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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阿加莎 乍一看,倒像是懺悔的眼淚。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556章 阿加莎 乍一看,倒像是懺悔的眼淚。

阿加莎從悽風苦雨中醒來。眼淚漫過她的眼角, 緩慢積蓄在她透光的淡金色髮絲上,她那雙悲傷的眼珠茫然而虛弱地顫抖著,有如暴雨天裡掛在蛛網上瑟瑟發抖的蜘蛛幼蟲。爾後某一刻, 蛛網般的髮絲再也承載不住淚滴的重量,雨點落入土地。水光滲進枕頭的布料, 化成深黑色的斑點。

她近乎驚惶地掙動了一下, 像是在午夜中被噩夢驚醒。緊接著, 暴雨天的陰霾兜頭澆下,現實的雨聲轟隆隆灌進她的耳朵。她用力喘息了兩聲, 猛然掀開被子坐起。眼前的景象從模糊變得清晰, 彷彿被鉛封堵死的聽覺系統也恢復運作。她聽到了雨水帶來的深寒,也聞見了雲層中的巨響。一種茫然在房間裡氤氳開來,化作霧濛濛的白色。阿加莎恍惚了片刻, 穿好鞋子推開房門。

虛假的恐怖已然遠去,赫拉芬一如既往的平靜。夢中腥臭刺鼻的氣息沒有侵入現實, 世界充斥著青草與泥土的清新香味。阿加莎踩進泥沙沉積的水窪,將沾在鞋底的土黃色腳印帶上草地。她用力聳動鼻尖吸了口氣。前所未有的“我還活著”的強烈實感將她擊中, 她在迷惘中脫離恐懼的桎梏,重拾了對生命的喜悅。

幾名坐在路邊的混血村民一邊抹去額頭上的雨珠, 一邊圍著人群中央的木匠指指點點。阿加莎注意到他們,為他們停下腳步。這場雨不小,但赫拉芬的村人們都沒有回家躲避。

男人們的討論物件是木匠手裡那塊祭物木雕。阿加莎聽到木匠說, 他總覺得木雕的樣子不太對,就好像這塊由他親手雕刻出來的、象徵著赫拉芬敬奉的自然神明的祭物從前不是這樣。但他也說不出來木雕本來應該是甚麼樣。男人們則一致表示在他們的記憶中赫拉芬敬奉的至高存在一直是這樣, 木匠不該對此表示疑義。他們勸說木匠回去好好休息,放棄對那種褻瀆的幻覺的探尋。幾人誠惶誠恐地做出令阿加莎感到陌生的祈禱手勢,爾後露出心滿意足的平和笑容。木匠也被他們的虔誠打動, 終於舉起那塊奇異的木雕貼在胸口,低唸了一句祈求神明寬恕的話。

阿加莎微微眯眸,將視線轉向那塊木雕本身。被拋光上油的木製雕刻表面泛著古怪的光澤,雨水順著刻印的溝壑汩汩下流,阿加莎並不記得她從前在赫拉芬看到過這樣的神明象徵,像是將無數不同生物的特徵與一隻蜘蛛拼合,又在蜘蛛背殼上插了三對翅膀的怪東西。

淡薄的疑惑在她心底瀰漫開來。她皺起眉頭搖了搖頭,試圖抵抗那種來源莫名、像是被某種力量強加到精神當中的熟悉感,但沒能成功。她的思維告訴她,赫拉芬供奉的自然神明從一開始就是木匠手中這塊木雕祭物式樣所代表的“未至而將至者”。

……奇怪。

阿加莎越過路邊的男人們,開始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忘記了甚麼,忽略了甚麼。然而眼前的一切又太過合理,她根本找不出任何可能跟被遺忘之事有關的蛛絲馬跡。現實與靈魂本能的落差使她感到窒息,壓抑且失落的情緒驅使她加快步伐,試圖徹底脫離這個溼潤泥濘的小漁村。彷彿只要離開這裡,她就能找到那種空茫感的來由似的。

她穿過被雨水軟化的小路,越過漁村內圍零零散散的田地,跟足有五人高的石雕神像擦肩,終於來到被薄霧籠罩,能見度卻並不低的村口。

“阿加莎。”

