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家族(含深水加更) “告訴裡法特·克……
雷曼赫八月初的夏風穿街過巷, 將這座兼具奢華和嚴謹這兩種矛盾特質的城市描摹成淡灰色的虛影。
克里斯、“安德烈”在一眾法師的簇擁下走出僻巷,那群科弗迪亞士兵已經被他們派人帶下去休整了。士兵們一如既往的順從,沒有甚麼鬧事的傾向, 這讓克里斯有大把時間瞭解雷曼赫目前的形勢。官方政府對神秘側人士的態度依舊惡劣,或者說已經越來越惡劣。城內的所有法師都在隱藏身份躲避追捕, 政府甚至承諾為舉報野法師的民眾償付高額賞金。這使得附近的“葬歌”法師們難得全部聚集在一起, 非必要絕不外出。
雨勢襲來的瞬間, “安德烈”在克里斯頭頂撐開一把傘:“你接下來想去哪?”
克拉克家族前任族長的私生子,被放在格里菲斯家當正經少爺養大的科弗迪亞貴族子弟, 居然還真就心甘情願地給他當起了僕人。這一認知讓克里斯側眸, 示意其他“葬歌”法師先退下。“葬歌”法師們隱於暗處,克里斯在“安德烈”的侍奉下走入雨幕:“當然是去拜訪克拉克家族。其實蘇珊娜·克拉克並沒有死透對吧?她分割了自己的精神,當時那個葬身海底的傢伙, 只是她的一部分。”
“我已經很久沒回過雷曼赫了,克拉克家族如今的運作模式我不清楚, ”“安德烈”緊挨著克里斯離開巷道,“你打算就這麼去拜訪他們?會不會太直白了。”
克里斯搖頭:“不直白。現在我耐心有限, 沒空和他們扯東扯西。況且他們目前的處境應當沒那麼安逸,送上門的幫手他們不會不抓住的。他們不是站隊特羅洛普首相, 和羅克珊公主方存在利益衝突嗎?羅克珊公主就沒想著整一整他們,把他們的家族子弟送到戰場上去?科弗迪亞政府這樣搜捕神秘側人士,克拉克家族不就是現成的嗎?”
“特羅洛普會保他們的, ”“安德烈”跟隨克里斯的步調右拐,“況且羅克珊歸根結底也只是個女人。她們說女人未必不如男人, 誠然這番論調或許是對的,可科弗迪亞的主流聲音與此相悖。國內根本沒有多少人認可她的能力,只要哈里森王子在一天, 她就絕沒有機會實現她的野心。現在這樣的局勢,只不過是某些失利的貴族不滿哈里森王子,假意擁護她造成的假象。可真要讓她上位執掌權柄,你看那些政客答不答應。”
克里斯輕笑一聲將視線投遠:“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
“安德烈”不置可否:“但哈里森也只是特羅洛普手裡的提線木偶而已,他和羅克珊的地位其實沒甚麼差別。只是他懂得及時享樂安於現狀,羅克珊卻不懂。那些人說羅克珊比哈里森更富智慧,我卻覺得不。當然,這不是從科弗迪亞人眼中的性別立場絕對論的角度出發。而是——羅克珊壓根沒看清楚現實,哈里森卻看清楚了。即使他們的情況顛倒過來,哈里森是女人而羅克珊是男人,我也會這樣說。他們的境況根本不是兩個人各自的性別和性格差異造成的,科弗迪亞到底和諾西亞國情不同。”
克里斯轉眸:“即使是在君主立憲制的國家裡,科弗迪亞也是個另類。”
“安德烈”笑笑,算是預設了這一說法。
兩人在“葬歌”法師們的保護下來到了克拉克家族的莊園。也許是為了防止外界的騷擾,這座莊園從外面看起來相當低調,甚至還不如克里斯在加利斯堡見過的弗格斯莊園恢宏。克里斯停步在莊園外,側頭看向“安德烈”。“安德烈”持傘的右手緊了緊,眼底有莫名的微光閃動。
克里斯無從分辨那裡面的情緒。
他頓了頓,忽然從“安德烈”手裡接過雨傘。劈里啪啦的雨滴砸在傘面上,逐漸有水霧透過空氣,將克里斯的袖口浸溼:“你說你是在格里菲斯家長大的,但你的表情透露出來的資訊似乎不是這樣。米歇爾被克拉克家族收養時,胡佛·克拉克就已經是克拉克家族的主事人了。所以你的父親應該早在米歇爾來到這個地方之前就已經逝世。你說你殺了一些人,毀掉了一些東西。那些人裡不會有你的親生父親吧?”
