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裁斷 她表現出來的一切意亂情迷,都是……
這一點克里斯早有所覺。
暴雨已經停歇, 空氣中逐漸升騰起一股陰冷的泥土氣息。“安德烈”用法術收起雨傘,將雙手插|進衣兜。長外套下襬的布料隨著他的動作擠出褶皺,而依然垂墜的衣角微微晃盪兩下, 和內襯堆積成不規則的淡灰色塊狀陰影。
“安德烈”在溼寒中斂眸:“原本我也是他們的棋子,跟伊利亞那個愚蠢的父親、跟伊利亞沒甚麼兩樣。當年母親生下我後就被薩羅爾賣給了伊利亞的父親, 因為那一半源自克拉克家族的血脈, 薩羅爾沒來由地相信我是有天賦的。你知道遠古那些法師家族的穩定天賦依賴於穩定的血統, 薩羅爾並不覺得伊利亞的父親能跟母親生出甚麼有價值的東西來。當然,這其中還有母親刻意遮掩伊利亞天賦的成分。她總是愛他的。伊利亞的誕生是個意外, 薩羅爾起初只是想借伊利亞父親的手軟化母親的態度。但那個蠢貨……”
“軟化她的態度?”克里斯對“安德烈”的措辭感到不解。
“出於上位者的傲慢?”“安德烈”嘲弄地攤了攤手, “我猜是這樣。就像科弗迪亞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男人會覺得,女人眼裡只有那些小情小愛。而只要愛上某個男人,她們就會對那個男人予取予求百依百順。薩羅爾覺得她和他認知中的那些科弗迪亞女人沒甚麼不同, 起初他想過哄騙母親愛上他,可是沒有成功。畢竟他是毀掉母親人生的罪魁禍首之一, 而且他總是那樣沒耐心,稍微付出一點精力沒看到回報就要發火。就算母親真的是蘇門洲女奴出身, 恐怕也不會愛上這樣的男人。所以他挑中了伊利亞的父親,跟那傢伙合謀, 讓伊利亞的父親扮作從天而降解救母親脫困的救世主。他們認為母親會愛上他,卻沒想到母親識破了他們的伎倆。”
克里斯想了想,點頭肯定了“安德烈”對薩羅爾那句“傲慢”的評價:“然後呢?”
“然後?”“安德烈”停頓片刻, 慢慢將語調拉長,“然後母親假裝與那男人相愛, 哄得那男人昏了頭,甚至都忘了和克拉克家族的盟約。短短几個月,她就在那男人的別墅裡獲得了相當大的人身自由。她開始策劃逃走。可惜這時候薩羅爾發現了異常——他透過調查得知, 母親在蘇門大陸曾經有一個感情深厚的愛人。母親失蹤後,那位先生投身神職立誓終身不娶。這讓薩羅爾意識到,母親絕不可能輕易放下對那位先生的感情。她表現出來的一切意亂情迷,都是麻痺他們的手段。他們被騙了。”
克里斯的眸光微微一震。
“她的逃跑計劃失敗了。”
“失敗了,”“安德烈”撇開視線,“伊利亞的父親非常生氣,因此將母親囚禁起來。他本來是打算殺掉母親的,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伊利亞出現了。那男人發現母親懷上了他的孩子。誠然他或許沒那麼看重血緣親情,但伊利亞同時承載著他的血脈和母親的血脈,對他而言實在是一個很好用的工具。畢竟因利益結成的同盟隨時都可能破裂,求著克拉克家族辦事哪有自己掌控力量來得令人放心?為了藉助伊利亞獲得神秘力量,他留下了母親的命,開始揹著薩羅爾研究一些古怪的洋流秘術。”
