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聖劍 看起來光鮮亮麗,如傳說般為外人……
奧斯洛亞加克里本法正教總部, 手持利劍的白騎士們一退再退。
而在他們前方,一道高挑的身影拖著飄飛的豔色聖袍,步步逼向聖地最高處。白騎士們知道他的目標是甚麼。那柄被無數白騎士視為最高信仰的審判之劍, 法正教的信眾們認為它是“真實之主”抽出脊骨化成的聖物。數百年來,成千上萬的白騎士來到這裡試圖拔出它, 以印證那些千奇百怪的民間傳說。然而從未有人成功拔出它。只有真正被賦予了守護聖劍這一使命的人才知道, 那把劍早已經鏽死在劍鞘裡, 就如同法正教教會和白騎士團本身。
看起來光鮮亮麗,如傳說般為外人讚頌, 內裡卻早已腐朽得不成樣子。但偏偏民眾還對其深信不疑, 使得它受盡供奉,牢牢釘在那裡,彷彿不可撼動。
男人們將長劍橫在闖入者面前:“我們再警告你一次, 如果你還執意向前,我們會對你使用武力驅逐手段。”
按照白騎士團的規章, 應對這種情形的措施不應該只是警告,但他們沒有別的辦法。眼前這個傢伙從突然出現在這裡開始就只是一味向前走, 他們擋也擋了、勸也勸了,可根本沒用。所有的法術手段在他面前都變得不堪一擊, 包括他們剛剛提到的“武力手段”——老實說,白騎士們覺得真跟他動起手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銀髮男人頓住腳步, 下定決心撲上來的白騎士們被他的法術力量推開。他並未對這些白騎士下狠手,以至於白騎士們只是無法靠近他、無法攻擊他, 但也沒受甚麼傷。他順利來到了那扇門前。
大門轟然開啟,在一眾白騎士驚恐的目光中,他抬步走向那柄鑲嵌著紅寶石的聖劍。白騎士團和法正教的象徵起源。
一名遲疑良久的騎士長見勢不對, 眸光閃爍著將手邊的白騎士推出去:“他要破壞聖物!快阻止他啊!”雖然嘴上叫得大義凜然,但讓他親自上去作戰他又是不敢的。闖入者來得蹊蹺,除了外形還像個人以外,表現出來的一切能力都相當不同尋常。沒人能這樣輕鬆地闖進法正教總部,這樣輕鬆地應對負責守衛的白騎士團精銳的圍剿,還全程不傷一個人。即使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都是那樣平靜祥和,除了聖殿裡多了個闖殿者以外跟平時沒有任何不同,他也堅信今天的事絕不可能簡單解決。眼前這傢伙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他才不要自己衝鋒送死。
被他推出去的白騎士睜大了眼睛,因為站立不穩整個人撲進神殿。銀髮男人平穩度過的禁制瞬間化作迫人的威勢,直直壓向白騎士的脊樑。年輕白騎士痛呼一聲,絕望地栽倒在地。他沒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接近敵人,就要死在護殿的法陣之下。闖入者輕輕鬆鬆穿過禁制踏進聖殿,他們所有人都以為禁制已經失效了。
推他的騎士長動了動手腕,又很快壓下出手解救他的條件反射,連帶著心底那點微乎極微的愧疚。畢竟當前最重要的是那柄聖劍,為保護聖劍而死是他們的榮耀。他也並不清楚禁制還未失效,白騎士的死亡並不是他的錯。
貪生的白騎士們停留在聖殿門口,再不敢前進半步。怕死的倒黴蛋猛然閉眼,以為自己就要一命嗚呼。然而握住聖劍劍柄的男人側眸瞥了他一眼,於是所有痛苦就此消失。誤闖聖殿的年輕人恍惚睜眼,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人群當中。
那傢伙救了他?
白騎士不敢置信地張開嘴巴,與此同時,主持大局的本地聖騎士長終於姍姍來遲。中年人舉著銀亮的利劍,揚聲發令:“抓住他!”
保護聖殿的領地法術應聲碎裂,白騎士們在聖騎士長的壓力下硬著頭皮衝向殿中人。而殿裡的男人只是微微發力,那柄審判之劍便隨著他手上的動作抖動了兩下。強大的時間之力撲面而來,白騎士們一腳踏空,瞬間落回聖殿之外,摔得十分狼狽。
一聲難聽的金屬摩擦聲後,那柄早已鏽蝕的聖劍居然被拔了出來。
然而還沒等被堵在殿門口的聖騎士長作出反應,銀髮男人持劍的手微微一抖——空氣中響起t一道十分明顯的硬物斷折聲。那傢伙居然折斷了聖劍!