不出所料,“安德烈”的右手一抖。
克里斯平靜地按住他,再次將視線投往莊園內部:“那個時候,你的年紀應該還不大。所以你是在殺死自己的父親又逃離克拉克家族之後加入‘葬歌’的?雖然你一直在盡力隱瞞,我也承諾過你我不會特地去探究那些可能會牽動你痛苦記憶的事情,但有些問題還是隨著我們的相處,隨著你看伊利亞的眼神暴露得很徹底。”
“我……”
“進去吧,”克里斯沒讓他把多餘的話說完,“去見這座莊園裡的主事人。”
“安德烈”默然斂眸,兩人沿著石子路來到克拉克家族的莊園門口。有侍人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呼喝著想要將他們攔下,但很快就被“安德烈”用法術制服。護衛莊園的法術禁制被克里斯輕易破除,兩人暢通無阻地進入了莊園。
不多時,一群女僕、侍從簇擁著幾名打扮得體的貴族男女來到克里斯和“安德烈”面前。那幾人打量完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形容就露出微妙的興奮神色,其中一個年輕男人拔槍威脅:“你們是甚麼人?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竟然敢私自闖入我們克拉克家族的莊園。按照科弗迪亞法律,我們就算直接在這裡射殺你們都不為過!”
克里斯沒有第一時間說話,倒是“安德烈”上前一步:“把你們的代理族長叫過來,他會知道我是甚麼人的。他叫甚麼名字來著,我想想,是叫裡法特嗎?”
“你……”
“安德烈”隨意的態度讓幾名克拉克自覺家族威嚴受到了挑釁。持槍的男人“砰”一聲開槍,然而槍支莫名受潮,這一槍居然炸了膛,沒傷到“安德烈”和克里斯,反而將他自己炸得皮開肉綻血流如注。
其他克拉克察覺到這是“安德烈”的手段,一時間都驚恐退後。“安德烈”就在這一瞬微笑起來,揚聲:“告訴裡法特·克拉克,薩羅爾的兒子安德烈回來了。”
“薩、薩羅爾,那個薩羅爾?”
“他哪有一個叫安德烈的兒子?”
“等等,我好像聽說……”
在場的克拉克們竊竊私語起來。等他們討論結束,“安德烈”眯起眸子。開槍走火的克拉克早已經被扶了下去,站在人群中的另一個年輕男人上前一步,輕咳:“你說你是薩羅爾叔叔的兒子,有甚麼證據嗎?”
