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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糖霜苦鹽(二) 和他一樣跟這個世界格……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512章 糖霜苦鹽(二) 和他一樣跟這個世界格……

時至今日, 他仍然記得那時的感受。

沒有法術加持的攻擊,沒有發自內心的哭罵,“父親”給他的, 只是一頓無聲的“教訓”。植物藤條的粗糙觸感落上面板,留下沉悶的鈍痛。痛楚間隙, 冰冷的空氣湧進領口, 在火辣辣的傷口附近凝結成無形的寒霧。他在記憶深處的密集疼痛和本能戰慄中回望, 多年過去,這一切依然不能讓他產生痛哭和認錯的衝動。

那時的他也只是懵懵懂懂地想, 原來“愛”就是“疼痛”。

利亞姆鬆開那隻緊握著族徽的右手, 血光順著其上精緻雕花的凹紋走勢和寶石與底座之間的暗色縫隙蔓延。單調的金色刻紋中暈染開豔麗的紅,襯得綴於其間的深綠寶石越發妖冶。

克里斯形容他這種狀態為“痛苦”,其實不對。他並不痛苦, 甚至不知道怎樣的人生才算痛苦。

在被“森之主”選中前,他的法術天賦在家族內部只能排到同輩的中下游。然而在十歲那年的家族試煉中, 那位庇佑了亞伯拉罕們數千年的“神”對他青眼有加,他就此成為了家族的重點培養物件。族長將他送到亞伯拉罕家族的禁地, 告知他亞伯拉罕家族賴以存續的秘密。在亞伯拉罕家族封禁的先祖陵墓外圍,他第一次看到了有關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個人的預言。

“未來”的締造者, 末日之轉機,毀滅與新生的仲裁人。族長是那樣形容克里斯的,儘管當時他們並不知道預言中的孩子就是諾西亞帝國的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同一個預言在不同的勢力、占卜家口中可以存在幾千上百個版本, 但表達的內容往往大同小異。他站在那位先祖的雕像腳下,第一次認真打量這類沉悶陰暗到讓t人覺得壓抑的壁畫。銀髮的法師低垂著眸, 悲憫地望著螻蟻一般渺小的他。族長沒有注意到他的失神,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述亞伯拉罕家族在法師時代的輝煌歷史。

他仰起頭,跟那個明明和亞伯拉罕家族沒有直接關係, 卻在亞伯拉罕家族的禁地單獨擁有一牆壁畫的“神明”對視。“神明”無悲無喜,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家族同輩的嫉妒、蔑視,長輩們的多餘期許,禁地裡的死氣沉沉,似乎全都在那雙低垂的深瞳中消弭了。而族長恰好在那時結束了對亞伯拉罕家族往昔榮耀的追憶,扭頭看向停步的他。

族長說:“他是先祖預言中的‘救世者’,亞伯拉罕家族供奉了他幾百年,也等了他幾百年,從法師時代末期一直等到現在。或許明天他就會出現,又或許直到我們死去他都不會出現。末日將與他一同來臨,他是災難的化身,也會是最後的拯救。”

那時的他已經明瞭了“拯救”的含義。

在獲得家族重視後,他也擁有了自主行動的權利。族中長輩們允許他孤身離開家族執行一些簡單的任務,或是與殘存的其他法師家族聯絡,或是同索密科里亞的“葬歌”往來。他在行走多地的過程中結識了不少人。

他用家族長輩教習的人性理論去審視那些人。

那些被亞伯拉罕家族視為貓狗豬羊兔雞鼠鳥蟲的普通人類,的確是卑劣人性論的最好論據。他們貪婪、自私、懦弱、虛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們總愛被一些無價值的“痛苦”絆住腳步,將時間浪費在無趣的推諉和焦慮上。為親人、朋友、愛人的死,為金錢的損失,為虛無的生命,或是為他們敗壞的品德,他們不停地重複同樣的錯誤,以為堅持自己愚蠢的行為是高尚與智慧的表徵,他們將錯誤說成正確,將白的指成黑的。他們扯著道德的大旗,堅守對自己有利的規則,站在自己的立場上黨同伐異,還要所有人認可他們的大公無私……令人厭倦。

在遇到那對母子後的數年裡,他曾以為與亞伯拉罕家族不同的世俗社會會是有趣的。他透過那些雜書上的描寫,和非人之物對生前經歷的敘述來想象亞伯拉罕家族之外的“不同”,憑想象將那位母親眼中的亮光放大到極致,以為那樣的世界好過亞伯拉罕家族這個與墓葬群沒甚麼兩樣的地方。但真正接觸到外界的人之後,他又覺得原來亞伯拉罕家族的論調也沒錯。人性是低劣不堪的。他們唯一的錯誤,就是將他們自身排除在“低劣人性”之外。

他曾在亞伯拉罕家族旁觀過某位長輩為爭奪資源暗算另一位長輩,後來也在世俗社會里看見地方官員為了逼迫美麗女孩做他的情人,構陷女孩與多位有夫之婦通姦。他曾在亞伯拉罕家族被同輩搶走新獲得的法術道具,也在世俗社會中遇見試圖殺他奪金的盜賊。

