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幽靈” 全盤相信那些東西,那你離被……
菲利普後仰身體靠上椅背, 並沒有對阿芙拉的稱呼做出甚麼特別反應:“是三位發現的,還是那位發現的?”
“發現甚麼?”阿芙拉挑眉。
“當然是發現我對拉隆納多大王子的忠誠並不足以支撐我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啊,”菲利普嘆了口氣, 旋即微笑起來,“看來是那位發現的了, 德米特爾殿下雖然接受皇室教育, 但真正接觸神秘側事務的時間還不長, 對我們這種野法師的想法,不可能揣度得那麼準確, 而另外兩位聖者大人缺乏政治素養, 不瞭解我和大王子之間的利益牽扯。沒想到啊,我在北蘇門洲混了這麼久,到頭來最理解我的竟然還是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外鄉人。”
德米特爾輕叩桌面:“你似乎早就猜到我們請你過來的目的了?”
菲利普點點頭:“這不難猜。此前你們為尼奧爾索思事件限制了我們這群隨軍法師的人身自由, 但又為形勢所迫,釋放了白騎士團的道格拉斯和勞森等人。從那天聖堂在古爾卡神廟群對襲擊事t件做出的應對來看, 他的話在你們面前應該很有分量;而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不會允許你們對我們這群受人利用的野法師小隊痛下殺手, 所以……你們原定的計劃應該是在白騎士團的人離開以後將我們也釋放出去。但那群野法師的死打亂了你們的計劃,所以你們把我扣留了下來。按照常人的邏輯, 這個時候你們應該會懷疑我是殺害那群野法師的兇手。然而我很清楚,那群野法師的死和我沒有關係,除非有人蓄意陷害, 否則你們再怎麼針對調查,都只會得出一個我是清白的的結論。然而你們又遲遲不肯釋放我, 這隻能證明有事件之外的其他因素干擾了你們對我這個人的判斷。”
“那麼,您認為干擾我們對您的判斷的因素是甚麼呢?”德米特爾面無表情地側眸。
“他猜到我來尼奧爾索思的真正目的了?”菲利普微微攤手,“又或者沒那麼具體, 但他至少明確了我真正的立場,並將訊息傳給了你們。事已至此,我還是給這位聖者大人一個面子,坦率做個自我介紹好了。菲利普·魯伯特,在‘菲拉德林’內部的代號為‘幽靈’,事實上,我是‘菲拉德林’在整個西里爾平原地區的統一話事人。由於‘菲拉德林’在北蘇門洲沒甚麼勢力,各地的話事人時有空缺,新人遲遲補不上來,所以我也偶爾代管一些其他地區的組織事務,許可權大概會比職位高那麼一點點。”
阿芙拉和本森的神情微微變了,德米特爾倒是依舊波瀾不驚。他模仿著克里斯的習慣拉長語調“噢”了一聲:“所以你去尼奧爾索思,本質上不是為了執行拉隆納多那位大王子下達的任務,那位大王子只是你遮掩身份和目的的幌子。”
“是,”菲利普十分痛快地點頭,“但也不完全是。我的確有在他身上下注豪賭一把的想法,但那只是執行任務的順帶,出於我個人的私心。我忠於他的前提,是他要做的事不會損害到我本人和‘菲拉德林’這一組織的利益。在‘菲拉德林’,我是個有地位、受人尊敬的話事人;而在他面前,我只是個身份卑賤的野法師——傻子都知道這二者發生衝突時自己應該怎麼選。更何況,起初我接近他只是為了調查拉隆納多王室和‘舊日神殿’的勾結。”
“甚麼?”沒等德米特爾再次發問,本森拍桌站了起來,“你們早就發現拉隆納多王室和‘舊日神殿’有勾結了?那你們為甚麼不向我們教會舉報?”
菲利普和德米特爾露出十分相似的古怪表情。片刻後,菲利普理理衣領:“誠然你們聖山拜禮會對野法師的態度還算友好,但‘對野法師友好’和‘對野法師組織友好’這是兩個概念。有勝利盟約的存在,你們和各國官方政府利益一致。我們又不知道拉隆納多王室的做法是不是你們暗地裡默許的,萬一你們真跟那些王室和政客同流合汙,誰找你們舉報誰是傻瓜。”
“你……”本森意圖抬起的手臂驀然僵住。
他想反駁菲利普兩句,但又不知道怎麼反駁。菲利普說的是對的,站在他們那些野法師的立場上,官方教會和官方法術組織的確不值得信任。何況白騎士團和野法師的關係那麼緊張,他們聖山拜禮會和白騎士團同為蘇門大陸的官方法術組織,風評難免受到牽連。
見本森突然啞火,德米特爾揮揮手示意他坐下:“可以理解,從前我在諾西亞的時候也見過不少類似的事。所以魯伯特先生現在怎麼願意承認自己的身份和立場了?”