“你還沒資格找我要證據,”“安德烈”輕蔑地挑了下眉,“讓裡法特親自來見我。”
年輕男人的表情陰沉了一下。但他看得出來,“安德烈”和克里斯的法術實力十分強大,這種級別的神秘側人士甚至可以不把政府法律放在眼t裡,克拉克家族這個名號在他們面前甚麼都不是。都說擁有得越多的人越容易瞻前顧後,這話一點都不假。跟這樣兩個來路不明的厲害法師鬧起來,對他們這幾個在克拉克家族地位不高的普通成員而言一點好處都沒有。不如先把裡法特叫來,看看這兩個人到底想幹甚麼。
想到這裡,年輕男人對身邊的僕役耳語了兩句,僕役飛奔著離開。男人沖剋里斯和“安德烈”做出禮貌的手勢:“安德烈,薩羅爾叔叔的兒子對嗎?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回來的,但外面雨這麼大,先跟我們進去坐坐?今天莊園裡來了客人,裡法特在陪客人。不介意的話,我帶你去會客廳等他。”
“安德烈”看克里斯,克里斯點頭。於是兩人跟隨這個年輕的克拉克進入莊園裡的核心建築。另幾名克拉克家族的男女就互相挽著手臂跟在他們後面,時不時好奇地打量克里斯和“安德烈”幾眼。克里斯憑藉時法師敏銳的感知偷聽到他們的對話,這些傢伙竟然在討論他和“安德烈”的長相和身材,甚至把話題引到了床上。
真是典型的克拉克式作風。克里斯感到一陣噁心。“安德烈”甚至還是他們的親屬,身上流著克拉克家族上一任族長的血。
來到樓梯拐角,一行人碰上兩名端著托盤的女僕。帶隊的年輕男人與女僕交換眼神,克里斯從兩人的神情中讀出了曖昧的味道。“安德烈”甚至側過頭對他低語:“我敢保證我背後那群克拉克兩兩之間互相都發生過關係,我們前面這傢伙和這個女僕也是。”
克里斯說不出話來。
他們在年輕男人的帶領下進入了一間會客室,然而其他克拉克並沒有就此散去。克里斯和“安德烈”坐定後,那幾名女孩兒都湊上來攀談,有的含蓄一點,只說:“我想裡法特還要一會兒才能回來,你們是否介意和我一起度過這段難熬的等待時光?”而有的就相當露骨了,直接問他們要不要“睡一覺”。克里斯被她們身上的香水味燻得險些暈倒,還好“安德烈”及時將這些傢伙斥退。
斥退女孩兒們後,“安德烈”十分同情地幫克里斯整理被人群扯皺的衣袖:“這麼多年沒回來,克拉克家族還是維持著這種令人作嘔的作風。所以我才說,我其實不建議你就這麼走進克拉克家族的莊園。你這樣走進來,跟肥肉長了腳,自己跳進餓狼的嘴巴里有甚麼區別?”
那名帶他們進屋的年輕男人就站在旁邊觀察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動作。“安德烈”剛剛只是斥退了第一波撲上來的女孩們,一起上樓的男人們還都留在屋裡。他作為下屬對克里斯的安撫被這群克拉克誤解了含義,年輕男人自以為恍然地點點頭:“我會告訴其他人,讓他們不要覬覦你的所有物。”
所有物?
克里斯看向“安德烈”搭在自己袖口還沒收回的右手,忽然一個激靈扯回小臂。
“安德烈”有點不太高興,但考慮到糾正這群克拉克的思想對他和克里斯而言並沒有甚麼實際意義,他只是鬆開克里斯:“你們也出去,我就在這裡等裡法特。別想著通知政府軍方來把我們抓走,如果你們背地裡做小動作,我保證明天克拉克家族祭司傳承的底細和相關證據就會出現在羅克珊公主的枕頭底下。”
年輕男人一愣,點頭應“是”。離開前,那幾個男人都有些戀戀不捨地回過頭來看克里斯和“安德烈”。顯然對兩人的身體感興趣的也不只是那群姓克拉克的女孩兒。
克里斯有點頭痛:“克拉克家族還有一個正常人嗎?腦子裡就只有那些事情,他們就……完全不挑人也不挑性別?”
“這是源自祭司傳承的代價,”“安德烈”端起一杯紅茶遞到克里斯面前,“歸根結底還要算到海妖族群的詛咒上。不要嘗試用正常人的思維邏輯去理解他們,他們跟亞伯拉罕們一樣,所有的正常都只是基於社交需求的偽裝與模仿。歸根結底,都是瘋子。”
克里斯接過那杯紅茶,但想起那群克拉克們縱情聲色的嘴臉,他又把紅茶放回桌上:“克拉克家族提供的飲食裡,真的不會偷偷加入一些奇怪的東西嗎?”