她頓住腳步。

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撞進她眼底,就像她火燒木料倉那天——也像祭天儀式上她失去重心向下墜落時那天。被強行剝離的記憶撲面而來,她終於想起了赫拉芬在祭天儀式發生前的真實模樣。漁村中心從來就沒有過那尊人形神像,村裡那些大大小小的木雕也本該代表“至高天空之神”,而不是她眼前這個……

阿加莎蒼白的嘴唇顫抖著併攏,片刻後又張開:“克……”

“噓。”

然而那道影子打斷了她的稱呼。她看到那傢伙俯下身來,朝她露出一雙被霧氣遮蔽大半,卻依舊亮如寶石的異色瞳仁。他說:“別隨意提起那個稱謂,或許會引發不好的事。還是叫我克里斯吧。”

“克里斯,”男人溫和的語氣極大地撫平了阿加莎內心的不安,她沒來由鬆了口氣,“是你拯救了赫拉芬?你到底是甚麼人?”

“你可以理解為,我是祂的人間代行者。說是我拯救了赫拉芬並不準確,畢竟赫拉芬的災難也是因我而起。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把你們本應享有的平和安寧歸還給你們。但很遺憾,我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所以沒法一直留在這裡庇護你們。我只能承諾,我會盡力保護這座漁村不受來自巴布倫斯洋的邪物襲擊,但至於內陸人的野心、t外界的侵擾,甚至未來可能燒到這來的戰火,我沒法幫你們處理。這裡的土地將會慢慢恢復常理狀態下的貧瘠、慢慢沙化,魚群也不會再主動朝這裡匯聚。你們的收成將會變低,恢復成任何一個正常漁村的樣子。”

克里斯的面容被流竄的輝光隱去大半,但阿加莎依然可以想象他此刻的樣子。從祭天儀式崩壞,天塌地陷中克里斯救下所有村民的那一刻開始,她對這個男人的既有印象就徹底粉碎了。她開始反思初見時的場景,旋即意識到當時的克里斯一直在表演。她是被他的表演騙過的愚人。

這傢伙已經強大到超越了她的認知,甚至超越了人類之軀的存在形式。阿加莎因此感覺到一種命運的不可違逆,就像祭天儀式當天她倒在村口時那樣。原來自己一直以來都只是在別人計算好的道路上行走,還自以為聰明絕頂,脫離了命運和常理規則的束縛。

但好在有前面的鋪墊,她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的失敗了。她甚至能露出一個笑容,即使這個笑容不那麼好看:“你明明可以直接闖進村子裡,跳到深坑底下探查,為甚麼還要把艾瑪送到我身邊打探訊息,又曲折婉轉地頂替主祭的身份混進祭天儀式?這對你而言應該非常浪費時間,或者說完全是多此一舉。”

克里斯被輝光模糊的身形晃了晃,阿加莎看到他抬起一條手臂。那雙明亮的異色瞳仁再次轉向她:“我當然可以那樣做,但那樣做的後果你也看到了。把赫拉芬的村民們拖進這起事件中不是我的本意,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你們不用經歷那樣的兇險,因為那些事和你們無關。”

“為了我們?”阿加莎感到難以置信。

在她的印象中,所有擁有強大力量或權勢鼎盛的人,無一例外都是眼高於頂、目下無塵的。像克里斯這樣的存在,居然會為了一群和他毫無關係的混血人漁民,而放著最簡單直接的辦法不用,去選擇另一個更加曲折麻煩的方案來達成目的。這完全不符合她從前的社會經驗,她無法理解。

“那不重要,”克里斯眸光一頓,輕飄飄帶過了這個話題,“我認為我們不該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話題上。我無意向你解釋我的行事動機,你也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阿加莎,你是村裡唯一的法師,其他人在接受我的力量標記後可以徹底忘記祭天儀式和舊神的事,但你不行。你之後有甚麼打算?你還想用屠村的方式爭奪這片註定會變得貧瘠的土地嗎?”

