四世搖頭,語重心長地:“你錯了。我們和他們並不是對立的關係。或許皮埃爾那小子沒向你交代十二國秘密協定,但當初先祖伊凡一世初建國時,法師時代末期大陸神秘側至關重要的幾位大人物,‘首席’先生、‘葬歌’領袖,坎因教、法正教及文明教會的創始人共同抵達群島聖城秘密議事,初衷只是保護我們的世界而已。法師時代那些舊主宰、舊領主的力量t比之各國王室與其擁護者要強大得多。”
克里斯凝眸。
他當然知道那些舊主宰、舊領主的力量有多恐怖。那個時代的法師們,比現在的法師們更懂得如何獲取力量,也不受現在的法師公約約束。羅莎琳德早有神執之能,那座絕島的創造者也暴露出遠超現代法師認知的實力,足以證明在法師時代,“四翼”物大機率並不稀罕。
所以法師時代到國家時代的過渡其實是不合常理的,法師領主們太過強大了,強大到彷彿不可推翻。他想不出各國建國者勝利的理由。
“所以那個交易是甚麼?”他覺得那不合理的一環應該能在這個問題中得到解釋,“你生前應該,已經從他那裡得到答案了對嗎?”
這是可以想見的。
果然,亞歷山大四世笑了一聲。幻境因為這一聲極輕微的笑動盪起來。
“先祖們在那場神秘戰爭中,引入了更恐怖的東西。正如現在你所看到的,救主、真實主、聖山之音……所有在現實存有諱名代稱之物。為了對抗那些瘋狂的法師領主。從前祂們向人間發出呼喚,但很少有人回應祂們。後來我們的先祖及其同盟者回應了祂們、利用了祂們。所以我們不得不犧牲後繼者的命運去抵抗祂們。”
虛幻的影像寸寸破碎,黃金棺陣彷彿水上漣漪一樣盪開,又復原。克里斯眸光微暗,本能想接話,卻被亞歷山大四世制止。
亞歷山大四世微微搖頭,轉眸又繼續自己的陳述:“想要穩坐王位,總得付出代價。血脈詛咒既是我們抵抗祂們的手段,也是我們和大陸神秘側力量互相制約的手段。故日的天使可不是甚麼溫良的慈善家,先祖們利用了祂們,卻不能償付允諾的報酬,又不想讓汙染在人間擴散開……那麼用那位‘首席’先生的話說,這叫貪婪。”
“貪婪——在神座下是重罪。所以祂們降下詛咒,用以懲罰貪婪又言而無信的家族。那個時代的神秘側領袖幫先祖們壓制詛咒,卻無法徹底清除詛咒。於是詛咒順著血脈一代代傳播,永無休止。坐上皇位就意味著你同意接受死後的清算,真正的死亡將成為一種奢侈的奇蹟。諾西亞一代又一代皇帝的屍身被送到這裡,在安眠的第七日復生。他們絕望而恐懼地躺在黃金棺中,感受血肉的消弭、感受骨骼的腐化……感受失去一切後精神仍舊無可泯滅、不得解脫的煎熬。被神的意志一次次洗禮,在瘋狂中靜默地永生。”
死後復生,血脈詛咒的表現居然是這樣。
克里斯有些恍然。在蘇門大陸本體向他共享的記憶中,拉隆納多的大王子提過死後之事。他之前還很不贊同對方的擔憂。但如果死後的折磨是這樣的表現,那那傢伙的恐懼也不無道理。
他最初還以為,伊凡一世提到的交易只是伊凡一世以卡斯蒂利亞家族的名義與穆拉特進行的交易。沒想到這件事居然直接關係到法師時代覆滅的真正原因。塔裡的穆拉特沒有說謊。
他不禁皺眉:“所以教會建立的意義……”
“教會建立的意義不是為祂們收集信仰,而是為皇室先祖們分擔壓力,幫助其維持理智。我們必須對抗,而且持續對抗下去。如果哪天我們被神的意志湮滅,那麼詛咒就會落到其他地方。就像,某些初代建國家族被覆滅後,詛咒不一定應驗在覆滅他們的新國度執政者身上,反而會汙染國都某片區域,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一樣。”
克里斯沉默。
他並不對卡斯蒂利亞家族有多少歸屬感。但聽亞歷山大四世這樣說,他忽然就對這個家族的性質有了點清晰的理解。這樣看來,最初皮埃爾二世選定葉甫蓋尼為國家皇儲,對他和德米特爾而言反而是好事。雖然皮埃爾二世那樣選儲的動機肯定不是幫他和德米特爾迴避家族詛咒。
——然而現在還有一件事不明。
那場神秘戰爭的勝敗法則、各建國家族血脈詛咒的真相差不多完整了,但它們背後還缺乏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將它們和“末日”連線起來的線索。哪怕有很多痕跡、記載被高層次的力量抹去了,他也不會忘記,那段歷史有“時之天使”布利閔的參與。羅莎琳德都是布利閔一手培養的。
克里斯思索著,微微凜眸。
亞歷山大四世瞭解的歷史,是基於卡斯蒂利亞家族後輩的立場,於後世挖掘的。其中或許還有穆拉特刻意誇張、引導的因素。也就是說,這傢伙告訴他的一切,都是幾十年前穆拉特希望藉由這傢伙的嘴巴告訴現在的他的事。
沒有穆拉特的幫助,亞歷山大四世怎麼可能擺脫血脈詛咒的折磨站到他面前?
那麼……穆拉特會把布利閔的存在,和末日預言相關的資訊,一併告訴亞歷山大四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