緊接著“轟隆”一聲,天幕陡然變色。一眾白騎士還沒來得及就男人瀆神的舉動出言指責,就感到天旋地轉。闖殿的男人抬眸望向天頂,猶如神降的憤怒凝成實質,朝他兜頭砸來。世界就這樣在虛幻與現實之中交疊。而造成這一切變化的罪魁禍首克里斯,微微彎折手臂,一眾白騎士當即陷入他創造的幻境。
虛妄的表象於此刻剝離,更為激烈的搏殺被烈陽與高天隱蔽。世界一如往常,而虛空中的龐然大物亮出了祂的爪牙。朦朧的霧影籠罩上怒不可遏的“裁決者”,灰暗的不甘為更為深重的詭異替代。克里斯將斷劍隨意拋在腳邊,鏽蝕的利刃迅速褪色,逐漸化作萎縮的黑灰。
“瑪赫希婭。”
他闔眸再睜眼,萬物都變成了漂浮的色塊。瑪赫希婭自無窮遠處向他施壓,而他抬指,不屬於地上生靈的力量迅速將這片虛妄之境籠罩。克里斯的精神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似乎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但他依然沒忘記要做的事:“瞑目吧。”
虛空中的聲音給出了祂的回答。克里斯的思維被古怪的囈語佔據,他感到痛苦——像是有另一道靈魂牽制了自己的意識,以至於一切行為都脫離了主觀。那傢伙……或許是“克瑞西亞”,向瑪赫希婭抬手,於是克里斯以人之精神所不能理解的事情發生了。他感到撕裂,像是被無數不屬於自己的知識和記憶衝擊得思考不能。
灰暗中,一切都開始下墜。他似乎聽到了一種鐵鏈聲,大概只是他的精神將其解讀為鐵鏈聲,地上生靈會以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式解讀知識面以外的事。而鎖鏈是人們以為“禁錮”的最佳代表詞。
他在痛苦與絕望中側眸,那道黑壓壓的影子被熟悉的氣息撕裂。他看到瑪赫希婭的虛影被古怪的絲線切割得四分五裂,墮入深沉的黑暗。那絲線並不存在,又好像切實存在,密密交織,有如蛛網。
克里斯“咚”一聲摔落下去,重重砸進白騎士團存放審判之劍的聖殿,化作流淌的血漿。
而在阿特林,親眼目送“瑪赫希婭”的虛影於界外湮滅的克里斯嘆了口氣,微微皺眉捂住心口。窗外的鬧劇已經進入尾聲,阿加莎被“瓦普吉斯之夜”的女巫們救走,教會人士們也開始各司其職,追捕襲擊者的追捕襲擊者,安撫群眾的安撫群眾。
虛空中的力量波動歸於平靜,“森之主”逐漸凝實的神息也重新淡去。克里斯撤去房門的屏障,利亞姆終於推門闖進:“克里斯!祂來了?你……”
“我沒事。”克里斯放下那隻按在心臟位置的右手。
只是損失了一具假身。但那具假身其實只是尼奧爾索思實驗中的殘次品,所以碎了他也不心疼。
利亞姆鬆了口氣,卻看到克里斯又咳出一口血沫。他不得不再次緊張起來:“祂的確來過?你做了甚麼?你的狀況嚴重了。”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克里斯推開利亞姆想為自己檢查傷勢的手,“你現在傳信給‘葬歌’的其他人,我要你們以最快的速度入侵南蘇門洲的神秘側。做得到就去做,做不到就別在我面前礙眼。”
“我……”利亞姆還想分辯,但看克里斯一副不願意搭理自己的樣子,最終還是乖乖退開,“我知道了。大祭司他們這次派我來,本來就是為了跟你做交接。”像是被克里斯提醒了甚麼,他取出幾枚和“葬歌”關係密切的聖印徽章遞給克里斯:“我想你這次不會拒絕。你不做神使,總願意做領袖。”
克里斯這才轉頭瞥向那幾枚圖案眼熟的聖印。對於利亞姆的舉動,他並不覺得意外:“你之前說我要的人你們抓到了?”