“因為聖山拜禮會也跌下神壇了?”菲利普毫不客氣地笑了一聲,“從前你們是官方法術組織,我們要在你們手底下討生活。但現在嘛,各國官方政府看樣子是打算撕毀當初的盟約了,你們要不了多久也會落到和我們一樣的境地。加上這段時間的相處讓我摸清了你們的立場,我想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阿芙拉動了動嘴唇,但沒有出聲。本森靠在椅背上垂眸,像是覺得菲利普的發言太不客氣。
而德米特爾只是交叉雙手,換了個更為舒適的坐姿:“怎麼不早點表明身份?你喜歡受人監視的感覺?另外,你在尼奧爾索思的表現可沒有你現在的發言這麼遊刃有餘。”
菲利普臉上的笑容一僵,當即正色:“明明是你們找我談判,怎麼一直是我在回答?果然是克里斯的親哥哥,說起話來比他還有壓迫性。不過好吧,我給他一個面子。老實說,我起初沒料到他們會直接對你們動手,畢竟當時我們的隊伍裡還有幾名白騎士在。誰知道白騎士團竟然也跟你們交惡……我以為我幫那位大王子跑這一趟,實際只用體驗一下朝聖祭典的節日氛圍就能回去了。沒想到那傢伙背刺我們,起初說只是打探訊息,臨了又改口說要我們攻下古爾卡神廟群,到最後甚至要我們為他送命!後來克里斯也攪了進來,我怕我貿然自爆會給組織惹上麻煩,就暫時先順著事態發展進了你們的監禁室。我想大王子恐怕不會放過我們,接受你們的監禁調查,也就等同於接受你們的保護。‘菲拉德林’在北蘇門洲的勢力還是太弱了,大王子背後有‘舊日神殿’和白騎士團,我覺得組織護不住我,當然要找個有實力的靠山。”
“這樣嗎?”德米特爾的嘴角微乎極微地上揚了一點,大概只有三十分之一西寸的高度,“那你為甚麼不在得知隊伍要攻打古爾卡神廟群時離開?那群野法師的死和你無關,你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在那個時候表現出要離開的意思,不就等於把‘我有問題’這幾個字寫在腦袋上嗎?那群隨軍法師在你們眼裡實力一般,但我可沒信心打過他們。我的法術水平稀鬆平常,光是一個像勞森那樣的白騎士就能把我按死。至於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我猜這和我在監禁室內的飲食習慣有關。和我同行的野法師們出事之後,我一直在暗中調查他們的死因。事實證明,他們死於異化,但異化的表現形式非常古怪。我是最先接觸他們屍體的人,在你們的人趕到監禁室之前,我發現他們身上出現過一閃而逝的異化症狀。”
“‘一閃而逝’的異化症狀?”阿芙拉微微皺眉。
“沒錯,”菲利普很給面子地把目光轉向阿芙拉,“‘一閃而逝’,也就是說,那種異化症狀只出現了一瞬,在你們的人趕到之前就消失了。因為這件事太過古怪,我此前一直懷疑對他們下手的人就在聖山拜禮會內部,所以沒有告訴你們這條資訊。”
本森又有要拍桌站起的趨勢,但被德米特爾提前打斷了。德米特爾將右手握成拳,虛虛抵住桌沿:“你的意思是說,聖堂內部有問題。”
“我不確定,只是猜測,”菲利普攤手,“信不信隨你們。不過容我提醒,早前在位元蘭大學,克里斯他們圍捕赫斯特·貝爾那次,你們聖山拜禮會就出過問題了。”
本森眸光微沉:“你怎麼證明你不是在挑撥我們聖堂成員的關係?之前的背叛者已經被處理了!”
“處理了嗎?那很好!”菲利普面色不變,“但誰知道你們處理得乾不乾淨?我不需要證明我是否有挑撥的意思,因為我上一句就宣告過了,信不信隨你們,我也只是猜測。我和那些死去的野法師天天待在一起,除了我因為飲食習慣挑剔沒有食用你們送來的餐食以外,我們的監禁生活沒有半點不同。現在他們死了,我活著。你覺得我不應該懷疑你們送來的食物有問題嗎?”
