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糖霜苦鹽(一) 沒有憎惡,沒有愛。
人類是低劣的種族, 和他們自身瞧不起的本能動物,例如貓狗豬羊兔雞鼠鳥蟲,都沒有甚麼不同。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這一點。
諾西亞語將人類幼崽降生的過程形容為“呱呱墜地”, 寓意著那些由血肉和白骨堆積而成的所謂生命,在意識到自己離開母體、進入陌生的現實環境後所發出的第一聲啼哭。微弱或是洪亮的, 等同於下等動物低劣生理本能的, 由又苦又鹹的混濁液體和從胸腔中吐出氣流震動喉嚨裡某塊皮膜的行為組成的——啼哭。即他認知中的, 人類幼崽獲得生理意義上的獨立後對給予他血肉身軀的成年人類做出的第一次試探。“呱呱墜地”中的“呱呱”。
蘇門洲的古代詩人們用這種低劣的動物本能來形容“新生的喜悅”,索德里新洲的世俗家庭為這種幼齒者以弱凌強的嘗試眉開眼笑, 人們為這種源自嬰兒動物本能的啼哭賦予極其高尚的象徵意義, 反覆在各種文學作品中提及它。但在亞伯拉罕家族的定義中,它是應該被摒棄的惡習。
在亞伯拉罕家族生長起來、能夠正式將“亞伯拉罕”這一象徵榮耀的姓氏冠於名後的人類,需要早早戒斷啼哭這一低劣的動物本能。在亞伯拉罕家族, 眼淚和呼號聲換不來奶水和糖果,也換不來溫聲細語的安慰和紗布藥膏, 只能換來漠視和鄙夷。亞伯拉罕家族不需要懦弱的、富於低劣動物習性的後輩。如果你不肯褪去動物的毛皮,就得以動物的姿態死去。
在亞伯拉罕家族生活的十餘年, 利亞姆聽得最多的話就是“亞伯拉罕家族的成員和其他人不同”。家族的長輩們堅信亞伯拉罕家族成員身上流淌著神性的血液,即便時間將神性沖淡, 以至於一代代後輩被低劣的人性浸染……那也沒甚麼關係。亞伯拉罕們終將走上屬於“亞伯拉罕”的道路。
雖然在利亞姆看來,那些年長的亞伯拉罕們的論點也和他們嗤之以鼻的蘇門洲古代詩人、新洲傳統家庭的觀念一樣可笑。
世俗社會里的人類瞧不起那些僅靠本能生存的“低等”動物,亞伯拉罕家族的成員們瞧不起世俗社會里的人類, 就像離開亞伯拉罕家族以後,他也開始瞧不起亞伯拉罕家族的其他成員。歸根結底, 每一個自以為深諳某種道理併為此自視甚高的人,都會落進同一個道理的圈套,成為他人自我標榜的踏腳石。
換句話說, 亞伯拉罕家族的成員們以為自己是低劣人性的反義詞,就像外界的人類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原始的獸性一樣。法師們以為追求法術就高於追求金錢的世俗社會成員們一等,世俗社會成員以為追求金錢就高於追求愛情的人一等,追求愛情的人又以為自己高追求生理快樂的人一等……人性就是這樣一個怪圈,所有以為跳脫出去的人,都會成為怪圈中最顯眼的組成成分。沒有例外。
曾經他以為他是一個例外,但在被克里斯狠狠拆穿所有的卑劣、躊躇、搖擺不定和貪得無厭之後,利亞姆不得不承認——現在他也成了他那套人性論調的論據之一。他的傲慢,正如亞伯拉罕家族成員們在普通人面前的傲慢,也正如普通人自謂與原始動物不同的“高等物種”的傲慢。
他和他厭憎、蔑視的那些人沒甚麼不同。
利亞姆將後背靠上樹幹,微微屈腿,樹枝便隨著他的動作小幅度晃動起來。亞伯拉罕家族的族徽在月光下反著微弱的深綠,像是一隻瘋狂而沒有焦距的怪物眼睛。利亞姆眯眸盯著它看了一會,忽然覺得了無生趣。
克里斯已經換了落腳點重新睡下,只要他想,他隨時可以侵入克里斯的夢境,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雖然他多數時候都只是旁觀,很少主動去改寫甚麼。離開坎德利爾之後,克里斯變得異常敏感,防備心十足。強行改動夢境的走向,不僅會遭到克里斯的潛意識牴觸,還會讓克里斯發現他的窺探,加深對他的防備和厭惡。
“先知”利亞姆向來是個審時度勢的人。
儘管事實t上,他在克里斯面前做的不識趣的事情早就已經多到不能再多,遠遠違背了他一貫的處事準則。包括暗中窺探克里斯的夢境這件事,無論是站在利亞姆·亞伯拉罕的角度,還是站在“葬歌先知”的角度,這都沒有任何意義。但他還是那樣做了。
利亞姆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呼吸的溫度從他蒼白的唇縫間散進夜幕,變成冰冷的霧色。
克里斯總在做一些關於坎德利爾的夢,明明羅德里格公爵和皮埃爾二世對他也不怎麼樣。利亞姆很早就對克里斯的人生經歷爛熟於心了,克里斯的童年並不幸福。他不明白,克里斯為甚麼會對那些不幸福的日子念念不忘。
想起克里斯那句“我對你的過往經歷不感興趣”,他下意識握緊那枚稜角分明的族徽。堅硬的寶石嵌進面板,漸漸將血肉劃開。溫熱的鮮血從指縫中湧出,利亞姆卻毫無所覺。
