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神殿意志 她看到天地變色,一切繽紛多……
髮絲散亂的女人迅速做出決斷, 摸回手槍便飛身撲向沃爾特。沃爾特微一眯眸,長劍轉瞬出鞘。“叮”的一聲,阿加莎的槍口被打歪。與此同時, 被沃爾特用法術禁錮的女人們也回神舉槍,堪稱狠戾地衝進由一眾白騎士所組成的人群當中。
場面徹底陷入混亂, 沃爾特有心控制克里斯這個對白騎士團貢德分部而言最重要的人物, 卻被阿加莎和另幾名端著步槍的女人纏得無法脫身, 只能左支右絀地退避。眼看克里斯已經緩步退到深坑邊緣,他凝眸咬牙:“阿加莎, 別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阿加莎沒有順著沃爾特的暗示撤退, 甚至徹底下了狠手。
劍光與槍口閃光交錯間,克里斯已經拎著哈羅德和艾瑪脫離人群。他本想趁白騎士團和阿加莎的女士軍團交手的時間將村民們從另一面轉移,卻不料捲髮的村長忽然撲進戰場。村民群體中爆發出一陣擔憂的驚呼, 為了儘快脫身追上克里斯的沃爾特不再留手,劍刃一偏便砍向阿加莎的手腕, 阿加莎技巧有餘蠻力不足,眼看就要被沃爾特砍斷右手時——村長替她擋了一劍。
“噗”的一聲, 阿加莎瞳孔驟縮,前所未有地驚撥出聲:“尤里!”
村長這一舉動使得村民們陡然撲向法陣前端, 克里斯撤除禁制的施法手勢一抖,防護的領域頓時碎裂逸散。然而比起衝進戰場的普通村民,更令他心驚的是沃爾特的舉動。那傢伙抬手甩開了劍尖沾染的血液, 而血液飛濺的方向,恰好是祭臺中央的木質雕像。
克里斯飛身撲向祭臺, 卻沒能阻止木雕染血。隨著殷紅血色的擴散,深坑底部發出一聲古怪的、不似人類的低嘯,像是魔鬼的囈語, 又像是邪惡本質的呼喚。“轟隆”一聲,克里斯預設在赫拉芬村上空的法術領域徹底碎裂,那道若有t若無的六翼顫了顫,轉瞬便被穿出雲層的黑日蓋過。世界陷入震動,戰場上的男男女女們再也拿不穩武器,甚至連站穩都十分費力。阿加莎撲上去扶住傷勢嚴重的村長,而沃爾特則是神色凝重地望向半空:“不對,怎麼會……”
克里斯反手捏起那隻木雕,試圖用自身的法術力量遏制住那股氣息的躁動。然而沒用,時間之力凝實的一瞬間,赫拉芬地震得更厲害了。他被震了個踉蹌,以至於哈羅德和艾瑪自己都站立不穩還撲上來扶他。
木雕低垂的眼皮動了動。下一刻,被雕琢成扭曲人形的木塊睜開眼睛,克里斯指尖一痛。它咬了克里斯一口。
“村長!”撲進人群的村民們絲毫不關心白騎士團和阿加莎等人的戰鬥結果,他們只關心村長的死活。最先扶住村長的阿加莎被他們扒開,滿臉顏料的主祭托住村長的腦袋,一邊顫抖著檢查村長的傷勢,一邊悲憤嚎叫:“天罰!是天在懲罰我們,被毀的祭天儀式也將毀掉赫拉芬,我們完了……”
白騎士們和外地女人們也因為地震被迫休戰。人群東倒西歪地摔在地上,迷惘有之,驚恐有之。隨著克里斯吃痛將那隻木雕丟開,地面像是吃飽的猛獸打了個嗝一樣“咚、咚”兩聲,祭臺後方的深坑驟然擴裂開來。天空震動,大地凹陷,眾人腳下的地面毫無徵兆地墜落下去,而高懸的黑日暗淡片刻,腥臭的雨點簌簌而下。
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一切恩怨情仇都被源自人類求生意志的本能惶恐蓋過。圍在村長身邊的村民們驚叫起來,因為被人群扒開,無法再關心村長而試圖偷襲沃爾特的阿加莎也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沃爾特抬頭只抬到一半,一種驚悚的預感截斷了他下一步的動作。他曲臂擋住天幕中那輪異變的太陽,施法穩住身形的同時,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出一個解決危機的辦法。但他發現他找不出來。