本森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終於還是沉默下來。德米特爾思索片刻,朝阿芙拉示意,於是阿芙拉向門外的卡特琳娜傳音複述了一遍菲利普提供的資訊,併發令:“去查。”
卡特琳娜果斷應是,剛想動步,又想起另一件事:“阿芙拉大人,剛剛我收到來自克里斯大人的追加傳訊。他說……他之前從那位大王子口中聽到過一個十分可疑的詞。那位大王子表示要用‘聖藥’解決國內法師不服管教的問題,但現在那t位大王子因為老國王的死一病不起,克里斯大人暫時沒能調查出更多和‘聖藥’有關的資訊。”
同一時間,遠在位元蘭的克里斯來到位元蘭王宮探望代聖山拜禮會守宮的斐瑞。
把克里斯接進老國王原先的書房後,斐瑞斜靠在書桌上朝提起“聖藥”事件的克里斯假笑:“能讓法師乖乖聽話的‘聖藥’?如果真有這麼好的東西,那是不是隻要我找到它,並騙著你喝掉它,你就會任我擺佈,再也沒辦法反抗了?”
“我不是普通法師,對普通法師有用的‘聖藥’不一定能在我身上生效,”克里斯“嘖”一聲抬起食指,警告斐瑞端正對話態度,“不要打那種無聊的主意,我懷疑大王子口中的‘聖藥’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種,迷惑人心智的藥水。”
“那是甚麼?”斐瑞挑眉發問。
克里斯停頓片刻,沒有選擇隱瞞斐瑞:“我猜,是那種能剝奪法師們的心智,使法師們變得跟魔物無異的藥物。”
斐瑞擰眉:“這麼可怕?”
“對,就是這麼可怕,”克里斯學著斐瑞的動作倚靠上書桌,“所以你最好不要動用這種‘聖藥’拐騙心儀的法師做你的情人的壞心思,也不要被‘舊日神殿’的黑巫蠱惑,拋棄我們這邊的光明大道,轉投‘神殿’的懷抱。別以為魔物在這個時代已經遠離了你們這些城市人的生活,它們就不再恐怖了。那東西是不可控的,不能像馬,像狗,像寵物一樣被人類馴化。想拿他們做戰爭機器,最後被反噬的只能是你自己。”
斐瑞“嘶”一聲直起身體:“我還甚麼都沒說呢,你就懷疑我要背叛你,跟別人情投意合去了?可真是令人傷心啊克里斯,明明我們才剛剛互通心意沒多久,在你眼裡我就是那樣一個見異思遷的壞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跟斐瑞待久了,被他這種奇怪的語言風格感染了,克里斯居然瞬間就明白了他那句“互通心意”指的是甚麼:“在你嘴裡,對你表明了真實身份,就等同於和你山盟海誓過了嗎?那你不是個見異思遷的壞東西是甚麼,和你互通心意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何況我也沒有主動向你介紹自己,我那是被迫暴露,不得已的。”
“我知道,諾西亞人內斂,”斐瑞絲毫不以為恥地笑笑,甚至沖剋里斯眨眨眼,“你只是嘴上不承認,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就算和我互通心意的人有五千一萬,你也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這句話聽過了,咽回去重新編,”克里斯抄起手邊的書本敲敲斐瑞肩膀,旋即回神扯回正題,“不過你真的不知道‘聖藥’的內情?”
斐瑞被敲了兩下,嘴上還要噁心克里斯兩句:“你可真不溫柔,可是我就喜歡你這種不溫柔。至於‘聖藥’嘛,這顯然是神秘側的東西,老實說,我追隨大王子殿下的時候,很少插手與神秘側有關的具體事務。或許魯伯特那群人會知道——說起來他們不是被聖山拜禮會的聖堂扣留在尼奧爾索思了嗎?你們應該能聯絡到他們。”
“魯伯特?”聽到這個名字,克里斯既意外又不意外的,“我已經讓聖堂的人去跟他談了。好吧,那這個話題略過。作為朋友,我想我有必要假惺惺地關心一下你這幾天的王宮生活。政府裡的情況怎麼樣?”
斐瑞微一挑眉,忍俊不禁地撐住桌沿:“那你還真是假惺惺。承蒙關心,政府裡的情況真是……一團糟。該死的夏爾!你不認識那傢伙,他是本地的一名公爵。雖然拉隆納多的公爵和你們諾西亞的公爵沒法比,但由於他和另外一些貴族守舊黨關係密切,我還是被他搞得焦頭爛額。他們質疑我是個篡權者,你聽聽這言論有多荒謬,我,一個來自阿布索尼亞的作家,在拉隆納多篡奪王權?”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們說的也沒錯?”克里斯幸災樂禍地笑了兩聲,“你的確在越過大王子支配政府,雖然我們是支援你的,但站在他們的角度,這件事的確不太正當。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為大王子被那些東西影響了,我可真不想參與位元蘭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傳出去我成甚麼人了?”