“我……”阿加莎猶豫起來。

“我可以理解你的傷痛反應。你在阿特林遭受了不公的待遇,因此對他人失去信任,尤其是對男人們。於是你覺得除了自己誰都不可信。你想要拯救和你一樣的姑娘們,創造一個她們不會再受到欺壓的國度,你選擇拿起屠刀,像那些你憎恨的男人與你們這些女人爭奪資源時一樣,與赫拉芬的土著爭奪資源。你覺得世界對你不公平,那麼你做一些違背世界為你設定的道德標準的事也不算甚麼。你是這樣想的對嗎?”

阿加莎點頭,片刻後又慘然發笑:“我把尤里的求婚當作一種逼迫,但也從中嗅到了機會的味道。我忍辱負重接受了他的求愛。一步步謀劃著,將國內走投無路的姑娘們聚集在這,試圖創造一個只有女人的國度。我想男人們建立了屬於他們的世界,我就建立一個只屬於女人們的新世界。在你聽來很可笑是嗎?你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出身高貴的男人,享盡了現行制度的紅利,大概永遠都不會明白。我也是色令智昏,居然跟你說這些。”

“色令智昏?”克里斯被她的用詞逗笑了,但出奇的是,他並沒有嘲笑或貶低她已然失敗的計劃,甚至點點頭,“我的確沒法完全明白你們的感受。就像你沒法明白我為甚麼會選擇用更曲折的方法調查赫拉芬的深坑一樣。但老實說,我並不擁護現行的制度。從前我還在羅德里格公爵府的時候,我做任何事都需要得到公爵和國王的允許。他們如何對待我,外界都覺得理所應當,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是公爵和國王,還因為他們是我的外公和父親。不正當的事情被視為正當,反人性的做法被美化成人之常情。我並不喜歡這樣的現實。而你的想法,在我看來對也不對。”

“對也不對?”

“或許你們的行為不該由一個男人來置喙,但說實在的……許多南蘇門洲人的理念都非常不符合我的道德觀,不過白騎士團的古戒律中有一條我很欣賞。如有私仇,當面以報。不牽扯其他人,不背後議論。我的一位白騎士朋友將其解讀為,男人們的仇恨就要在決鬥場上堂堂正正地解決,但我覺得男人女人都應該遵守一樣的道德標準,而且不那麼堂堂正正也沒關係。你完全可以偷襲、下毒,使陰招,這都沒關係。但你不該無故把仇恨轉移到其他人身上,因為仇人過於強大而調轉矛頭,將利刃對準其他並沒有做錯過甚麼的人,這不叫有仇報仇,叫欺軟怕硬。”

阿加莎低垂下眼瞼。雨水的沖刷帶走了她的體溫,她開始無意識的戰慄。或許是注意到這一點,克里斯右手一抬,一柄撐開的雨傘憑空具現在兩人頭頂。落雨消失了,只剩下剛剛的水珠還在順著阿加莎的臉頰往下滴。乍一看,倒像是懺悔的眼淚。

她的聲音顫了顫:“我以為我不答應他的求婚,就會被他們關起來,被強迫、餓肚子,遭受虐待。我以為赫拉芬和阿特林沒有甚麼不同,不過是一個貧窮一個富饒。我以為所有人、所有男人都是一樣的,他們只想榨乾我身上的每一滴骨血。我以為阿特林的男人們可以罔顧人權,我也可以向他們看齊。我以為……”她說不下去了。

“可你做不到對嗎?”克里斯偏了偏雨傘,傘面上的水流頓時“譁”的一聲,從阿加莎背後墜地,卻沒有粘溼阿加莎的衣裳分毫,“那天的行動失敗了,你感到懊惱。但如果那天的行動成功,我敢發誓,你會後悔的。等你建立了你最初追求的制度,你會想起你手上沾染的無辜之人的鮮血,你依然會痛苦不已。因為你成為了你昔日最厭惡的那種人,徹底拋卻良知是很困難的。在仇恨上頭的時候,人們會做出不理智的決定,但用民間的話來說,那是魔鬼的誘惑。和魔鬼做交易的下場會很慘烈。你應該慶幸你的失敗。”