“安德烈”一頓,想了想,居然煞有介事地點頭:“有道理。”但他的動作並沒有和他嘴上的結論保持一致,克里斯看到他端起自己放下的那杯紅茶,一口喝了個乾淨。
“喂……”
“不會是甚麼要命的毒藥的,”“安德烈”當著他的面將茶杯倒置,“頂多就是一些讓你失去思考能力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胡亂發洩欲|望的東西。但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我喝了也沒甚麼關係。”
“甚麼叫沒甚麼關係?”
“因為我又不吃虧。”
“安德烈”忽然向前兩步,十分之“克拉克”地前傾身體靠近克里斯:“你這只是一具假身,其實你也不吃虧。想試試嗎?”
克里斯一把推開他:“並不想,離我遠點。我就知道,能加入‘葬歌’還能和利亞姆聊得來,你也不會是甚麼正常人。別以為我還在摸索人性就會上你的當。”
“安德烈”笑起來,笑完了又坐回原位,撐著腦袋盯著克里斯看。克里斯讀不懂他的眼神,索性站起來靠到窗邊眺望建築後方的空地。時法師的強大感知能力使得那些藏在隱蔽處的骯髒事由在他眼裡一覽無餘,雖然很不想看到,但他還是看到花叢後方有兩對男女藉著陰影的掩蓋抱在一起。姿態之親暱、放縱,讓克里斯擰眉撇開視線:“他居然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笑容還沒收斂乾淨的“安德烈”一怔。
他當然知道克里斯口中的“他”是指誰,但他沒想到克里斯在這種時候的第一反應居然會是想起“他”的遭遇。他其實早知道那傢伙的身份和生平,但他從沒有主動去接觸過那傢伙,甚至有意避開。即使擁有相似的出身他們也不會成為朋友,只會互相仇視。他很確信這一點。
然而克里斯毫無徵兆地回過頭來,定定看著他說:“其實你們兩個挺像的,比起伊利亞,他倒是更像你的血緣兄弟。”
有種不存在的東西轟然崩塌。
“安德烈”沉默。忽地,猛然站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先驚訝克里斯竟然猜到了他和伊利亞的關係,還是應該先反問克里斯為甚麼會說米歇爾和他相像。一切或慵懶或惡劣的表象都在這一刻粉碎殆盡,他發現自己居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個念頭:“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克里斯的表情倒是依舊輕鬆。“安德烈”只看到他拉上窗簾,從容不迫地回到沙發上坐下:“剛接觸米歇爾的時候他總是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對我就是個壞到透頂的混蛋’、‘我是個瘋子’的架勢。但時間一長,我發現他本人完全不是那樣。去年來科弗迪亞的時候我拜讀了不少心理學方面的著作,某些心理學家嘗試解釋這種現象。我覺得他們的理論也可以套用到你身上。‘安德烈’,其實你每次一覺得緊張,就會裝出現在這副樣子,特地開一些平時不會開的玩笑,來掩飾你自身的真實情緒。就像你第一次和我見面時那樣。明明見到我挺緊張的,但你偏要裝作不緊張。所以我猜,你開出剛剛那種惡劣玩笑的動機……是因為克拉克家族這棟莊園的環境?它讓你感到不適了?”
“安德烈”的眸光沉墜下去:“不拆穿他人的社交偽裝讓他人難堪,難道不是一個紳士最基本的素養嗎?”
