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命運 從重新睜開眼睛、重新感知到這個……
克里斯抬眸與長髮男人對視:“可地上生靈是沒法成為神的, 更何況是在‘時間’的領域內。對於時法師而言,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都存在概念上的誤差。布利閔能夠創世,足以證明祂已是此間最接近神的存在, 但祂做了熾天使多久?祂經歷了數個世界的生滅,依然被卡死在臨神之下的層次。初代法師四人不等同於‘葬歌’四神, 神殿的眾位創始人也不等同於我眼前的諸位, 現今或未來的‘克瑞西亞’同樣不會等同於我。”
他這番十分具有蘇門大陸古典哲學意味的發言讓神殿裡的前代法師虛影們面面相覷起來。面容英俊的女士抿了抿唇, 忽然抬步,帶動身後虛幻的鐐銬碰撞, 在四面透風的神殿內發出清脆的響聲。澎湃的海浪和雲中蠢蠢欲動的雷電呼應著, 克里斯追隨響動抬眸看向那位女士,於是聽到那位女士說:“可是孩子,世界是需要希望的。如果你抱著做甚麼都沒意義的心態去生活, 最終就真的甚麼都做不成。在我們那個時代,某些人發表演講, 題目為‘未知是恐懼的根由’,我說他說得對, 但也只是片面的對。未知不僅僅是恐懼的根由,也是希望的根由。”
“希望的根由?”克里斯下意識重複了一遍長髮女士的用詞, 環顧一圈見沒有任何人對她的論點有異議,便虛心求教,“怎麼解釋?”
女士攤手, 看向克里斯的神情變得溫和——並不是像母親、祖母看待兒子孫兒那樣的慈愛,而是像神明看待祂心愛的造物一般的悲憫:“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 並不是法師時代所謂的經典法術知識,也不是你們這代人竭力發展的科學技術。或許你會覺得這樣的言論很抽象、太自負,但我的確是這麼覺得。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原始力量, 恰恰來源於那種未知。在遠古時代,人們不知道部落之外是甚麼,於是他們奔向未知,發現世界上有叢林、高山、平原、海洋。法師時代前期,人們不知道那些反常的自然現象起源為何,於是他們奔向未知,即便在那條路上死傷無數,也還是發掘出了使後世人受益無窮的法術體系。法師時代結束後,人們不知道法術之外更底層的自然現象作何解釋,於是他們奔向未知,科學技術就這樣萌芽、爆發。在法術體系成型以後,法師們為了防止後世法師誤入歧途,對法術學徒們下達克制求知慾的要求,我認為這是錯誤的。恐懼應該是動力,而不是阻力。”
克里斯一怔,剛想說這和他之前的論點沒甚麼關係,就被身旁的藍眸男人打斷了。
男人勾住他的肩膀,像是對待親兄弟一樣拍拍他胸口:“不要太篤定地認為某件事是無法實現的,這恰是地上生靈精神力量的偉大之處。在加入這群老東西的隊伍之前,我也覺得徹底剿滅那些魔物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實證明,我們做到了。即使世界上依然有新的魔物誕生,最危險的那些也早已被我們解決。我想法師時代末期的後t人們,在徹底打敗那些法師領主以前,也覺得法師們的統治是不可能被推翻的。不要太篤定你的已知,保留未知的標記,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你也做不到。在此之前從未有人實現過的事業被你實現了,那你就是這條路上的第一人!”
克里斯被他拍得咳嗽兩聲:“話是這麼說,可我們要尊重客觀世界的客觀規律。”
“客觀規律?”據說還有畫像掛在後人們家裡的長髮男人低笑一聲,“你所謂的客觀規律是指甚麼?你所見到的一切不過是更高層次的東西允許你見到的,你所瞭解的一切也不過是祂們希望你瞭解的。你又怎麼知道‘地上生靈絕不可能成為神’不是祂們刻意灌輸給你的概念?在你們的國家時代,王室也會宣傳血統論。他們反反覆覆地告訴普通家庭的平民,國王生來就是國王,庶民永遠都是庶民。可你認可這樣的說法嗎?你不認可。你甚至還想以一己之力改變這種既有秩序不是嗎?”
