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流落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在他胸腔中擴……
渴。
好渴……
喉嚨裡像是塞滿了尖利細碎的刀片,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尖銳的劇痛。他睜不開眼,也沒法抬動四肢。外界是黑漆漆的,又好像透著一點被揉碎在每一寸黑暗中的光亮。這種若有似無的光亮並不能讓人感到內心安慰, 反而是一切恐懼的根由。他的靈魂幾乎戰慄。
他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世界在靜默中沉淪,他閉著眼看清了萬物的終末。時間線崩解, 一切都變得遲緩、空茫且幸福。有雙詭異的眼睛盯著他, 在頭頂、在四周, 在現實,在t夢境。無處不在, 如影隨形。
幽深的黑暗倒映出他恐怖的影子, 他安靜卻驚懼地沉睡著。聖潔的銀色長髮如蛛絲般延伸到無盡渺遠之處,編織出名為“存在”、“時間”以及“新世界”的蛛網。
新……世界?
他恐懼萬分地醒來,喘息著掩面。冰冷的臉頰貼住枯槁的手指, 黑暗從夢境中蔓延至此。幸福的懵懂壓過了清醒的痛苦,他抬頭四顧, 只看到秩序的崩解。
黑暗盡頭立著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察覺到他的動靜, 那道影子轉頭朝他看來。
他怎麼都看不清那傢伙的面容。
只聽到一道冷淡的男聲:“你怎麼會到這來?”
他沒有回答,勉力撐起身體向那道虛幻的身影靠近。那身影頓了頓, 嚴厲了語氣:“你不該到這裡來。”
他停下腳步。
那道白影開始打量他。良久,白影的聲音變得飄渺:“算了,我幫你一次。”
他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就感到腳下一空。失重墜落的前一秒,他聽到無窮虛空中的無限靈體對那道白影發出讚頌。牠們稱他為:“恩瑪努爾之主。”
一切都變成白茫茫的水花, 如霧氣般流散。他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身體卻逐漸回溫。有甚麼人扶起他的後脖頸,往他嘴裡餵了一點淡水, 但那點水只有極少部分流進了他的嘴巴,更多是沿著嘴角淌落在他的脖子上,逐漸滑過喉結沒入領口。
癢癢的,冰冰的。
又是許久的寂靜。
再一刻,他猛然咳嗽出聲。感知中的環境隨著他咳嗽的聲音吵嚷起來,他終於睜開眼睛,立時就有好幾張放大的臉孔湊到他面前。
“醒了醒了!”他右手邊的青年提著一隻水袋,一邊打量他的臉色一邊往後望,像是在給甚麼人彙報,“教宗冕下醒了!伊利亞大人,您快來!”
他左手邊是一名臉色蒼白的黑袍法師。見他沒事,男人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但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並沒有開口關心他。
兩人中間夾著一位紅髮藍瞳的英俊男士。這位男士的長相比黑袍法師柔和,卻也沒有右手邊的青年那麼親近他。看他睜眼,男人耷拉下眸子退到一邊,把視野最佳的位置留了出來。
片刻後,那個位置被人群后方的黑髮男人補上:“克里斯,你感覺怎麼樣?”
噢……他想起來了,他是克里斯。
克里斯曲起手臂揉了揉腦袋,良久才撥出一口氣,從左至右將眼前的面孔和記憶中的人名一一對應上。“蜘蛛”、伊利亞,“盜火者”的法師領隊,和剛剛撤到角落的“安德烈”。
“我沒事,”克里斯放下手臂,環顧四周,“這裡是哪裡?我記得我們不是被捲進風暴了嗎?”
聲音嘶啞得可憐。
他的視線在後方圍著火堆餘燼席地而坐但人員不全的“盜火者”法師們身上停留了一會,又轉向另一邊同樣情形的“葬歌”法師們。這副諾西亞法術組織一家親的圖景讓他恍惚了一瞬間。如果早幾年有人告訴他,有一天“葬歌”的法師們能像這樣和諾西亞官方法術組織的法師們和和氣氣地坐在一起,不打架也不發生口角,他一定會覺得說出這種話的人瘋了。可眼下這樣的情形就出現在他面前……
真是一副詭異又荒謬的畫面。
克里斯猛烈咳嗽起來,於是伊利亞一邊幫他順氣一邊回答他的問題:“根據這兩天的觀察來看,這裡是一座荒無人煙的孤島。可能是船隻墜毀以後,我們被海水帶到了這裡。也可能,我們是被某種力量傳送到這裡的。”
孤島?他們當時所在的海域已經脫離了現實,根據風暴發生前的航行和探測情況來看,附近的海域內根本沒有島嶼!不過風暴肆虐的最後他向“克瑞西亞”祈求幫助,那東西回應了他。難道這裡是現實的納卡-克烈海?他們當時的座標正好就對應著這座島嶼?可安全航線上存在的安全島嶼一般都是有人居住的,也會在航海圖冊上有標示。除非這裡不是安全海域。
克里斯接過“盜火者”法師領隊遞來的水喝了兩口,強忍著腹腔中的反胃感向伊利亞投去求解的目光。
伊利亞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伊利亞說:“我們暫時還不能確定這裡是不是現實。島上有一股古怪的瘴氣,海里的情形也不太正常。法師們不是在同一個地點甦醒的,我們用了兩天時間才聚集這麼多人。鑑於大家在之前的戰鬥中消耗了太多力量,我們目前還只是保守搜救,沒有具體探索島上和海外的情況。”
“搜救,”克里斯勉強開口,又因為喉嚨裡的撕扯感定住,緩了好一會才接上,“墜海的不只是我們的法師和‘葬歌’法師,還有船上的普通乘客、‘神殿’黑巫和海盜。”
“我們第一天就遇到了海盜的隊伍,”這次回話的是靠在角落的“安德烈”,“他們本來想跟我們搶奪這個山洞,但被我們揍了一頓,又跑了。”
“山洞……”克里斯又咳嗽起來。他那天為了支撐庇護領域透支了太多力量,之後又向“克瑞西亞”祈求,實在是消耗過大。
這裡的確是個山洞。往東看去,還能越過山洞前方的地面看見一望無際的海。和船上的夜海相比,白天的海面波光粼粼,藍得剔透,沒有那種深沉的壓抑感,倒是讓人不自覺身心放鬆。
“是啊,山洞。”“安德烈”往外走了兩步。和“蜘蛛”比起來,他要稍微健談一點。但他的性格實在是讓人琢磨不透,這種健談並沒能為他增添平易近人的氣質,反倒讓人疑心他的話可信度不高,帶有惡趣味的、故意捉弄他人的成分。
他踏著古典的優雅步伐靠近克里斯,臉上依然是那種略顯做作的微笑:“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們在找到這個山洞後還慷慨地收容了‘盜火者’的官方法師們。您是不是應該對我們予以表揚?”