阿加莎整個人軟倒下去,“咚”一聲磕跪在克里斯面前。她幾乎像一隻被抽走懸絲的木偶,脫力伏跪在地上,頭壓得很低,彷彿預感到自己即將離世之人在神像前懺悔一生的姿態。持傘的克里斯沒有動,地面上的水流卻反滲進阿加莎膝蓋位置的衣料。她被凍得顫抖,用通紅的雙手捧住臉頰,語氣卻徹底變得激憤:“可是憑甚麼,憑甚麼他們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踩在我們頭上的不合理優待?憑甚麼我們勤勞善良、認真生活卻要被逼到走投無路,憑甚麼他們作惡卻得不到懲罰?憑甚麼!如果神創造這個世界是為了創造不公正、創造惡……那我詛咒祂,我詛咒祂去死!”

克里斯定定望著阿加莎被雨水粘溼的發頂。他從阿加莎的語氣中聽出了壓抑的憤怒——針對他的憤怒。或許是因為他狀似公正,卻只是站在她面前指摘她的行事,沒有幫她討回公道,又或許是因為別的甚麼。罵完那句瀆神的詛咒之語,阿加莎便整個人向右歪去,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氣,又像是被自己的歇斯底里嚇到。又是“譁”的一聲,她整個人栽進泥濘當中。

克里斯就在泥點濺上她顴骨的這一刻蹲下身來。阿加莎喘息著,麻木地看著他的眼睛緩緩下落,最終落到和她視線平齊的位置。雨水依然一刻不停地擊打著傘面,發出沉悶的響聲。而克里斯周身的流光逸散開來,阿加莎看清了他此時的全貌。他的眼神並不冷漠,甚至流動著同情的溫度。

“你想錯了,我並不是在指責你,”克里斯說,“何況就連求得神明的寬恕都只是一個偽命題。神沒有資格寬恕你,也沒有資格原諒你。沒能親身經歷過你的人生的我也一樣。我只是在告訴你該怎樣報仇,不要走彎路,僅此而已。”

“怎樣報仇?”阿加t莎眸光微滯。

克里斯點頭:“你完全可以回到阿特林,要求那些汙衊你的人歸還你的清白。無論是以理服人,還是用其他手段,把你用在赫拉芬村民們身上的武力用在他們身上。現在女巫追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白騎士團和貢德政府之間也產生了嫌隙,你懂得利用村民們的同情心,難道就不會利用政府和白騎士團這些更大的勢力了?你知道你輸在甚麼地方嗎?輸在你的恐懼。你的劍招看似狠戾,但許多可以進攻的時機都選擇了回防,所以我才那麼輕易地用幻術迷惑住了你們。你害怕沃爾特,所以沃爾特聯絡你時,你最先想到的不是利用他,你本能地順從了他。你害怕政府和教會,所以你至今沒有回過阿特林,你不敢跟他們正面對抗。為甚麼不試著把你對付弱者的勇氣拿出來,去對付那些真正傷害過你的東西?”

阿加莎陡然抬眸,又在回神的一瞬間皺起眉:“你想利用我?”

“只有把自己放在低位的人才會這麼害怕被利用,”克里斯微笑著站起身,重又調整回居高臨下的姿勢,逼迫阿加莎仰望他,“你看,你到現在還沒擺脫那種發自本能的恐懼。知道科弗迪亞的唐娜·塞西爾嗎?在這一點上,她可比你強得多。所以她是科弗迪亞的新教大主教,而你只是一個癱在泥坑裡的失敗者。”

這句毫不客氣的點評讓阿加莎緊繃起身體,她下意識想要回敬克里斯兩句,然而沒等她張嘴,克里斯已經撐著傘轉身了。阿加莎只能看著他毫不留情地抬步往遠處走,一邊走還一邊語氣輕蔑地低哼:“算了,白費口舌。”

阿加莎盯住克里斯逐漸模糊的背影,垂落在泥坑裡的右手緩緩收攏。終於,她狠命一咬牙,用盡全身力氣吼出聲:“我明天就回阿特林!我遲早會讓那個該死的大主教和沃爾特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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