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舊信封 也許我終究還是懦弱的。
有羅克珊的吩咐在前, 裡法特再不敢對克里斯和“安德烈”出手。兩人順利在裡法特的帶領下進入克拉克莊園的第三號地下室。
經過昏暗的樓梯,擺放著數十隻古樸立櫃的家族藏書室在三人面前一覽無餘。克里斯用法術光芒照亮,打量了一圈立櫃前蛛網遍結的情形。裡法特主動解釋:“這裡很少有人來。除了歷任家族主事人和部分功勳卓著的榮譽承載者, 普通家族成員並不被允許踏入這裡。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知道這裡的,但我想你們找錯了地方。這兒只有一些零散的家族事紀, 沒有甚麼有價值的法術典籍。”
“它們對我們而言是否有價值, 不是你說了算的。”“安德烈”抬手以法術方法檢索, 旋即抽出一份牛皮封面的破舊筆記遞給克里斯。
裡法特神色微變,想出手阻止兩人交接, 卻沒來得及。“安德烈”避過他的搶奪, 靠在立櫃上將筆記舉過頭頂:“其實我覺得挺奇怪的,作為克拉克家族現任的代理族長,你不把克拉克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反倒因為那位公主殿下的三兩句話改變立場。你應該知道克拉克家族在雷曼赫立足的真正根基是甚麼,帶我們到這來完全是背叛家族的舉動。你就這樣辜負你的族人們?”
誠然一開始裡法特是受了他們威脅, 可在羅克珊公主和唐娜出場後,局勢就不一樣了。裡法特明明可以站在克拉克家族的立場上延展這場談判, 威脅羅克珊給克拉克家族站臺,但他沒有。他已經徹底把自己當成了羅克珊公主的附庸, 而不是克拉克家族的代表。這讓“安德烈”挺意外。
裡法特想瞪“安德烈”,又忌憚“安德烈”的法術實力,只能硬生生忍下不快。“安德烈”成功把那本筆記交到了克里斯手裡。克里斯翻開筆記掃了幾眼, 搖頭:“沒有。”
“安德烈”也不著急,順手接回那本筆記, 又開始進行新一輪的檢索。既回答不了“安德烈”的譏諷,也沒法用武力洗刷恥辱的裡法特握拳,默然退到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他沒法阻止這兩個傢伙像強盜一樣在自己家族的地盤上肆意妄為, 倒不如聰明一點捨棄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優先保全自身。畢竟他能坐上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長這個位置,只是因為羅克珊看好他作為一個擴張權勢的傀儡,和他自身的能力毫無關係。壓根沒人會真心認可他的地位。
沒想到“安德烈”翻找到一半,忽然開口點他的名:“初代祭司的手記呢?我記得我小的時候在這兒見過,你們提前把它轉移了?”
“從你們進入克拉克莊園到現在,時間才過去了兩個小時不到,我壓根沒有空閒派人來轉移資料!何況我怎麼提前知道你們來這兒究竟是為了尋找甚麼?”
裡法特下意識反駁,反駁完又意識到不對,猛然睜大眼睛:“不對,你們在調查克拉克家族的傳承起源?”
克里斯和“安德烈”同時抬頭朝他看來。
這無疑是一種等同於預設的回覆。裡法特皺了皺眉,忽然前進一步盯住“安德烈”,眼裡閃動起晦暗不明的光影:“如果你是來取回曾經屬於薩羅爾家的東西,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我可以把代理族長的位置讓出來給你,只要家族其他成員同意。安……安德烈,安德烈·克拉克,你既然是薩羅爾的兒子,就應該知t道克拉克家族的規矩。家族內鬥不該有外界人士的參與。”
察覺裡法特隱晦的目光,克里斯微微挑眉。
裡法特忽然改換態度同意帶他們到這間藏書室來,並不只是因為羅克珊的命令。“安德烈”果然隱瞞了他不少事。
“安德烈”嗤笑一聲靠上立櫃:“你是不是跟那些世俗政客官腔打得太多,也染上了自以為是的惡習?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長這一位置,難道很值得爭搶嗎?我要是真貪圖薩羅爾的遺產,那麼胡佛從一開始就沒機會上位。少說那些沒有意義的廢話,我再問一遍,初代祭司的手記在哪?”
裡法特被他逼視得後退一步,下意識就繞到後方的另一隻立櫃前翻找起來。不多時,克里斯看見這位絲毫沒有族長氣勢的代理族長抱著一沓紙質材料回到他們面前。
“安德烈”站在裡法特扔下的資料面前一抬下巴,向克里斯示意:“你看看?雖然我不清楚你具體想了解甚麼,但涉及到和那座絕島有關的事情,只能是克拉克家族初次領受祭司傳承的時期的記載最值得查閱。”
克里斯點點頭,旋即抱起那堆資料來到角落進行施法檢索。很快,他從紙堆裡撿出一封陳舊泛黃的書信。雖然書信內容因為年代久遠斑駁不清,但信件的開頭稱呼和結尾落款相當完整。前者是“尊敬的‘首席’先生”,後者是“您誠摯的僕人”。信件正文變色汙損的字母偶爾能拼成一兩個完整的單詞或短句,其中最令克里斯在意的詞彙是“海上”、“群島”和“法師領主”。
“怎麼樣?”