“‘安德烈’!”“蜘蛛”聽不下去了。
他本來就不贊成“安德烈”收容“盜火者”成員們的決定,最後鬆口也只是為了把被伊利亞找到的克里斯放在眼皮底下。現在聽“安德烈”幼稚地拿這件事出來向克里斯邀功,他莫名感到惱火。
伊利亞瞥了“蜘蛛”一眼。
克里斯想開口勸和,但張嘴又是一陣咳嗽。伊利亞不得不先放下對“蜘蛛”的私人恩怨給克里斯更換水袋。克里斯喝完今天的第三袋水,擦了擦嘴角:“吵甚麼。現在大家都困在一個島上,你們也都要聽我的命令,彼此之間有甚麼意見都先憋回去。”
“蜘蛛”扯了扯顴骨附近的肌肉,不知想到甚麼,竟然沒再反駁克里斯的話。
“我覺得克里斯大人說得對,”“安德烈”懶懶地抬起一隻手,依然讓克里斯聯想到某種被馴化的小型食肉動物,“我是無條件支援克里斯大人的。”這時候又不提他之前說過的,要記克里斯那一杯水的仇的事情了。
克里斯扯了扯嘴角,沒理會“安德烈”莫名其妙的發言。他只轉向伊利亞和伊利亞身邊的“盜火者”法師領隊:“嘗試向外界傳訊了嗎?”
法師領隊點點頭又搖搖頭:“沒有回應。”
“我們也對數名核心成員和索密科里亞總部傳訊了,”“安德烈”不問自答,“還聯絡了‘熒火’的‘先知’,也是都沒有回應。”
看來這裡依然處在“海神”領域的影響範圍內。克里斯揉了揉脹痛的腦袋:“所以我們有很大機率還在原先那片時空,納卡-克烈海的安全航線上不應該出現這樣的情況。”不過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們在空間轉置法術的影響下,直接從納卡-克烈海和巴布倫斯洋疊加產生的特殊時空裡傳送到了法術連結另一邊的巴布倫斯洋。
“我覺得不一定,”伊利亞將手裡的空水袋扔給身邊的“盜火者”領隊,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當時那片海域風暴肆虐,四周沒有任何陸地島礁。從海里出來的東西足以將我們連帶船隻一起撕碎,如果我們失去意識時還留在那片海域,眾人存活的機率遠低於萬分之一。”
“很有道理,”克里斯重重呼了口氣,“浪潮也很難將這麼多人精準傳送到這座島上。”頓了一下,他又想咳嗽了。
後方的法師們不敢插嘴高層的討論,只是靜靜坐著。克里斯趁調整呼吸的空檔打量他們,發現眾人的情形都不太好。有人負傷,有人衣衫破損,有人昏迷不醒。
這讓克里斯下t意識低垂視線。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在他胸腔中擴散開了。
克里斯的甦醒並沒有干擾伊利亞等人原本的日程計劃。簡單的關心和交代過後,山洞裡的法師們整理起隨身物品來。克里斯看著他們移動、整隊,然後伊利亞按下他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我們隊伍裡沒有療愈特長的法師,你又是時法師,傷好得比常人更慢。多養兩天。”
克里斯聽出伊利亞這句話裡的暗示意味,不由得抬頭:“你要去幹甚麼?”
“繼續搜救,”“盜火者”的法師領隊一邊把剛剛灌滿水的水袋遞給身邊的隊員,一邊代替伊利亞做出回答,“搜救其他隊員。還有船上那些普通乘客,我們到現在都還沒發現他們的蹤跡。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能救幾個救幾個吧。”
克里斯一愣。
“蜘蛛”在一旁嗤笑:“裝得還挺像那麼一回事。”
伊利亞似乎已經對“蜘蛛”的憤世嫉俗見怪不怪,瞥了“安德烈”一眼就帶隊出去了。“安德烈”和“蜘蛛”原地不動,除卻“翼骨”的法師們,山洞裡只剩下克里斯和幾名或負傷或昏迷的“盜火者”成員。
克里斯將視線從伊利亞消失的方向收回,雖然疑惑“蜘蛛”等人為甚麼不去搜救“翼骨”的其他成員,卻也沒開口詢問。
大概是之前的衝突的確對他消耗很大,明明剛醒不久,他又開始覺得睏倦。
克里斯斂眸,微不可察地擰起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