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重逢 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不能……
為了不驚動船上的乘客們, 克里斯將艾麗卡拴在船尾後,便用時間法術回溯到戰鬥開始前的位置。“譁”的一聲,他眼前一閃, 附近冰涼的海水驟然失真,熟悉的休息室環境如春樹抽枝般從不存在的空間孔隙中冒出, 將他眼前的海中情景取代。克里斯施法恢復到擁有雙腿的人類形態, 一直守在門口的“蜘蛛”當即撲上來扶住他。
他在“蜘蛛”的攙扶下站起, 帶著體溫的水珠一串接一串從他垂墜的衣角滾落。使人海妖化的魔藥還未失效,脫離了水域, 克里斯感到一陣強烈的焦躁。這讓他端起桌面上的水杯灌了好幾口:“我抓住她了。”
“蜘蛛”點點頭, 並未對克里斯抓捕艾麗卡的過程發表t甚麼疑問。他十分貼心地引著克里斯往裡間的浴桶方向走:“在魔藥作用徹底消失之前,您還是待在類海水環境中比較好。”
克里斯順著他的動作躺進浴桶,那種彷彿有一萬把小刀貼在面板表面摩擦的感覺消失了。由魔藥帶來的異生物本能使他收攏四肢, 連腦袋也沉進水裡。若有若無的焦躁感得到緩解,他狠狠呼了口氣才浮出水面。
“蜘蛛”似乎並不關心他和艾麗卡的戰鬥情況。或者說根據克里斯這幾天的觀察, “翼骨”的法師們都對海妖襲擊船內乘客的事興致缺缺。如果不是克里斯主動表示要管這件事,他們或許會一直冷眼旁觀, 直到船隻靠岸。畢竟艾麗卡每天只獵殺一名乘客,而“翼骨”的法師們幾乎都能免疫外來的精神攻擊。船上的普通男乘客, 足夠艾麗卡吃到他們抵達索德里新洲了。
他們沒必要管那些普通人的死活。當下管了,也只是為了完成那位大祭司“一切聽從克里斯的安排”的交待而已。
距離魔藥的副作用生效還有一段時間,考慮到海上局勢莫測, 克里斯決定儲存力量應對之後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便沒再用時間法術強行抵消海妖化程序維持雙腿形態。異形魚尾在浴桶中伸展開來, 他微微闔眸對“蜘蛛”發問:“這段時間裡沒有發現甚麼可疑的人?”
“沒有,”伴隨著艙室外來來往往的腳步聲,“蜘蛛”的回答逐漸蓋過海風敲窗的音量, “我們不清楚船上到底有多少‘神殿’法師。能排查出之前那幾個,已經是極限了。他們也沒有要對‘盜火者’小隊動手的意思。”
甲板方向傳來幾聲雜亂的呼喊,大概是伊利亞等人發現了克里斯拴在船尾的艾麗卡。克里斯平放在水下的手指動了動,指間因魔藥增生出的透明皮膜反出五顏六色的輝光:“後面那幾天的乘客本來可以不死,晚上的霧起得太蹊蹺了。那傢伙的歌聲並不是防不勝防,為甚麼‘盜火者’還是出了紕漏?”
“也許是他們實力太差?”
克里斯思索片刻,扭轉身體認真看進他眼底:“你覺得現在船上‘翼骨’的所有法師成員加起來,能打得過一個伊利亞嗎?”
“蜘蛛”一怔。
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不能。
意會到他的想法,克里斯滿意地甩了下魚尾:“所以,放下你不合時宜的高傲,認真想想我說的問題。這件事有很大的蹊蹺。包括你剛剛說的那句話,‘神殿’的法師們沒有要對‘盜火者’小隊動手的意思,這更不合邏輯。他們混上船來不就是為了對付‘盜火者’的人嗎?”