“應該就是這個,”克里斯飛速將信件按在牆面上展開,而後施展時間法術利用回溯作用補全信件內容,“克拉克家族果然和他有聯絡。”
信件內容在克里斯的法術作用下自行復原。
“尊敬的‘首席’先生:
願救主佑您常安!
您的青睞常使我們惶恐,我們是如此深刻地審視著自身平庸的靈魂,自恨不能為神聖的事業敬獻此身。自海上一別,將那份饋贈帶回雷曼赫後,我總是夢見那位暴戾的法師領主。上次我向您詢問,您回信說這是正常現象。然而力量的代價已經要將我吞噬。我發現我越來越不能控制自身的思維和欲|望,甚至止不住地向自己發出詰問,這真的是振興家族的必經之路?
也許我終究還是懦弱的。先生,如果我將我畢生的積蓄全部捐與教會,不知道您是否能原諒我的出爾反爾。我不願讓我的子孫後代長長久久地活在這種可怕的折磨下,哪怕神將取回祂最初的恩賜。願救主寬恕我!
您誠摯的僕人”
克里斯將這份數百年前的信件攤開,從頭到尾通讀過一遍後轉向“安德烈”:“是一封沒有寄出的信件。”克拉克家族早期居然是信仰“救贖”的,難怪會跟“首席”穆拉特產生聯絡。
不過看樣子,和穆拉特一起出海取得祭司傳承的克拉克先祖最後因為代價的折磨,後悔接受傳承了。只是不知道為甚麼這封信沒能寄出。
“安德烈”接過克里斯復原的信件掃了一眼,忽然皺起眉頭,像是想到了甚麼似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那位先祖晚年將死之際,克拉克家族已經在雷曼赫政界崛起。利用完那份傳承,獲得了想要的社會地位,就請求‘首席’將傳承和代價一併收走。這樣的做法恐怕會惹怒那位‘首席’。”只能說幸虧這封信沒有寄出了。
克里斯轉頭看裡法特,裡法特驚懼地睜大眼睛,不住擺手:“這跟我沒有關係!”
“我當然知道這跟你沒關係,”克里斯覺得克拉克家族這位代理族長未免也太過於膽小,“我只是想問,你們家族和救贖教會斷聯多久了?”
裡法特鬆了口氣,乖乖思索起來:“這我不是很清楚。我甚至不知道我們家族的先祖曾是救贖教會的信徒。至少在我父母那一代,克拉克家族就已經跟救贖教會毫無聯絡了。”
克里斯“噢”了一聲。
看來胡佛和蘇珊娜去巴布倫斯洋獲取芙卡洛傳承的事情,並不是直接經由穆拉特授意引導達成的結果。他不由得回憶起一年前利亞姆在科弗迪亞的行為來。利亞姆當時做的事情似乎都有一定的深意,從弗蘭克·戴維斯到後來的弗格斯一家,這些變故引起的政局風波幾乎都是讓羅克珊公主受益的,包括某些發生在坎德利爾的事。但就利亞姆對付弗蘭克·戴維斯的手段來看,“葬歌”幫扶羅克珊公主應該不只是為了達成災禍與安寧的平衡。克拉克家族原本是堅定的首相黨,直到裡法特上位才開始搖擺……
克里斯收攏右手:“‘熒火’和羅克珊公主,好像是盟友吧?你能聯絡到周圍的‘熒火’法師嗎?”
“甚麼?”“安德烈”意識到克里斯是在問他,於是迅速回神靠過來,“他們把本部搬遷到蘇門大陸有些年了,我跟他們的普通成員基本沒甚麼交情,更不清楚誰當前正在新洲大陸活動。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現在去聯絡‘先知’問問?”