克里斯微笑著抬眼:“我並不想讓你難堪,恰恰相反,我只是希望你能放鬆點。以現在的狀態,你真的能應付克拉克家族現任的代理族長?假作輕鬆地緊繃著精神,反倒最容易被別人抓住紕漏。你是我帶過來的,如果重新接觸和克拉克家族有關的人事物實在讓你為難,其實你一開始就可以明確地對我說不。而不是為了證明你對‘翼骨’或對我的忠誠勉強自己。”
“我並沒有……”
“米歇爾說他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可是在古爾卡神廟群,最後的時刻,他沉重的呼吸、咳嗽,身體每一次的抽動,都告訴我他其實是疼的。t”克里斯逐漸垂下眸子,“安德烈”看不清他的神色變化了。只聽到他說:“我真是非常……非常討厭和你們這種人打交道。我顧全不了所有人,可你們又總是一聲不吭,不告訴我原來我以為對你們來說沒關係的事情,其實是讓你們痛苦的。”
“安德烈”前進一步,但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他並不瞭解克里斯口中的米歇爾,也組織不出甚麼合適的安慰話語。他知道克里斯忽然升起的情緒不是對他,至少不只是對他。“鱗蛇”米歇爾,那傢伙的死竟然能讓克里斯一個原本人性淡薄的分靈被牽動這麼強烈的情緒。不知道怎麼形容,他好像有點理解“先知”的心境了。
好在那種古怪的陰翳很快就從克里斯眼底抽離,克里斯又恢復成平時那副鎮定的樣子:“算了,我根本就不能指望你們這種人能自己做出改變。感受到蘇珊娜·克拉克的氣息了嗎?那傢伙果然沒死透。”
“安德烈”這才跟隨克里斯的話題回神:“隱約能探知到。那股氣息好像在地下。這處莊園的確有好幾個地下室,其中一處當年還關押過……”像是意識到後面的名字不該在這種情形下被提到,他的聲音忽然一頓,顯出戛然而止的態勢。
克里斯若有所覺地瞥了他一眼,但也沒繼續追問下去。房間內歸於沉默。
半小時後,克拉克家族當前的最高話事人裡法特·克拉克匆匆趕到。
裡法特·克拉克是個黑髮藍瞳的典型科弗迪亞人,但和克里斯印象中的典型科弗迪亞男性不同的是,他並沒有健壯的肌肉或肥胖的肚腩。他的身材十分細瘦,更接近西里爾平原一帶的蘇門洲貴族做派。和絕大多數克拉克一樣,裡法特長著一張挺能迷惑人的英俊臉蛋,細看之下,與克里斯記憶中的塞西莉婭·克拉克還有點像。
看到克里斯和“安德烈”的一瞬間,裡法特的眼睛亮了亮。克拉克家族的人都是視覺動物,裡法特也不例外。
年輕的代理族長走上來,盯住“安德烈”打量:“你說你是薩羅爾的兒子?薩羅爾一家都死在一場慘絕人寰的入室殺人案裡,我們核對過現場每名死者的身份,警察署的通告沒有問題。我怎麼不知道他還有個流落在外的血脈?”
“安德烈”沒有因為裡法特的到來從座位上站起,而是就著懶散的坐姿解開外袍的繫帶,從胸口的衣兜裡掏出一塊反光的東西丟到桌面上:“你確定你不知道?”
克里斯沒認出那東西是甚麼,但裡法特變了臉色:“你、你是……”
“我說了我叫安德烈,”“安德烈”微微偏頭,神情卻一片漠然,“那傢伙或許沒有對外公開過他給我選的名字。但我想你應該聽過我的另一個名字,安·格里菲斯。”
裡法特的眼神瞬間變得陰狠。沒等克里斯開口插|入對話,他猛地提高音量吼了一聲:“封鎖、封鎖莊園!把莊園的所有入口全部封死!一隻蟑螂都別放出去!”
“安德烈”連指頭都沒動一下,他卻像是見到了魔鬼似的,幾乎雙腿發軟地往外跑。然而升起的法術禁制將他擋下,所有守在門口的克拉克家族小輩和女僕、侍從都被禁制隔離。裡法特身體一僵,只能回過頭繼續面對還坐在原地的克里斯和“安德烈”。
但這一轉頭,他又發現了新的驚悚之處:“你、你是那個暴君克里斯六世!”