起初他對“舊日神殿”的法師是追著“盜火者”的隊伍去的尼奧爾索思這件事並不篤定,但上船沒多久,“蜘蛛”就憑自己豐富的經驗從乘客堆裡辨認出了一兩名修行過禁忌法術的黑巫,這讓克里斯徹底看清了當前的局勢,也下定了要將船上的禁忌法師清理乾淨的決心。然而那些傢伙的敏銳度實在是超出他的預期,自從最初那幾名禁忌法師被他們秘密擊殺之後,船上的黑巫就再也沒有過異動。加上艾麗卡化生的海妖作祟,乘客們人心惶惶,所有人的行事作風都收斂了。黑巫混在人群當中,他們排查異端的效率大大降低。
但克里斯始終相信,那些禁忌法師一定會在船隻靠岸前對“盜火者”小隊動手。當前的形勢過於平靜,不合邏輯。要麼是他們已經對“盜火者”小隊動手了,只是過程太隱蔽“翼骨”的法師們沒發現;要麼是他們給“盜火者”小隊準備了個必殺的死局,只等某個條件觸發,所以不急著在這種時候跳出來驚擾獵物,讓“盜火者”的法師們產生警惕。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克里斯所不願意看到的。
“蜘蛛”認真思考了他的話,順從點頭:“我明白了。等您魔藥副作用生效的危險期一過,我立刻著手去調查這件事。”雖然克里斯的為人不足以讓他信服,但大祭司的交代和“神使”的身份足以讓他信服。在小事面前,他不會做出忤逆克里斯的舉動。
克里斯看出了他的心口不一,明白懷著這樣不以為意的態度,他不可能全心全意地為自己排除對“盜火者”小隊不利的因素。但考慮到自己畢竟不是“葬歌”事實意義上的“神使”,能支使這群“翼骨”法師為自己做事全靠那位大祭司對神諭的盲信,他沒有做出甚麼不合時宜的反應。
態度敷衍點也沒甚麼,至少他吩咐的事他們都做。這就夠了。“蜘蛛”表面上恭順,但內心深處顯然是對他有所不滿的。他要是太把自己當回事,想讓他們像伊利亞米歇爾一樣為自己盡心盡力,那就是腦子壞了。
兩人在互相糊弄這件事情上達成了詭異的默契,艙室內安靜下來。克里斯將探出水面的右手沉回水面之下,放鬆身體靠上浴桶內壁。窗外的乘客們依舊來來往往,不時嘀咕兩句“見鬼”、“該死的”,像是在抱怨自己為甚麼偏偏買到了這艘船的船票。強大的感知能力讓閉著眼睛的克里斯找到了他們暴躁的根由——在船艙內反覆穿行的“盜火者”法師們。他們似乎在搜尋甚麼。
忽地,克里斯意識到不對,反手按住浴桶就要起身撤離。但一道令人始料未及的法術攻擊破窗而入,他呼喊“蜘蛛”的聲音還沒脫口就被堵回了喉嚨裡。抱著武器的“蜘蛛”迅速拔劍迎上,然而那道法術力量輕易就化解了這招格擋,轉瞬湧至克里斯跟前。玻璃質的窗戶“砰”一聲碎裂,克里斯閃躲無果,呼吸一緊。
來人狠狠抓起他的衣領。
見克里斯被擒,“蜘蛛”毫不猶豫地提劍刺來。但克里斯在攥住來人手腕的同時施法擋下了“蜘蛛”的攻擊。劍勢“叮”一聲走偏,抓住克里斯的不速之客也冷笑一聲抬頭,露出那雙標誌性的灰藍色眼瞳:“果然是你。”
克里斯眸光微閃,先朝旁邊的“蜘蛛”發出指令:“你出去。”
“可……”
“讓你滾出去,很難理解嗎?”伊利亞沒給“蜘蛛”把話說完的機會。
“蜘蛛”眉毛尾端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見克里斯對伊利亞的說法沒有意見,只好乖乖退向外間。房間裡的光線亮了又暗,片刻後,克里斯面前只剩下伊利亞一個人。想起之前蘇門大陸那個“克里斯”的囑託,他居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虛的感覺:“伊利亞。”
伊利亞掀起眼皮瞥他:“解釋。”