克里斯沉眸:“可以的話儘快。我希望他們的人能趕上今晚這場正餐。”
“安德烈”點頭應下。克里斯再次將視線轉向那一摞克拉克家族初代祭司的手記,但這一次,他沒再伸手從中間挑揀稿文,而是一次性釋放法術力量將所有紙張同時拍起。那位初代祭司畢生的情感如潮水般湧入他的精神,而同時在他腦海中呈現的還有那位先祖對“首席”穆拉特的印象。不同於他眼中的老師,那一年的穆拉特是陰沉寡言的。他們在海上漂泊,穆拉特既像個保護者又像個索人性命的恐怖幽魂。克拉克家族的先祖頂著敗血病的折磨縮在船艙角落,所有人都死了而他還活著。於是從絕島歸來的穆拉特選中了他。
克里斯垂眸將那沓手稿歸攏。
裡法特·克拉克因為他的神情變化僵硬住,但或許是為了支撐身為克拉克家族代理族長的尊嚴,膽小怕事的年輕人強忍住沒有流露出更多情緒。克里斯反手把初代祭司的手記遞迴給他,心裡已經有了決斷:“感謝您,我讀好了。”
“這……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裡法特差點咬到舌頭。他怎麼都沒想到,眼前這個暴君會在讀完先祖的手稿之後突然對他恢復客氣。明明這份手稿裡並沒有記載甚麼有價值的東西,歷任先祖破解了百年都沒能破解出對家族有益的內容。
“安德烈”已經跟利亞姆交涉完成。克里斯從他嘴裡得到了“‘先知’承諾在四點之前讓‘熒火’成員趕到這裡”的答覆,兩人並裡法特走出這間黑漆漆的地下室。小門重新上鎖。裡法特提醒,唐娜和羅克珊公主將在會客廳等待他們,但“安德烈”出奇地拒絕了他的陪送,表示要以克拉克家族成員的身份跟克里斯一起在莊園裡走走。裡法特拿兩人沒有辦法,只能同意。
於是裡法特離開,克里斯和“安德烈”並肩走上克拉克家族古樸莊園的核心小道。雨聲漸緩,時不時有克拉克家族的僕人撐著傘匆匆經過,對兩人作出避讓。“安德烈”也不搭理他們,只是一味帶著克里斯往某個方向前進。
終於,兩人在一處偏僻的矮牆前停步。
克里斯順著“安德烈”的視線往前看,那扇牆後鑲著一扇不明顯的小木門。門的形制比正常的門要矮小,看起來只能容十歲以下的少年透過,年紀再大體型再高壯一些的人,就得彎著腰甚至折著膝蓋才能勉強進入這扇門了。
“安德烈”不開口,克里斯也不著急,就耐心等著。兩人整整靜立了十分鐘,直到雨聲徹底停歇,“安德烈”才放下雨傘淡笑轉頭:“其實我早知道,我總有一天得對你坦白那些事。你說你可以為了照顧我的感受盡量避開對克拉克家族那段時期的探查,但那件事的確涉及到一個巨大的,你繞不開的秘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先知’恐怕也不會那麼好心地通知我到你身邊來。”
克里斯並不意外地“嗯”了聲:“我猜也是。但我還是希望,我正在行走的這條路,並不是以傷害他人為前提鋪就的。我不希望有人因為我而痛苦,雖然現在看來,這很難辦到。”
“你不適合做‘葬歌’的成員,”“安t德烈”定定看進他眼底,“我看那幾位大祭司的期望都要落空了。領袖……你也不適合做一個領袖。不希望有人因為你而痛苦這種話,聽起來太懦弱了。領袖是不能懦弱、不能優柔寡斷的。”
克里斯按住胸口:“是嗎?我原以為我比起另外一個,已經夠果決了。但原來人類的靈魂本質並不會因為法術過程發生太大的變化,我居然也是優柔寡斷的。不過這也不出所料,絕島上那位說,我終於還是倒向了地上生靈的立場。”
“安德烈”又笑了聲。但這次這聲笑很快就淹沒在地面的積水裡,克里斯看到他將視線投遠,神情逐漸變得深沉:“你是甚麼時候看出我和伊利亞的關係的?他自己都沒看出來。”
“他沒看出來,或許只是因為他對你缺乏關注。當然,在島上的時候我也沒有多想。只是離島以後我回想你對待他的態度,發現了很多奇怪的地方。而且伊利亞的父親歸根結底只是克拉克家族的一顆棋子,克拉克家族發現他和伊利亞的母親生下伊利亞後,居然甚麼都沒對伊利亞做,這不符合一個想從伊利亞母親身上得到甚麼的祭司家族的行為邏輯。除非,他們手裡已經有了更好的實驗體。比如一個結合了克拉克家族血脈和伊利亞母親的血脈的樣本——你。”
“安德烈”的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顫了顫,又很快歸於平靜:“知道我為甚麼被取名為‘安’嗎?一個女孩兒名。”
“大概能猜到一點,”克里斯誠實回答,“海妖族群雌尊雄卑,克拉克家族應該已經從那份祭司傳承的代價中察覺了這一點。只是或許家族男性為了保持符合科弗迪亞國情的固有家庭地位,不願意承認甚至刻意掩蓋這件事。他們給你起這個傳統的女孩兒名,應該是為了讓你更好地承載傳承力量。但據我所知,在十一系法術中,經典屬性法術力量的來源是遠古神靈,洋流之力的最終源頭依舊指向遠古海神,他們這種把底層邏輯拋開不談只遵循表象規律的行為,必定會出問題。就像亞伯拉罕家族對那位‘森之主’的崇拜一樣。”
“自欺欺人。”
雨傘被“安德烈”收攏,一串晶瑩的水珠隨著他手臂運動的趨勢濺到矮牆表面。
“人們總是這樣,連人類都做不好,就在妄想成為其他的東西。海妖、精靈,巨龍乃至無所不能的遠古神靈。他們曾經一度試圖效仿海妖族群的運作方式,推了一位‘王’上位,薩羅爾·克拉克。只是很可惜他終究不是‘海妖之王’,也無法顛覆舊神的權柄。所以最後我殺了他。”
“而事實上,‘首席’騙了克拉克家族。絕島上來自羅伊·艾德里安的那份力量——由我們外祖母帶回世間,又由我們母親從蘇門大陸帶到新洲大陸的那份力量,才是真正的‘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