克里斯驚奇挑眉:“眼力不錯。”
裡法特向來自認是羅克珊公主的擁躉,克拉克家族家族利益的維護者。諾西亞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和克拉克家族上上任族長的私生子安·格里菲斯這樣的人物組合突然出現在克拉克家族的莊園,怎麼看怎麼不像好事。裡法特喘息著穩住身形,一邊思考對策一邊往後退,直到身體被法術禁制的邊緣排斥力摁在原地,才驚疑不定地眯起眸:“你們想幹甚麼?”
“安德烈”終於從座位上起身,緩步朝裡法特所在的方向動步。裡法特抬手施法,然而房間裡的法術光芒剛剛亮起就被克里斯一個擰眉的功夫壓下。克拉克家族花費大量人力物力佈置的固定法陣預設,在這兩個法師面前竟然甚麼都不是。
克里斯說:“祭司手段?攻擊性還不如坎德利爾中央高塔用來照明的火妖。”
裡法特狠狠咬牙。但現在比起受羞辱這件事,更糟糕的是他被克里斯和“安德烈”兩人用法術禁制困住了。他是克拉克家族現任的代理族長,安·格里菲斯這個骯髒的混血雜種,突然回來一定是為了搶奪克拉克家族內部的權力和資源。他的處境相當危險。就是不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為甚麼會跟安·格里菲斯站在一起,兩個失敗者的同盟嗎?
裡法特在心底嗤笑了一聲,表面上卻依然裝出害怕的樣子:“我,我錯了。”
“安德烈”回頭看了克里斯一眼,見克里斯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心裡當即就有了判斷。他按住裡法特的肩膀。出奇地,身上同樣流著克拉克家族的血,“安德烈”卻竟然比裡法特高了半個頭:“你任代理族長的同時,是不是也掌管著地下室的鑰匙?”
裡法特僵硬片刻,點頭。
“我們要去三號地下室轉一圈。”
克里斯從來沒有明確表達過自己來克拉克家族的目的,“安德烈”卻好像能看透他的想法似的,不等他多說就做好了安排。然而聽到“三號地下室”這個詞的裡法特臉色一白,竟然不假思索地梗起脖子:“不行!你提甚麼要求都可以商量,就是這個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籠罩在房間外圍的法術禁制突然收緊,“安德烈”的神情陰沉下去:“你可以拒絕,只要你不介意十多年前發生在薩羅爾一家身上的事情,在整個克拉克家族身上重演一遍。殺了你們所有人,我照樣可以開啟那間地下室的門。”
裡法特眸光一滯:“當年薩羅爾一家的事情,是你……”
“如果沒有我,胡佛怎麼會成為薩羅爾的後一任話事人?”“安德烈”逼近他,“如果他的下一任不是胡佛,你又哪來的機會成為今天這個代理族長呢?我是你的恩人,你不應該用這種語氣和畢生恩人說話。”
裡法特嚥了咽口水,一邊在心底怒罵“安德烈”和“安德烈”的全家長輩,甚至連薩羅爾·克拉克本人都罵了進去,一邊假意屈從:“我、我可以帶你們進三號地下室,但你們得先放我去取鑰匙。”
“安德烈”想了想,反手打了個響指:“可以,但你最好別想著趁這個時間出去通風報信。”話音剛落,一道強制性法術標記在裡法特的肩膀上成型。
裡法特猶疑著垂下眸子,外在的法術禁制被克里斯撤除。然而與此同時,一直在偷聽屋內動靜的那群克拉克被施加了禁錮法術。克里斯往座椅靠背上一靠,眼帶笑意地看向裡法特:“人質。”
裡法特看看“安德烈”又掃一眼克里斯,在心底罵了一句“兩個雜種”。但礙於實力懸殊,他並不敢當面反抗兩人,最後還是乖乖去取地下室的鑰匙了。
克里斯在裡法特走後打量“安德烈”:“三號地下室是甚麼?”