世界在眾人眼前顛覆,在外界地位迥異的白騎士、外地女人,以及赫拉芬本地的混血村人們,在超越人類之物的偉力面前、在生與死的問題面前,竟然實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絕對平等。他們平等地恐慌,平等地墜落,平等地走向一切生命歷程的最終結局。
村莊外的土地在上升,而眾人身邊的沙石在隨著他們的肉|體墜落。阿加莎徹底失去了重心,外界的聲音從她耳邊遠去,而雨點摩擦空氣的聲音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看到天地變色,一切繽紛多彩的變成灰黑,一切平和安樂的變成壓抑。微涼的雨絲落到她臉側、眼皮周圍,乃至鼻尖和唇縫中。刺鼻,鹹腥,令人難以忍受。
恰如她失敗的人生。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感到安寧。假使世界和她就這樣毀滅,她就不用再考慮如何補救失敗的計劃,不用再戰戰兢兢地行走在自欺欺人的理想和破滅的愛情之間。
理智湮滅之際,她聽到斷斷續續的呼救,或來自熟悉的赫拉芬村人,或來自那些和她一起規劃理想國的可憐女孩兒們,但那些都像夜空中忽閃忽閃的星星,並不足以讓即將入睡的人陡然清醒。或者說,它們完全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然而“呼”的一聲,一陣強烈而不兇悍的氣流從她周身升起,穿過深坑湧向她頭頂的某處。細密的、羽毛般輕柔的聖光灑下,一道背生六翼的天使虛影奔她而來。阿加莎猛然抬眸,熟悉又陌生的英俊臉龐猝然撞入她眼底。
腥溼的雨點消失,昏昏沉沉的“安寧”也如潮水般流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和煦,如時間的流逝一般輕淺卻強大的支撐力。他們被一股力量托住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響起,阿加莎分辨出那是赫拉芬村人們的聲音。他們在喊:“神蹟!是神蹟!天沒有拋棄我們!”
不,這不是赫拉芬人言稱的“天”。阿加莎想,她記得這張臉,雖然細節上稍有出入,但人的氣質和眼神不會騙人。
——是那個被沃爾特稱為“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傢伙。
沉墜的危險消弭,阿加莎聽到那傢伙輕緩而飄渺地說:“睡吧,睡醒以後,一切都會結束。”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此前她非常討厭這個除了臉蛋毫無優點的勢利男人,但此時此刻,她莫名對他生出一股信任感。她很想聽他的話,於是也這樣做了。金髮女人微闔上眸,隨著時間之力的流轉陷入沉眠。
整個赫拉芬徹底陷入寂靜,黑沉的太陽再次被烏雲遮蔽。
克里斯不受控制地砸落在黑暗中央。憑藉時法師的感知能力,他意識到這裡是深坑的底部。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深坑之底,而是神秘學意義上的,獨立於現實空間之外的虛像。
短暫的靜默後,周遭的黑暗開始流轉,他意識到那股氣息將他拉進了一道穩定的幻境。在這道幻境中,他不在內約爾半島,而在一處與世隔絕的海島之上。根據周圍的地理特徵和此前獲得的某些現實資訊來判斷,他猜到這裡是恩瑪努爾,或者說很久以前的恩瑪努爾。出奇的是,這片以古時的恩瑪努爾島為原型的幻境並不像現實的恩瑪努爾那樣風平浪靜,海島四周的海面都洶湧著澎湃的怒濤。他半跪在一間四面透風的古典式神殿建築內,側首就能聞到鹹腥的海風。