“是的。”
“那我跟你們回巴爾傑德密林。”
克里斯從利亞姆手裡抓過那幾枚徽章,忍不住又咳了一聲。利亞姆神情莫名地看了他一會,終於還是再次開口:“哈羅德說你來阿特林是為了搭救白騎士阿貝爾·梅爾維爾。你要帶他一起走嗎?”
“你覺得他會願意跟我們走嗎?”克里斯披上掛在門口木架上的長袍,漠然回眸瞥向利亞姆,“如果讓他知道我和你們同流合汙,甚至對法正教動了手,他的反應會比伊利亞更劇烈。讓他在‘葬歌’的地盤上茍活,恐怕比殺了他更讓他難受。我早說過,我沒有那種折磨他人的癖好。這世上總有我救不了的人,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明白這件事嗎?”
“可……”克里斯突然發生這麼大的轉變,利亞姆竟然有點接受不了。
克里斯斂眸攏起袍角,轉身出了門。
即使嘴上說不會再幹涉阿貝爾恢復人身自由後的主觀選擇,但養好傷臨離開阿特林之前,克里斯也還是去探望了喬斯特。在那天的事之後,喬斯特就回到自己的公館,好幾天都沒再出門。他對外打聽過克里斯的情況,聽阿貝爾說克里斯受了傷還十分擔心。如今克里斯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面前,他硬是抓著克里斯前前後後檢查了好幾遍,臉上堆積多日的陰雲才逐漸散開。
雖然覺得喬斯特對自己有點過分熱情,但看在德米特爾的面子上,克里斯還是挺信任喬斯特的。他早前就透過聖堂聯絡過德米特爾,德米特爾親口承認了跟喬斯特的關係,也擔保了喬斯特的人品。克里斯向來覺得德米特爾看人的眼光比自己還要更好一些。
克里斯向喬斯特詢問阿貝爾的去向,喬斯特表示並不清楚阿貝爾在哪裡落腳。那傢伙沒有在公館住下,但近來常常在北教堂附近晃悠。
言談中,克里斯又旁敲側擊地詢問了喬斯特一些近期南蘇門洲神秘側的局勢變動情況,喬斯特一一回答了。
奧斯洛亞加克里本法正教總部發生的事暫時還未影響到阿特林。無論法正教如何動盪,在白騎士團被分割給各國政府管理的情形下,聖殿被闖的事情在貢德人嘴裡也只會變成談資。南蘇門洲人的血統歧視、地域歧視營造出的民族精神,使得南蘇門洲各國的民眾大都不太關心國際上的危險事件。如果是和本國存在利益衝突或歷史仇恨的國家遇到惡意襲擊,他們甚至還會拍手叫好。何況奧斯洛亞加克里本的事件中無一人傷亡,法正教又捂死了沒讓聖劍斷裂的訊息傳出來。這起事件在他國民眾眼中就變成了“一男子孤身闖入守衛森嚴的法正教總部但未造成甚麼嚴重影響”,聽起來荒謬絕倫。除非增加一些愛恨情仇的編造、加工,否則實在不值得他們談論。
奧斯洛亞加克里本的白騎士們對阿特林的庭審事件可能跟總部聖劍被毀事件存在聯絡一事有所察覺,但也受限於白騎士團分散到各國政府手裡的支配權,深入調查的計劃遲遲沒能落實。
貢德的白騎士們還在為入境的寧勒法師隊伍苦惱,還在為那群逃進人群的女巫和那尊被推倒的神像苦惱。
由於利用了阿加莎的反叛情緒對抗瑪赫希婭,克里斯對阿加莎還是存在一點歉疚的。他沒有具體詢問阿加莎的後續去向,但他以合作者的身份囑託了那群女巫好好安置阿加莎。
雖然他覺得即使沒有自己的囑託,“瓦普吉斯之夜”也會不遺餘力地保護阿加莎。畢竟阿加莎可是公開反抗教會和政府的代表性人物。和阿貝爾之於白騎士團一樣,她將會成為“瓦普吉斯之夜”的精神象徵。
克里斯在北教堂鬧出來的動靜,似乎使得王室對本地白騎士團私聯他國地方教會的事有所察覺。然而,讓克里斯覺得有趣的是,那些傢伙沒有把主要精力放在排查非法入境的寧勒法師隊伍上,反而因為白騎士團的小動作感到憤怒不已。他們大費周章地進行輿論造勢,利用北教堂的混亂和阿加莎一案宣傳了不少對教會不利的言論。大概貢德和諾西亞的國情不一樣,這種在諾西亞國內等同於給自己挖坑的做法居然在貢德起到了作用,據說已經有不少民眾聽信了王室故意傳出來的流言。如今,阿特林的形勢悄然變化,人們對教會人員的信任度大幅降低。如克里斯先前所料想的那樣,法正教的地位岌岌可危。