“不過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想在這方面瞞過薩羅爾的眼睛,誠實而言,有點自不量力了。薩羅爾把這些事當笑話講給我聽,我以為他會因此發怒,殺死那個愚蠢的男人,沒想到他沒有。不僅沒有,他還一邊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一邊派人間接引導伊利亞的父親接觸‘海神’相關。他把伊利亞的父親當成了探路的棋子,讓那傢伙替克拉克家族去試探風險。伊利亞的父親也的確是愚蠢透頂,居然一點都沒察覺來自克拉克家族的惡意。”
想起“安德烈”主動承認的弒父事件,克里斯推斷出,伊利亞母親攜伊利亞出逃的事、“安德烈”對薩羅爾一家出手的原因,都和絕島的“海神”秘傳有關。
“安德烈”看出了他的想法,輕輕點頭:“伊利亞的父親還真研究出了一點名堂。不過這多虧了蘇門大陸奧斯洛亞加克里本白騎士團本部的……某位聖騎士長。我始終懷疑白騎士團和克拉克家族存在秘密交易,母親就是他們交易的籌碼之一,但我沒有證據。不過我想你很清楚艾德里安家族那份傳承意味著甚麼,就像海上那些危險航道中充斥的東西,‘海神’的殘息就足以對這個世界造成那樣的影響,如果真有人藉此呼喚了遠古神靈本身的意志——我們這個世界還會存在嗎?他們那些神秘側邊緣人物不清楚,我們總該清楚。我一直覺得隕落者並非神靈本身。”
克里斯收回視線,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做出甚麼表情:“這就是你殺薩羅爾一家的原因?那伊利亞的父親……”
“伊利亞的父親不是我殺的,”“安德烈”否認了後一句未竟的問話,卻沒否認前一句,“有風險的事薩羅爾不會親自去做,所以他把我推了上去。但誠實來說,我殺他也並不需要甚麼特別的理由。克拉克家族是如此令人噁心,他也一樣。t你不能指望我們這種在非正常家庭長大的孩子擁有正常家庭的生活觀念。殺死他們一家對我而言,和殺死一窩螞蟻老鼠沒有區別。”
克里斯點了點頭,又拍“安德烈”的肩膀:“當時他們打算向‘海神’祈願?”
“他們找到了和祂取得聯絡的辦法,”“安德烈”並不隱瞞,“但其中有一樣重要材料遺失了。據說是在伊利亞成功出逃那次,被母親帶走了。事後伊利亞的父親帶回了母親,卻沒帶回伊利亞和那樣材料。薩羅爾本想親自去諾西亞追回伊利亞,但不知道為甚麼沒有去。我認為,他和救贖審判廷的‘首席’有聯絡,也許是那位‘首席’要走了伊利亞。”
一切都明瞭了。
克里斯無情緒地笑了聲。默許克拉克家族接觸“海神”孑遺的是穆拉特,但穆拉特背後的更高位者是布利閔。海神石碑應該也是布利閔帶入世間,又被那位絕島島主收繳的。抵達絕島理智有所恢復的穆拉特刻意避開了艾德里安家族的核心傳承,只將與遠古海妖族群有關的殘缺祭司傳承帶回世間,這證明以那位島主為首的前代法師陣營並不希望“海神”的名號流傳。恩瑪努爾被分割的事也佐證了這一點。但布利閔相反。那傢伙在刻意誘導地上生靈接觸更高的“天外”。
克里斯抱起手臂,忽然“嘖”了一聲:“此前的末日被延緩了。那麼你說新的末日,究竟會在甚麼時間到來?契機是甚麼?”
這顯然是“安德烈”回答不了的問題。他聳了下肩:“這問題你應該問‘先知’。”
“他現在應該在忙,”克里斯轉眸向北,那是諾西亞首都坎德利爾所在的方位,“如果世界覆滅的契機和我所想的一樣,那麼我們剩餘的時間恐怕不多。不過好在世界末日不是今天晚上就要到來,雨停了,回去見羅克珊和唐娜吧。”
“安德烈”愣了愣。他沒想到克里斯聽完他這番講述會是這樣的反應,沒有對他童年經歷的憐憫,也沒有對他殺父弒兄這一罪行的嫌惡。安慰和指責都沒有,彷彿就只有“海神”的密藏和末日預言值得關心。老實說,這挺少見的。
“走不走?”克里斯回過頭來看他,“你不覺得雷曼赫的雨天,一直站在室外還是有點冷嗎?”