世界是昏暗的,像是長久不見太陽的雷雨天。沒等他把幻境內的環境打量清楚,一道細瘦的黑影從石柱後閃到他面前。他本能抬頭,脫口而出一聲“誰”,卻對上了一雙託帕石般清澈的美麗藍眸。
藍眸的主人看起來比他還要年輕,語氣也十分跳脫,完全看不出是個存在了幾千幾百年的老東西:“你就是祂的代行者?看起來也不怎麼英武嘛,這身板,這胳膊……嗯?不對,居然有肌肉?沒道理啊。”
莫名其妙被一個陌生人——甚至或許是一條陌生幽靈——又拍又捏的克里斯沉默了一下,轉眸看向藍眼睛男人目光所至的方向。片刻後,那個方向的石柱後方也閃出一道灰撲撲的影子。和上來就指控克里斯“不英武”的藍眸人不同,那道影子是一位長髮曳地的女士。女士生著一張性別特徵不明顯的臉蛋,比大陸上絕大多數受人追捧的男性更為英俊。但她也有和藍瞳男人一樣的地方,比如身形殘破,比如腳戴鐐銬,只能在很小的範圍內活動。
“掘了羅莎琳德的墳還不夠,終於又來掘我們的墳了。”長髮曳地的英俊女士嘆了口氣,克里斯根據她的發言判斷出,他們早就關注到他在蘇門大陸的行動了。
這讓克里斯尷尬了一瞬間,他假笑兩聲,輕咳:“我以為諸位跟羅莎琳德前輩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應該互不認識才對。不過諸位死於‘災難’的影響,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也沒有被祂完全消解,也是挺令人驚訝的。”
“誰說我們沒被祂消解?”長髮曳地的英俊女士沒有回答,另一道石柱後又走出一道身影,這次是一位碎髮齊肩的深膚色男士,“你以為你能見到我們只是因為運氣好?聽說過一句話嗎?你所知道的,不過是更高層次的東西希望你知道的;而你所見到的我們,也不過是更高層次的東西希望你見到的。祂能消解我們,就有別的東西能重塑一群新的我們。如此而已。”
“甚麼意思?”克里斯微眯了眸,見一開始的藍眸人朝自己伸出手,便順勢借他的力站了起來,“所以一直以來我碰巧感知到的那些虛像,那些古老的往事,難道都是……”
“去掉你的‘碰巧’和‘難道’,我認為全部都是。”又一道長髮齊腰的男士身影從石柱後閃出。他攤了攤右手,語氣輕鬆自如,克里斯據此判斷出這是個生前和斐瑞性格相似的前代法師。
但同時,克里斯也意識到這間神殿裡殘存的前代法師意志絕不止他眼前這麼幾個。他思索片刻,猝然轉身,便看到每一根石柱背後都走出一道或健碩、或瘦弱,或英武、或柔美,或高或矮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身影。這間四面鏤空的神殿不算宏偉,甚至只有聖山拜禮會古爾卡神廟群主神殿的一半大,但因為它出奇的高,且被遠古的“神殿”法師們用特殊方法分成了三層,此時t環繞克里斯的四面石柱,每一層背後都冒出一道黑沉沉的法師身影,與石柱上的浮雕相呼應,竟然讓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這時克里斯才知道,原來一開始被他忽略的那些石雕,每一塊都銘刻著石柱背後那位身戴鐐銬的前代法師的形象與生平。
克里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這讓站在他身邊的藍眸人笑出聲來:“我就說這是個內向孩子吧,我們人太多,嚇到孩子了。呃,你需要我給你做個介紹嗎?雖然我並不覺得你有耐心聽我把他們的名字挨個唸誦一遍。”顯而易見,前面那句話是對他的同伴們說的,後面那句則是對克里斯說的。
克里斯輕咳一聲,想說自己並不是個孩子了,也不至於被這樣的情形嚇到,但那位長髮曳地的英俊女士打斷了他的發言:“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難道我們不應該先考慮現實世界的問題嗎?”
