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朝聖祭 此刻的笑聲仍然只是笑,和平時……
亞伯拉罕家族的人都跟利亞姆長得像, 如果一群亞伯拉罕聚到一起,呈現出來的視覺效果大概會讓他覺得自己被利亞姆包圍了。克里斯無法維持想象,單手推開海曼:“我會考慮的。”這麼有衝擊力的場景, 還是讓另外一個“他”去體驗吧。
海曼卻不知道他在想甚麼,見他這麼聽勸, 甚至還露出讚賞的表情:“既然這樣, 等聖堂的神明書殘頁聚齊, 我讓人給你傳訊。我們懷疑亞伯拉罕家族掌握的神明書殘頁和我們掌握的神明書殘頁能夠組合成完整的神明書。等你從亞伯拉罕家族回來,我們驗證一下這個猜測。”
克里斯一頓,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落進了圈套:“我怎麼覺得這場交易還是我吃虧呢?”
“可你也想知道神明書殘頁背後的秘密不是嗎?”海曼絲毫不以為恥, “我們這是合作共贏,只要結果是雙方受益的,過程怎麼樣其實並不重要。就像我們也不在乎你在北蘇門洲做甚麼小動作, 不在乎你從一開始進入蘇門大陸就沒有按照正常流程向聖山拜禮會報備法師身份那樣。”
好吧,這樣算來似乎的確是他理虧得多一點。克里斯想了想, 姑且認同了海曼的話。鑑於神明書殘頁的話題已然結束,他也按照約定具現出《末日之書》, 雙手持握遞到海曼面前:“這就是那本能夠定位疫病源骨的邪典,前段時間我一直在研究降低它對使用者精神影響的辦法, 現在研究小有成效,我也能放心把t它交給你們使用了。我會幫你們壓制它的惡意並分擔一半的汙染,但你們還是儘量不要讓同一個人在一個月內連續使用它三次以上。如果發現它狀態不對, 一定要及時聯絡我。聖堂成員都是資深法師,應該不需要我來教你們怎麼使用它吧?”
“邪典, ”海曼接過《末日之書》,被上面縈繞的濃厚禁忌氣息嚇了一跳,“那天你從那名禁忌法師身上拿回來的那本?”
那天克里斯取書取得乾脆利落, 他也沒仔細觀察《末日之書》的具體情況。現在看來,這本邪典的危險程度遠超他一開始的設想。克里斯一個正經白法師,居然能跟這樣一本邪典和平共處一年多?
海曼看克里斯的眼神變了。在仔細檢查過《末日之書》後,這種疑惑的神情又變成了不可置信:“等等,這似乎不是普通的邪典。這是……神明書!”
“神明書?”克里斯訝然,“你在開甚麼玩笑?這東西早在一年前就跟著我了,而且它的位格似乎並不比羅……”等等,如果《末日之書》在海曼的概念裡屬於“神明書”的話,羅克亞特的本體《布利閔筆記》不會也是同一類的東西吧。這樣一想,“神明書”似乎也沒有聽起來那麼厲害了。
克里斯的想法讓平時已經很少在他腦子裡吵嚷的羅克亞特“喂”了一聲。
“我沒在開玩笑!”也許是《末日之書》對他造成的衝擊太大,海曼沒有注意到克里斯那一瞬間的欲言又止,“你手裡居然有一份完整的神明書,甚至不是殘頁。雖然是禁忌領域的東西,但這也足以證明,你的確很特殊。它一直待在你身邊,你居然還能維持理智。不可思議!”