他想,他大概是受克里斯影響太深了,竟然也開始回憶起往昔的“不幸福”來。
亞伯拉罕家族以不同於世俗社會的生活方式為傲,以脫離血緣親情和倫理道德的綁架為傲。憐貧扶弱、感情充沛都被定義為低劣的動物習性,所以亞伯拉罕家族的每一個人都獨來獨往,從不跟其他人產生甚麼深刻的感情聯絡。
相較於其他同輩而言,他是個感情充沛的怪胎。如果出生在其他的古老法師家族,他一定會因為地位低下而受到欺凌。但在亞伯拉罕家族,他沒有。沒有欺凌,也沒有關切,沒有嘲笑,也沒有鼓勵。
沒有憎惡,沒有愛。
亞伯拉罕家族就是那樣一個地方,那裡的每一個人都是那樣淡漠。家庭是不存在的,友誼也是不存在的,更不要說愛情。所有人都像被裝在一個個透明的套子裡,即使生活在同一片空間,彼此之間也隔著一層無形的壁障。
幼年時期,他偶然在書上看到“父母”、“家庭”,看到童話故事裡的可憐女孩因為父親病逝母親另嫁而傷心掉淚。他不明白甚麼是“母親”,亞伯拉罕家族的小輩們只有“父親”,如果“父親”出事,還可以換新的“父親”,所有人都對這樣的制度接受良好。書上卻說“父親”身邊還應該有一個“母親”,故事裡的主角不願意接受“父親”這一頭銜的擁有者在死後發生變更。
那時的他不明白,但他不敢詢問家族裡的長輩們。喜歡閱讀無用的雜書等同於愛嬉遊、不自律,是低劣人性的表徵,即使很多成年的亞伯拉罕們並不時刻遵守家族訂立的規則,但對那時候的他而言,家族規矩是絕對的權威。
可他又實在很好奇,於是,在一次隨同“父親”出行的過程中,他擅自脫離隊伍,混進了世俗社會的人類聚居區。
具體的離隊過程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在某處無名村莊的角落遇到了一對母子。和他年齡相仿的孩子因為隨意離開母親的視線被母親責罵,不住地哭嚎著。母親舉著藤條往孩子身上抽,邊抽邊哭邊罵。他坐在不遠處的陰影裡觀察他們,保持同一個姿勢直到雙腿發麻,才終於遇到第一個行人。
他抓住那個男人問:“他們在幹甚麼?”
男人告訴他,那是母親在教訓兒子。
他又問,母親是甚麼,男孩被攻擊為甚麼不還手。
“母親當然就是母親,是生育孩子的人。那孩子不還手,是因為他知道他母親只是擔心他。教訓他是為了讓他記住,以後不能再隨便離開母親的視線,以免獨自在外遇到危險。”這是那個路人的原話,利亞姆記了許多年。
他問男人甚麼是“擔心”,男人告訴他,擔心就是母親對兒子的愛。
那時他對男人用了法術,男人沒有因為他是個小孩就隨便打發掉他,甚至認真答完了他所有的問題。放走男人後不久,那位母親也結束了對兒子的教訓。他記得,身材矮小的中年婦女在扔下藤條後立刻蹲下來抱住捱打的男孩,還心疼地摸了摸男孩泛紅的傷口,最後兩個人是手牽著手離開的。
他也記得,當時自己撩起袖子看向自己熬煮魔藥時燙傷的小臂,試圖想象“父親”用同樣的眼神安撫他的場景,但怎麼都想象不出來。後來“父親”透過法術連線找到了他,但甚麼都沒有說。沒有責怪也沒有關心,甚麼都沒有。
“父親”來找他只是為了確保亞伯拉罕家族的血脈不外流,以免家族傳承受人覬覦,無關那個村民口中的擔心和愛。“父親”找到他時,他可以是活人,可以是怪物,可以是屍體,怎麼樣都可以。只要他沒被其他的法師勢力帶走。
亞伯拉罕家族不存在,甚至鄙夷“愛”這個概念。至於他這個人本身……亞伯拉罕家族從不缺乏有天賦的後輩。沒有任何人會為利亞姆·亞伯拉罕走失事件感到“擔心”,即使他真的死了,也影響不到任何一名亞伯拉罕家族成員。悲傷不會有,悼念更不會有。
這件事唯一影響到的是他本人。
動物的幼崽在認知世界的時段會無差別模仿自己遇到的所有生物,即便在亞伯拉罕家族的教育當中,擁有“亞伯拉罕”這一高貴姓氏的人和那些低劣的世俗社會成員並不一樣,但普通人類的幼崽甚至會模仿狗的撒尿動作,當時的他也無可避免地模仿起了外界的世俗社會人。他開始苦思冥想,想為那個村民口中的“關心”和“愛”找到一個合適的註解。他瘋魔般搜尋起那些無關法術傳承的雜書、用通靈術向非人之物詢問“母親”與“家庭”的含義,甚至對亞伯拉罕家族賴以延續的規則產生了質疑。
他在夢中反覆重溫與那對母子的相遇,並學著男孩的模樣嘗試流淚,卻還是感受不到“愛”。
於是他用利益交換的方式向“父親”索取了一頓“教訓”,為了復刻那對母子的相處模式。
亞伯拉罕家族的“父親”們很少,或者說幾乎從來不教訓他們的“兒子”“女兒”。血緣和倫理是不屬於亞伯拉罕家族的概念,以血緣和家庭為依據繫結的集體榮譽感更是遠離亞伯拉罕家族的執行模式。教訓自己的“兒子”對“父親”們來講沒有意義。但因為他給出的交換條件足夠誘人,他的“父親”還是滿足了他的要求。
作者有話說:想了想還是標番外了,但是這段劇情還是得放在這,後面的才好順著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