誠然t這一急轉直下的形勢變化中,可能也有克里斯借“克瑞西亞”之力革除了瑪赫希婭的現實影響的因素。
這些近期訊息都是喬斯特提供給克里斯的。
爾後克里斯拜別喬斯特,帶著哈羅德轉道向北。在徹底放棄對阿貝爾的干涉之前,他還是想再問阿貝爾一次。如果阿貝爾改變主意想要離開貢德,他依然很願意提供幫助。
不過沒等他找到阿貝爾的人,哈羅德先把阿貝爾的訊息帶給了他:“之前我在北教堂附近遇到過他,可能是怕教堂裡的人發現,他一直沒有靠教堂太近。但我看得出來,他還是很想回白騎士團的。奇怪的是,他待的位置也不算隱蔽,這麼長時間過去,教會那些人也該發現他了。但他至今仍未被捕。”哈羅德雖然沒有透過克里斯跟阿貝爾接觸太多,但他認識阿貝爾的臉。
這情報讓克里斯一怔,微微垂下眸去。
他們在哈羅德上次遇見阿貝爾的位置見到了阿貝爾。克里斯詢問阿貝爾是否願意離開阿特林,又一次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這次克里斯沒再勸說阿貝爾。離開前,克里斯帶著哈羅德行經北教堂的大門。時間系法術使他窺見了教會人士們佇立於此的舊情景,這讓克里斯沒忍住發笑。
“克里斯大人?”哈羅德沒明白他為甚麼發笑。
克里斯搖搖頭。他知道哈羅德疑惑的是甚麼:“雖然我來阿特林搭救阿貝爾的目的並不純粹……”其中也有一些掩蓋自己分靈前往奧斯洛亞加克里本突襲法正教總部的因素,但阿貝爾居然真的完全不需要他的搭救,這一點是他沒想到的。他原以為法正教教會和貢德白騎士團不值得阿貝爾那樣信任,那些教會人士和騎士長們沒一個人真心對待阿貝爾,可結果竟然並非如此。
“難怪白騎士團抓捕阿貝爾後只是將他監禁起來,遲遲沒有下達對他的宣判。我從前一直不明白阿貝爾這樣的人怎麼能在白騎士團這種群體內安安穩穩長到這麼大,原來那些人也還是會護著他的嗎?真讓傑拉德那傢伙猜中了。”
“甚麼?”哈羅德皺眉。
克里斯掀起眼皮瞥他:“你說人心怎麼這麼奇怪?憎恨一個人不能純粹地憎恨,愛一個人也不能純粹地愛?”
哈羅德眨了下眼,露出不解的神情。
克里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沒再續接前面的話題,只是背對他朝前方的小路走去。
人心真是奇怪,那些傢伙明明是嫉恨阿貝爾的。在送阿貝爾去費倫貝特之前,他們放置在阿貝爾身上的監視標記分明不是出於善意。可是在利用完阿貝爾,害得阿貝爾無處容身之後,他們竟然也會對阿貝爾保有一絲愧疚。也會在察覺阿貝爾氣息的時候,默默更改北教堂附近的白騎士巡視線路。
當時那位聖騎士長和阿特林大主教站在這裡看著阿貝爾米粒大小的影子的時候,他們心裡在想甚麼呢?
克里斯不明白。
人心啊……真是這個世界上最難解的謎題。
作者有話說:雖然但是……磕磕絆絆也就剩最後一卷了。明天分卷,爭取除夕之前完結了。
原來大長篇寫到後期真的會夢到哪句寫哪句。
下面是一些關於最後一卷的閱讀指引,建議看完:
最後一卷變更視角到索德里新洲,時間線上可能跟本卷存在大量重合。(僅時間線,非情節)
下一卷的克里斯是從克里斯跟隊回索德里新洲的分靈視角寫的,下卷的克里斯都是指分靈克里斯(即副人格版)。性格跟克里斯主人格有輕微差異,後面會收束。主要填一些未填的坑和收攏主線。
寶們可以看標題和短介自由選擇跳章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