“我……”克里斯下意識要反駁,轉念一想,又覺得男人說得有道理。羅克亞特告訴他人類不可能成為神,“克瑞西亞”讓他覺得他即使再怎麼與命運抗爭,最終也只會成為祂的一部分。可如果真的是這樣,布利閔又何必費這麼大的力氣從時之神那方叛逃?成為“克瑞西亞”的一部分和回歸來處對祂而言分明沒有任何區別。
“想明白了?”自稱羅莎琳德先輩的深膚色男人從鼻子裡撥出一口熱氣,“與其堅定地認為那件事沒辦法實現,不如將其解讀成,達成那件事的辦法還沒有被現在的人們發現。但正如時法師們的經典論調所言,時代不是一成不變的。過去的你並不完全等同於現在和未來的你,那麼過去的‘不可能’,也有可能在現在和未來變成‘可能’。世界的發展是建立在前人的經驗之上,但它不該困囿於前人的經驗。”
克里斯略微睜大眼睛,本能地後退兩步。但對上一眾前代法師熠熠生輝的眼睛,他又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豁然開朗感。在米歇爾死的時候、在聽說阿貝爾被貢德王國的白騎士團分部關押的時候,甚至早在他經歷坎德利爾那陣政變風波的時候,他就對自己從少年時期延續至今的想法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懷疑。他知道他身上的特殊,更知道有許多東西都因為那份特殊插手了他的命運,但正因如此,他越發感受到“命運”的強大。一路走來,他受到無數東西的拉扯拖拽,彷彿渺小的人類意志無論如何都無法對抗更偉大之物的安排。他的抗爭似乎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使得無數人為他而死。即使再怎麼堅定信念,他都免不了在夜深人靜時感到愧疚,甚至微乎極微的動搖。
然而這群前代法師的話打消了那種動搖。
克里斯停住腳步,眸光微頓,鄭重其事地朝眼前的法師虛影們躬下身去:“我明白了,多謝諸位前輩。”
“不用謝,”最穩重的長髮女士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沒讓他將這個諾西亞的貴族禮行完,“我們也只是實話實說。即便我們不是這條路上的成功者,但我們確信這條路上一定有成功者。當代神秘學意義上沒有嚴格的‘信念力’定義,但在我們那個時代,法師們大都相信‘信念’是可以化成潛在的力量的。它不像法術那麼直觀,也不足以改變神明的意志,但它會潛移默化地影響我們每一個人。當然,對於神明而言這種影響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對我們這種地上生靈而言……你知道它意味著甚麼。”
克里斯點頭。
於是藍眸的年輕人又一次笑起來,主動將話題扯回克里斯一開始的提問上:“至於恩瑪努爾島和赫拉芬的關係嘛,其實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在法師時代末期,有一位厲害人物用特殊的辦法置換了二者的座標。彼時神殿被毀,某些走投無路的法師領主湧入恩瑪努爾,試圖在那裡積蓄力量復辟舊時代,然而神殿的損毀導致我們封存在恩瑪努爾的詛咒重現於世,那些法師領主因此受到邪神的感召,徹底墮落。終末一觸即發。其實關於末世的預言早在那時就應該應驗,但它沒有應驗。我們也不清楚那是為甚麼——我們是在那件事之後才在赫拉芬被重塑出來的——我們只知道,同年恩瑪努爾島就沉了海。”
克里斯還沉浸在剛剛的震動中,乍一聽男人說恩瑪努爾沉了海,本能就皺起眉頭:“我沒聽說過關於恩瑪努爾島沉海的歷史記載。”
“你當然沒聽說過,因為那是真實歷史的一部分,”長髮齊腰的男士抱臂曲腿靠上石柱,“蘇門大陸的歷史被篡改了一些,也被掩蓋了一些。這都歸功於你們新洲文明的……呃不過我們今天不聊他,我們還是聊恩瑪努爾和赫拉芬。在那個由我們推算出的末日節點過去之後,恩瑪努爾就重新回到了現世當中,但據我們所知,回來的恩瑪努爾島已經不再是最初的恩瑪努爾島了。有的東西已經隨著最初的恩瑪努爾徹底掩埋,而有的東西,它頂替了原先的土地、居民,以‘恩瑪努爾’的名義混入我們的世界,成為了現世的一部分。我想現在那座小島上藏著連我們都不知道的秘密。畢竟能被祂特地選來和神殿遺址做交換的座標,也絕不可能簡單。那裡的海面之下可能存在一道裂隙,我猜。”
克里斯敏銳地意識到男人省略的部分和他們之前提過的“祂”有關。但鑑於神殿裡的前代法師們提前宣告過不會回答和“祂”有關的問題,他沒有追問,只是順著男人的思路消化資訊:“裂隙,和尼奧爾索思的裂隙是一回事嗎?”
“就是那麼一回事,”看起來比克里斯還年輕的藍眸男人打了個不響的響指,“畢竟恩瑪努爾的特殊可是能壓得住那傢伙的詛咒的。那裡的裂隙應該比尼奧爾索思和法穆鎮更加嚴重,甚至比‘黑三角’海域還要厲害。”
克里斯轉頭看向他。
他停頓片刻,微微偏頭:“你不會覺得一直在注視你的只有祂們,不包括我們吧?雖然相較於祂們,我們的力量十分弱小,連跨越地域影響現實都做不到,但想要‘看見’並不困難。而且我們早就說過,我們在等你。從重新睜開眼睛、重新感知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們就在等你了。”
作者有話說:又要從今天開始無休加班一直加到月底了……希望我能保持住日更不斷全勤吧。
後面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碎碎念,無關正文,可以不用看。
其實寫之前做設定的時候世界觀是偏克的,但是寫到這裡已經完全脫離原設核心了。一直說我流西幻其實是中式的皮,美式的肉,俄式的骨,套不上主流流派。結果其實連一開始使我產生創作這本書的想法的東西也沒有貫徹始終。
其實我輸入的克蘇魯神話部分只有愛手藝那一部分,我並不算是經典款的克蘇魯迷,我最初瞭解克蘇魯神話的世界觀只是因為對愛手藝其人的生平感興趣。我去讀了他的文字,他的很多觀點讓我產生了共鳴,我才想到要創造類似方向的東西。但是寫著寫著,我才發現原來我的思想是流動的,並非一成不變。我也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認同任何一個特定的作者,就像真正寫到此類部分情節的時候,哪怕平時會告訴自己“人性本惡”,但真正動筆的時候還是覺得,其實我還是沒辦法說服自己徹底否定人類文明的正向意義。(你在講甚麼)
愛手藝認為不可探知就是不可探知,很多相關人士、愛好者也竭力營造一個深不可測的世界觀。假使把我在這一章裡的觀點拿到任何一個和克蘇魯元素有關的場合,恐怕都會有“內行人”恥笑,說這完全脫離了克蘇魯的核心。但我還是決定寫了這個。因為我回想一下,其實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擺脫那種很“自我”的創作習慣,我構造的每一本經典標籤下的內容腦洞,其實都是很不符合該標籤的經典主流印象的小眾東西。這本早在前中期就已經在往很不克的方向狂奔了。但是又怎麼樣呢?我想我不應該為了去貼近某種標籤而去模仿那種標籤t內的定義修改我的想法,因為分類標籤它就只是分類標籤而已。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