克里斯想了想,決定不把分靈的事情告訴伊利亞:“我怕你們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所以就帶著‘葬歌’供奉卡洛斯的分支‘翼骨’,跟在你們後面坐上了這艘船。”
“我問的是這個嗎?”伊利亞皺了下眉,強忍火氣瞥向他異化成魚尾的下半身。
克里斯這才後知後覺地回神:“噢,這是藥物作用。他們有一種魔藥材料,可以讓人維持三個小時的海妖化狀態。”
伊利亞的表情更黑沉了。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他竟然沒有進一步追問甚麼如“你為甚麼要飲用那種魔藥”或“你改變主意跟我們上了船為甚麼不來找我”之類的問題。伊利亞做了個深呼吸,撩起長袍下襬,在浴桶旁“蜘蛛”坐過的椅子上坐下:“那隻怪物是你抓的。”
他用的是陳述語氣,克里斯想了想,覺得自己也沒必要強行否認:“是的。”
房間裡靜默了幾秒。伊利亞抱起手臂靠上座椅靠背,“嗯”聲後不再說話。
甲板上的腳步聲仍在持續。克里斯可以感知到那些“盜火者”成員在船艙中穿行、向乘客們發出問詢的每個動作,每句話音。相比之下,眼前的艙室裡就顯得太安靜了。伊利亞既不像他記憶中那樣質問他、教訓他,也不解釋是怎麼發現他的,甚至不睜開眼睛打量他,就那樣微闔著眸靠在那,一副“我正在小憩不要煩我”的表情。極度的反常並沒能讓克里斯鬆一口氣,他反而生出一種脊背發涼的悚然:“伊利亞?”
“幹甚麼?”很不耐煩的語氣。
人性的缺失讓克里斯對情緒的感知變得遲鈍,但他還沒發展到完全不會看人眼色的地步。可眼前的人是伊利亞,他習慣性覺得伊利亞對自己無害,所以不刻意去注意社交話術t也沒問題:“他們在排查的物件是不是我?如果是的話,你不應該傳訊讓他們結束調查回去休息嗎?如果不是,你不去主持局面待在這裡……”
“‘葬歌’的邪|教徒們在船上待了這麼久,他們沒一個人發現,接受懲戒不是理所應當的嗎?”伊利亞維持著冷嘲的表情睜眼看他,“我甚至沒有要求他們按照救贖審判廷的規章擔責,只是讓他們自己調查,查到發現‘葬歌’法師為止。已經很仁慈了。至於我去不去主持局面,這跟你有關係嗎?‘葬歌’的‘神使’先生?”
果然。伊利亞果然是生氣了。
那種脊背發涼的悚然感終於消失,克里斯鬆了口氣:“我不跟你們一起走是有原因的。”
“甚麼原因?”
當然是因為另一個“他”不允許。但這個理由似乎不能說給伊利亞聽,克里斯“呃”了一聲,決定隨便扯個藉口把這件事帶過:“我要跟‘葬歌’的人同行,這不是怕你生氣嘛。你看你現在就生氣了,事實證明我的擔憂是對的。”
“我生氣的是這件事嗎?”伊利亞氣得發笑。
克里斯連忙按住他:“好吧不是。所以你別生氣了,我給你道歉。也別為難‘盜火者’那些法師了,讓他們好好睡個覺。”
伊利亞的視線從他抬起的手臂落到他臉上,終於,克里斯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哼笑。爾後是緩緩亮起來的通訊咒文,和伊利亞給甲板上那些“盜火者”成員傳訊的聲音:“不用找了,回去休息吧。今晚都辛苦了。”
對面的諾西亞法師也是難得聽到他說出這麼有溫度的話。一眾熬著夜挨個房間敲門問話的可憐男人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成功解救完那些被伊利亞遷怒的小法師,克里斯鬆開伊利亞的手臂,翻身躺回鹽水裡。沉重的魚尾隨著他的動作起伏,拍出一串清亮的浪花。剛剛被忽略的睏倦感瞬間上湧,但想起“蜘蛛”提過的副作用,他還是勉強支撐著精神哄勸伊利亞:“你也回去休息吧,有甚麼事我們明天再說?”