外界和亞伯拉罕家族沒甚麼兩樣,那位母親對孩子的教訓也沒有那位村民說的那麼無私。

十歲的他懷揣著這樣的想法嚥下了對族長的質疑,儘管他覺得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不值得被拯救。亞伯拉罕家族的族規已經刻入他的骨血,成了他靈魂深處最難磨滅的烙印之一。

那時的他並不覺得他在需要被拯救的人群當中。亞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相信這一拯救論,並且虔誠地供奉著“救世者”,如同供奉亞伯拉罕家族的先祖。他常站在人群之外看著他們,就像他們對外界的救贖信徒投以冷眼那樣。他認為自己並不痛苦,沒有索求,所以無需期待“救世者”的拯救。

直到他加入“葬歌”。

離開亞伯拉罕家族之前,族長再次帶他進入禁地。他在那座冰冷的陵寢裡獨自度過了三天三夜,□□與精神的痛楚使人麻木,但依舊稱不上痛苦。事實上,他並不覺得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被大眾稱為“幸福”的生活方式是真正值得認同的。他並不覺得自己當時的生活有甚麼絕對的反義詞,所以沒有任何事情是值得嚮往的。原地停留不是,走出這個圈子也不是。

他在意識沉墜的邊緣看向那副銀髮“救世者”的彩繪。他聽到亞伯拉罕家族禁地深處的亡靈向他發問:“你很迷茫?”

他記得自己當時脫力到抬不起手,耳邊交織著岩石縫隙間的輕微水滴聲與亡靈的嘯叫。那道與人類男性特徵相似,帶著古新洲口音的聲音說:“你很痛苦。”

他不認為自己痛苦,但也沒力氣對那道篤定的聲音加以反駁。他想,他只是被一些現實裡並不存在的東西困擾住了,亞伯拉罕家族所宣稱的“神性”、世俗社會成員們編造出來的“公正”和“平等”,還有那個被亞伯拉罕家族和無數外界民眾期待著,卻遲遲沒有降臨的“拯救”。現實中的一切都是那樣偽飾、低劣而無趣,亞伯拉罕家族是,外面的世俗社會亦然。也許與此相反的“虛假”是值得期待的,但“虛假”就是虛假,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然而那道聲音說:“存在的可以被毀滅,不存在的可以被締造。”

“毀滅”,對他而言是個新鮮的詞。這是他第一次從亞伯拉罕家族的成員嘴裡聽到這個詞,長輩們總是提及“拯救”,卻甚少青睞與其完全相反的“毀滅”。

然而那傢伙說:“毀滅也是一種拯救,拯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等同於毀滅。如果實在活得痛苦,那就去憎恨其他人,沒甚麼關係。”

他記住了,一直記到現在。

利亞姆將染血的族徽放進上衣口袋,撚了撚掌心的血漬。月光在血漬上投下一道純白的反光,看起來就像北新洲冬日窗外的清霜,也彷彿一道嵌入血肉的冷刃。

也許他的確是期待一場“拯救”的,只是他從前並沒有意識到。他期待的“拯救”與其他人期待的不同,不是末日中的方舟,不是災難前的庇護,也不是一道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希望之泉。他期待的“拯救”和禁地內那道亡靈之音描述的一樣,是已存在的被毀滅,未存在的被締造。

亞伯拉罕家族相信“救世者”是絕對高尚、無私的,是與神明等同的存在。“葬歌”描述的“神使”是慈悲的、寬仁的,是最終末日前的裁決人。

在離開亞伯拉罕家族,抵達“熒火”總部後的第一天,他曾指著“葬歌”的聖典中關於“銀髮救世者”的描述向大祭司發問:“你們也相信他真的存在?”

而大祭司說:“他存在,而且已經出現了。”

“他是至高神王的化身、卑劣人性的反面。他是罪惡的終結,新秩序的締造者,是‘轉機’、是末日最後的希伯普利,是我們的領袖、救世主、神。他會賜予每一個人應得的拯救,將希望重新帶回人間。”

那一天,他撫著聖典上近乎狂熱的描述,頭一次感受到了和亞伯拉罕家族成員同等的心情。卑劣人性的反面,一個未來的“神”,能夠賜予所有人拯救的“救世主”,赦罪者。與無趣現實相反的,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或者說,和他一樣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同類。

當初到坎德利爾接觸克里斯的任務其實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執行,但他去了。

疼痛和涼意使利亞姆垂下眸子,思緒回落到現實。克里斯的氣息已經從他的感知範圍內消失了,看樣子,克里斯今晚的睡眠沒有成功銜接上。他打算趁夜趕路。

利亞姆微微低眉,忽然笑出聲來。

“其實你還是錯了,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天平兩端的人都能得到拯救的辦法。”就像他想要的“拯救”,從一開始就跟其他人想得到的拯救背道而馳。所以其實他早就懷疑,那個預言是沒辦法實現的。“救世主”不可能賜予所有人拯救,除非這個所有人裡不包括他。

他成功駁倒了克里斯天真愚蠢的想法,也證實了他一直以來的懷疑。亞伯拉罕家族是錯的,“葬歌”是錯的,相信那些論調的他也是錯的。

可是為甚麼……他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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