好吧,看起來這道分靈對於感性和道德認知的靈敏度還是有點時隱時現。“安德烈”在心裡嘆了口氣,順著克里斯的意思跟上他的步伐。
兩人回到一開始的會客室。
如裡法特所說,唐娜和羅克珊就坐在這裡等待他們。幾分鐘不見,羅克珊又換了一條淡黃色的巴斯爾裙,妝容也有所精進。見克里斯和“安德烈”進門,她第一時間提著裙襬迎上來,端方優雅地行了個科弗迪亞禮。看在免費晚餐的份兒上,克里斯回了她一禮。起身時兩人視線相觸,克里斯在她眼底看到了不正常的熱望。
像是熊熊燃燒的野心。
時間還沒到下午四點,“熒火”的法師們尚未抵達,此時用晚餐也為時太早。羅克珊彷彿有意跟克里斯攀談,在克里斯和“安德烈”落座後就支開了裡法特。丟擲一個關於克里斯在位時的政治決策的話題後,她旁若無人地坐到克里斯近處,真情實感地反駁起了外界那些政界人士斥責克里斯是個“前所未有的暴君”的言論。克里斯不知道她想幹甚麼,只好隨口附和她。
兩人就這樣一熱絡、一禮貌地聊了一個多小時,期間克里斯偶爾嘗試把“安德烈”和唐娜也扯入話題,但並不是很成功。直到四點來臨,利亞姆承諾的“熒火”法師按時趕到莊園外,羅克珊才停止敘說,主動派人去門口迎接。
經過這段令克里斯煎熬的閒聊,羅克珊已經知道克里斯不僅僅是新教教宗,還跟“葬歌”有關係。克里斯沒想隱瞞,畢竟他是和“安德烈”一起進入莊園的,羅克珊有心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到他們的身份。
“熒火”法師的到來讓羅克珊一拍手,做出愉快的表情:“沒想到我們這麼有緣分,很早我就和你手下這些法師建立了盟友關係,現在就連新教的擁護,我們也是同時所有。冕下,用你們教會的話來說,這是不是叫做神明點了我們的名字?噢,我應該稱呼祂為主,是不是?”
克里斯雖然並不能對唐娜編寫的新教教義倒背如流,但他知道,此類話語在諾西亞救贖教會的語境下包含一種對於婚姻期望的暗示。這讓他不由得眯了下眸:“公主殿下真是愛開玩笑。”
“也許我不是在開玩笑呢?”羅克珊意味深長地拖長語調,卻也沒就這個話題做甚麼令克里斯不適的延伸,“聽說新教並不要求你們的聖職者潔身奉教。塞西爾大主教告訴我,她曾為好幾名地方主教證過婚。這真是如童話般美妙的,值得傳頌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我將來的婚禮也能由塞西爾大主教親自主持。不知道我是否能夠擁有這個榮幸?”
一直在旁邊沉默著當背景元素的唐娜跟克里斯交換了一個眼神。她暫時也沒搞懂羅克珊想做甚麼:“您希望的話。”
“那真是再好不過!”羅克珊又一次拍掌,目光在克里斯、“安德烈”和唐娜三人間轉了一圈。一種隱秘的精明從她眼底浮現又沉墜,幾乎一閃而逝,快到讓人抓不住:“不過教宗冕下,您今天特地來拜訪克拉克家族的莊園,應該不是為了參與我對塞西爾大主教這場捐獻事宜的公證?您去克拉克家族的地下室做甚麼呢?”
終於。
克里斯早知道羅克珊會有此一問。但和艾德里安家族那份傳承有關的事情不適合拿來堵羅克珊的嘴,他特地囑託“熒火”的人在四點之前過來,其中一個原因就在這裡。
“這個問題您可以向您身邊的克拉克先生詢問。”克里斯瞟了裡法特一眼,確信他一定不會為他們隱瞞他們在地下室裡的言行,也確信他看不懂他們那些行為的真實用意。羅克珊公主雖然也有點頭腦,但她對神秘側事務接觸不深,必然會按照政客思維將思路往“熒火”和新教的方向靠。只要關於艾德里安家族那份法術傳承的事不洩露,“海神”的名號不傳播開來,他可以隨便科弗迪亞的政府人員怎麼揣度他。
羅克珊果然把視線投向了站在克里斯身後的“熒火”法師,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但或許是某種上流人士的體面作風使然,她沒有把內心深處的疑慮表現出來,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這場談話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科弗迪亞人習慣的用餐時間比諾西亞人要略早。沒多久,克拉克家族的僕人們就上來通知裡法特晚餐已經準備完成。克里斯等人因此被帶到克拉克家族的餐桌上,和一眾臉生的克拉克同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