“明天再說?”伊利亞撐著浴桶邊緣擰眉看他,“你服用魔藥的副作用可不會跟你明天再說。我走了誰看著你,那個邪|教徒嗎?他可是個死靈法師。你如果發起狂來,他能制服你?就算他能,你覺得他們那種人的手段又會有多溫柔?”
克里斯一愣:“你怎麼知道那藥有副作用?”
伊利亞不回答,只是盯著他。
克里斯被看得不自在,為了緩解尷尬,便垂下眸子自問自答:“你是洋流法師,還曾有過一些不為人知的奇遇。差點忘了。可是這種情況下我還管甚麼他們制服我的手段溫不溫柔?只要能讓我平穩度過那三個小時,不發狂傷到無辜的人就行。而且他們描述的副作用也只是‘渴水、嗜血和陷入暴躁狀態,攻擊性增強’,應該不至於到徹底喪失理智的地步。也許我可以控制住自己呢?那就不需要他們了。”
伊利亞的眸子微微一暗,想說點甚麼,卻被克里斯陡變的臉色打斷。艙室裡唯一的鐘錶轉向凌晨三點,外面的乘客還在吵嚷。也許是襲擊普通人的怪物被抓住了,他們終於能恢復豐富多彩的夜生活的緣故,即使“盜火者”的法師們再三勸阻,某些自詡睿智的路人也還是結伴登上了甲板。克里斯失力摔進浴桶,遠處的嬉笑聲時不時傳進他耳朵裡,他竟產生了一種“衝上去,殺光他們”的可怕念頭。
魔藥的副作用果然厲害。
克里斯收攏雙手,試圖抵抗那種海妖化程序所攜帶的異種生物的嗜血本能。然而在指甲觸及掌心的一瞬間,躁動的精神使他不自覺加重了力氣。手掌的血肉被刺破,於水中散發出一縷極輕極淡的殷紅色澤。克里斯浸在水裡的鼻子立即嗅見了那股味道。在海妖的感官中,血液竟然是香甜的。僅僅是一兩滴對於人類而言可以忽略不計的血水就足以令海妖感到興奮,克里斯甚至控制不住地戰慄起來。他緩慢地、迷茫地將視線轉向伊利亞。
對上伊利□□緒莫名的灰藍色眸,他又甩甩頭清醒了一秒:“不行。你還是出去,把我一個人關在這兒吧。我現在感覺很憤怒,看到一個活物就想擰斷他的脖子。”
“是嗎?”伊利亞很不客氣地笑了一聲,“可我覺得你擰不斷我的脖子。如果我現在出去了,你打算用甚麼方式維持理智?自傷嗎?”
克里斯舔了舔齒尖。伊利亞猜的是對的,可是現在把他關在這裡是最保險的辦法。他已經開始覺得伊利亞的血肉散發著食物的香氣了。他甚至不敢深呼吸,生怕過量吸入那種香甜的氣味會讓自己喪失理智,不管不顧地撲過去攻擊伊利亞。可即使不深呼吸,他的意志還是在緩慢下沉。漸漸墜入脫離人類道德的深淵。
好餓。
好餓,好餓……
伊利亞在他面前蹲下。克里斯的精神漸趨渙散,他眼裡的伊利亞已經是一道沒有面容的黑影了。然而預想當中的搏鬥沒有到來,他還沒來得及撲向伊利亞,伊利亞的禁錮法術就將他牢牢綁在了浴桶之中。
陷入狂熱的克里斯沒有發現,伊利亞在按下他的腦袋後,反手抽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沒等克里斯掙扎,他直接用匕首的尖端抵住克里斯後頸的脆弱處。
門縫裡透進來的微光將伊利亞的影子拉得細長,那柄匕首也被放大數倍。伊利亞微微皺眉,持握匕首的右手一抖,眼底逐漸浮現出複雜難辨的情緒。
作者有話說:你以為伊利亞是蒙鼓人,其實伊利亞在大氣層。
沒寫多少,晚上八九點被叫過去看消防立櫃甚麼的……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