“我們都死了上千年了,還要管現實中那些人的死活?”深膚色的男人抱起手臂,“就連我唯一的後代羅莎琳德都死了,我已經對這個世界沒有甚麼留戀了。老實說,就算祂明天滅世,我也會安然接受我的消亡。”
和斐瑞性格相似的長髮男人再一抬手:“雖然你的後代死光了,但我的後代還沒死光呢。能幫一把還是幫一把吧,我可不想明天就被祂像大魚吃小魚一樣吃掉。而且萬一消亡的過程會很痛苦呢?雖然我們也已經死透了吧……”
“活著的時候都解決不了祂的詛咒,死了之後我們就能對抗祂了?我看你真是忘形了,能保留一定的殘存意志看看世界就不錯了,還做甚麼當救世主的美夢?活著的時候就這樣,死了還不消停。”
“人還是要有理想的嘛,萬一呢?萬一我們就運氣好,遇到第二個祂呢?”
“可現實是你不可能遇到第二個祂,只會帶著整個神殿的人一起完蛋!”
克里斯原以為這群前代法師能維持清醒,自己想辦的事就會很好辦成,沒想到事實根本不是這樣。那位英俊女士一句話就在神殿裡激起了內訌,一群人亂糟糟地爭論起來,半晌都沒有要消停的趨勢。好訊息是他從這些人的對話中捕捉到了一些特殊的關鍵詞,或許和他想知道的事情有關,壞訊息是他們一直這樣吵下去的話,他根本沒法插進話題。
維持了數分鐘“尊敬前輩”的乖順態度後,他終於忍無可忍,掂量著自己目前的能力和這群人的實際位格,反手鑄造出法術領域。“咚”一聲,整個神殿都被四散的時間之力籠罩住,前代法師們的虛影安靜了。克里斯微笑:“實在是冒犯。但是還有很多人在等我回去,我真的沒時間在這裡聽諸位前輩吵架。前輩們可以給我一個發言機會嗎?”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著,無數雙眼睛含著或疑惑或震驚的情緒轉向克里斯。片刻後,最先出場的藍眸人哈哈大笑起來:“不錯、不錯,有性格,我喜歡!真可惜,你怎麼不是我的後人呢?”
“容我提醒,你根本就沒有後人,你連個妻子都沒有,”長髮男人挑眉,毫不留情地戳藍眸男人的痛處,“你二十歲不到就死了。至於你哥哥那一支的後人……我記得他們甚至沒延續到法師時代中期。哎喲好可憐啊,不像我,到現在家族中還掛著我生前的畫像呢。”
藍眸男人捏拳:“你不會說話可以把舌頭割下來餵魚。”
眼看話題又有要被帶跑的趨勢,神殿中央的長髮女人嘆了口氣,認命般向前一步:“所以你們尊重一下人家小朋友給自己爭取的發言權,先聽聽他想說甚麼好嗎?小朋友,你說吧。”
克里斯“呃”了一聲,想想在場的前代法師們確實都比他多活了上千年,便決定放棄糾正他們“孩子”、“小朋友”一類的用詞。他正色:“恩瑪努爾島和赫拉芬村在法師時代末期發生了甚麼,諸位知道嗎?”
“知道一點,”回答他的是那名深膚色的,自稱羅莎琳德先輩的大鬍子男人,“我們就是在那個時期被重塑的。只是不知道你想打聽的是祂的事,還是其他甚麼。”
“祂?”這個被神殿裡的前代法師們反覆提及的人稱代詞讓克里斯皺起眉。
“如果你要打聽祂,那恕我們無可奉告咯,”開朗的藍眸男人微笑起來,眼底卻並沒有甚麼笑意,“我們和祂簽訂了契約,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和祂有關的事,即使你是祂讓我們等的人……也依舊不可以。”
“我是祂讓你們等的人?”克里斯更迷惑了,“難道祂是布利閔?”
長髮齊肩的男人踱到他面前,微微彎腰:“很遺憾,並不是。你說的那位神子,祂的確也來過我們這裡,但我們沒有見祂。你知道的,站在地上生靈的立場,如果諸世黃昏的唯一希望真的在預言中那位新神身上,那麼我們必然會更傾向於讓你來成為那個‘神’,而不是祂。”
作者有話說:克里斯:此男性格甚類斐瑞。
藍眼睛的某不願透露姓名的神殿創始者之一:不,此男之賤,豈是後世之人可望之項背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