“克拉克家族的藏書室,”“安德烈”言簡意賅,“也可以說是一間檔案室。你來克拉克家族不就是為了調查羅伊·艾德里安和克拉克家族這份法術傳承的關係嗎?我想那裡的東西或許能幫到你。我們也不用跟這些不老實的傢伙廢話了,從他們嘴裡問出來的訊息,還得花費精力辨別真偽。直接去查紙質檔案多省事。”
沒想到,這傢伙平時看起來不聲不響作風懶散像某種家養小寵物似的,真正辦起事來這麼牢靠。比“蜘蛛”和利亞姆牢靠多了。
克里斯重新整理了對“安德烈”的認知,想了想,又問:“這個裡法特看起來也沒有甚麼特殊之處,憑甚麼能成為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長?就他那副樣子,還不如我在坎德利爾時的侍衛長有魄力。”
“因為有人願意把他扶上代理族長那個位置,”“安德烈”似笑非笑地回過頭來看克里斯,忽然壓低了音量,“其實我這幾年雖然不在雷曼赫生活,但也還是偶爾收到t關於克拉克家族的訊息。他投靠了羅克珊公主。羅克珊公主以為能靠他掌控整個克拉克家族及與克拉克家族相關的勢力,但那位公主失敗了。當時‘先知’曾經問我,我們要不要插手這件事,我拒絕了。放個蠢貨在敵對勢力的決策位上總是對我們有益的。”
這倒的確,如果今天站在他們面前的代理族長不是裡法特這樣的軟骨頭,他們恐怕不能這麼輕鬆地唬住對方。
兩人重新沉默下來,數十分鐘後,裡法特重新回到會客室。
年輕的代理族長冷著臉晃晃手裡的鑰匙串:“我兌現了我的承諾,你們也該釋放我的族人了。讓他們走。”
“安德烈”盯著那串鑰匙看了會,輕笑一聲搖頭:“那可不行,萬一他們出去以後就向外界通風報信,讓科弗迪亞政府軍方的人來莊園區抓捕我們呢?至少也要等我們在三號地下室找到我們想找的東西,再平安回到地上,我們才會釋放他們。”
“你……”裡法特想發火,但想到自己根本打不過這兩個人,又生生忍下怒氣,“那我們現在就去?早點過去早點回來吧。”
克里斯敏銳地察覺到裡法特改變了態度。之前這傢伙明明是十分抗拒他們的要求的,但現在,這傢伙希望他們去地下室的心忽然變得急切了。如此反常,一定有甚麼問題。難道克拉克家族的人臨時在那件地下室裡設定了陷阱?
他轉頭向“安德烈”求證,果然在“安德烈”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懷疑。但考慮到“葬歌”的法師們就在附近,克拉克家族大概也沒能力傷到他們,兩人並沒有因此更改計劃。克里斯拍拍上衣下襬,不徐不急地站了起來:“既然這樣,那走吧。”
裡法特自以為很隱蔽地揚了揚唇。
三人一前兩後地走上前往三號地下室的小路。裡法特孤身在前,克里斯和“安德烈”跟在他身後。一路深入,克里斯都沒察覺甚麼法術陷阱的氣息。
等來到那扇灰撲撲的小門前,裡法特攥著拳頭將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扭動。克里斯和“安德烈”在一旁盯著他的動作,事情依然沒有表現出異樣。
而就在克里斯開始懷疑自己看錯了裡法特的一瞬間,裡法特將鑰匙一扔,猛然轉身撲向一旁的空地。與此同時,威勢逼人的法陣憑空從克里斯和“安德烈”腳底下升起。
裡法特紅著眼睛衝不遠處的牆角高呼:“殺了他們!快,殺了他們!”
恐怖的殺招轟然落地。強大的言靈氣息直直壓向站在地下室門口的克里斯和“安德烈”。“安德烈”眸光一凜,下意識就要反擊。然而克里斯按住了他。
流光閃動間,他隱約從那道法術攻擊中嗅到了熟人的氣息。
作者有話說:終於,算作遲來的加更,感謝gfdjk小天使的深水魚雷。
晚一點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