斐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難道覺得你在外界還有甚麼好的風評?我親愛的克里斯陛下,就算沒有位元蘭這些事,在外界眼裡你也是個嗜殺無度的暴君。”
克里斯頓了頓:“好像是這麼回事。”
“不是好像,是完全,”斐瑞愛憐地看他一眼,旋即又露出好奇的表情,“說起來,我真是想象不出你這樣的人是怎麼做出外面傳揚的那些暴行的。皮埃爾二世的死真的和你有關係嗎?”
“沒關係,”克里斯撇開視線,“輿論總是以訛傳訛,全盤相信那些東西,那你離被診斷出智力障礙也不遠了。不過我的確幹過當街殺人的事,殺了那……多少個貴族來著?總之,不建議你輕易惹我發怒,否則,那些貴族就是你的下場。”
“你一年前那麼衝動?真看不出來。”
“或許我正是因為經歷過一年前那些事才成長成你現在看到的樣子呢?”克里斯故作輕鬆地開了句玩笑,旋即將話題扯回當前的時間線,“說回政府的情況吧,雖然說我丟擲這個話題,本質上只是為了向你表達一些假惺惺的關心,但既然你提到了守舊黨的質疑,其實我有一個餿主意。雖然這個主意未必能完全解決你當下遇到的麻煩,但噁心噁心那些貴族還是不成問題。”
斐瑞做出洗耳恭聽的姿勢:“甚麼餿主意?”
“給他們找點麻煩,讓他們沒空來攻擊你本人,”克里斯低眸,露出一個非常不懷好意的微笑,“用我們羅德里格公爵的話說,這叫矛盾轉移。說實在的,在我看來,拋開你的國籍問題不談,只要你有才能,又真心希望拉隆納多的民眾過得好,就算你真的篡奪了那位大王子的權力,那又怎麼樣呢?他們攻擊你,本質上也不是為了維護拉隆納多的國民利益。正直的人一定存在,但絕對不多。他們只是恨站在這個位置上的人不是他們自己。所以,與其費盡心思向外界證明你沒有那樣的想法,倒不如假意把他們安在你頭上的罪名坐實。”
“坐實?”斐瑞不理解,但還是很給面子地追問,“果然是‘餿主意’,你想讓我怎麼坐實?”
克里斯挑眉:“現在拉隆納多國內矛盾最強烈的兩個群體是哪兩個群體?”
斐瑞認真想了想:“貧富差距或是權力導向的階級壓迫都是矛盾,但近些年最突出的……就只能是商人和政府之間的矛盾了吧?有增收商稅的政策在前,又有王室對位元蘭富商的針對在後。絕大多數商人可不認甚麼大王子黨和二王子黨,在他們眼裡,大王子和二王子代表的都是王室的態度。”
“沒錯,”克里斯打了個響指,“守舊黨代表的是舊貴族的利益。”
斐瑞默然片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讓我扶持富商群體?”
“站在我的立場上,我更希望你只是利用他們,而不是扶持。”克里斯並不覺得扶持新貴對付舊黨的做法能解決根本問題。社會的病灶得不到根除,病症就只會呈輪迴式發作。時代看起來在前進,實則也只是舊時代穿了新時代的假皮,將昔日的弊病用繁花錦簇的表象粉飾著傳承下去。如是迴圈往復,即使到人類文明終結之時,人類族群依舊同誕生之初一般無二。但斐瑞沒有義務為他不切實際的想法承受風險,站在斐瑞的角度,和那些富商合作是最好的辦法。這樣既能轉移矛盾,讓那些守舊黨的關注重點轉向富商群體,又能掩蓋此前位元蘭王宮裡的混戰事件。
斐瑞微微前傾身體,逼近了克里斯的眼睛:“這似乎不是你的真心話。你有這樣的才能,當初怎麼會輸得那麼慘烈?”
“誰知道呢?”克里斯哼笑一聲,沒有向斐瑞多做解釋。
也許是因為他執拗?又或者,人只有站在第三者視角,才能真正保持理性的態度去思考問題。知道該怎麼做是一回事,真正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作者有話說:疊甲,沒有t讚賞資本主義的意思,不管是今天明天后天還是一直到作者去世都請不要曲解和斷章取義我好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