那大概是因為他身上有時之神的殘缺神格吧,雖然他也不知道時之神的殘缺神格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克里斯不好跟海曼解釋太多,只得哈哈兩聲轉移話題:“那麼《末日之書》就先留在你們這裡,我準備去南蘇門洲一趟,之後聖山拜禮會和‘盜火者’的秘密交接會有地方的法師小隊負責。幫我照顧好德米特爾,有事透過信件和法術傳訊聯絡。”
“好,那你別忘了亞伯拉罕家族的事。”
海曼點點頭,將《末日之書》暫時放好。兩人並肩出了被埋藏在神廟群廢墟之下的五女神殿,克里斯拉低兜帽,於一條南北向岔路口停住腳步。
“我就不跟你回北神廟了,”克里斯將目光投向尼奧爾索思的東南方,“過段時間我會放出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沒死,已經進入蘇門大陸活動的訊息。有句話叫‘把湖水變得渾濁’,是哪國的俗語來著?你們可以好好想想到時候要趁亂做點甚麼,難得有機會能讓各國政府把目光從你們身上移開。”
這次的經歷已經讓他徹底確定了各大法術組織對他的真實身份心知肚明這一事實。現在他跟聖山拜禮會結盟,就等於跟白騎士團、“舊日神殿”都站到了對立面。再加上“舊日神殿”原本就對他滿懷惡意,他的身份遲早會暴露。與其等白騎士團或“舊日神殿”挑個對他最不利的時間把訊息放出來,不如他選個對自己損害最小、裨益最大的機會自爆。
關於這件事,克里斯已經深思熟慮很久了。雖然這樣做很可能會惹得黛絲麗不高興,但這一年來打著他或德米特爾的名號在諾西亞反抗黛絲麗統治的民間軍隊也不少,他傳出一條“克里斯六世假死脫身後偷渡蘇門大陸”的訊息,也不會對諾西亞目前的局勢造成太大的影響。謠言太多了,真相混入其中就會變得不起眼。而且有了他的鋪墊,後面“舊日神殿”和白騎士團再想用他的身份做文章,民眾對這件事新鮮感不再,討論度也會大打折扣。只要他再避開被他們推到大眾面前進行審判的局面,真相就會徹底變成一條不起眼的謠言。
海曼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好,我回去就跟阿芙拉和本森商量這件事。”
克里斯垂眸,也不多話,轉身便踏上了那條南向的小路。海曼盯著他的背影遠去,神情逐漸變得深冷。他沒有急著返回北神廟,而是站在岔路口向聖堂的人發出了一份傳訊。良久,金髮綠瞳的德米特爾帶著一隊聖山拜禮會成員來到他面前。
海曼從克里斯消失的那條小路上收回視線,轉眸盯住那群被德米特爾帶到路口的行修。這些人大都是三十多歲,身體機能已經開始出現衰老跡象的地方分會成員。靈系法術的代價是比常人更快的衰老,而聖山拜禮會用以壓制邪靈的秘術將這種代價擴大到了每一位成員身上,哪怕某些成員修行的並不是靈系法術——就像救贖審判廷的“高塔詛咒”一樣。
然而海曼的面容仍然是極其年輕的,他有著一張符合年齡的英俊臉龐,只是身體常常被“灰白賢者”這一身份附加的責任掏空。在德米特爾看來,他就是一個蒼白的、散漫的,時常露出一副睏倦神態的青年人。
海曼的視線頓在西里爾平原教區的牧首凱文·沃克身上:“好久不見了凱文前輩,沒想到我們兩個竟然會在同一年參與祭祀。”
凱文順著他的話音前進兩步,原本就不算整齊的隊伍變得更難看了:“好久不見了海曼。真沒想到你的葬禮會跟我同一天舉辦。”
自從做了地方教區的牧首,凱文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開過玩笑了。海曼記得凱文在聖堂時的作風,這傢伙的幽默感總是這麼冷門,也只有少數一些跟他十分相熟的人能理解。
好在他是能理解凱文的那部分人:“可惜我親愛的老師離開得太早,不然我們的葬禮會更熱鬧。”
凱文“哈哈”兩聲,帶動隊伍裡的其他地方都祭和聖者們也笑起來。他們笑得並不僵硬,也沒有甚麼樂中含悲的意味。此刻的笑聲仍然只是笑,和平時的笑並無不同。
但德米特爾卻不忍地移開視線。他知道,這群人今天就要死去,痛苦至極地死在被推遲的朝聖祭典上。原本的祭祀儀式應該在朝聖日當天舉行,但這段時間聖山拜禮會一直忙著救災、忙著做搬離尼奧爾索思的準備,忙著跟威特拉夫政府的人周旋,忙著治療在那場戰鬥中受傷的聖堂成員……再加上海曼不想讓克里斯知道朝聖祭典和賢者身份的交接詳情,祭祀儀式就一直推遲到今天。
笑完了,海曼將目光轉向德米特爾:“殿下,請您做好跟聖堂歷代賢者進行精神交接的心理準備。過程會讓您很痛苦,但結束後您會獲得和我等同的力量。此後聖堂的事就交給您了,下面的人一開始不會太順服,但阿芙拉和本森是講道理的,我相信您可以搞定他們。”
“我知道。”德米特爾向來不善言辭,只能生硬地順著海曼的話答應下來。
“卡特琳娜會輔佐您。原本我屬意她成為聖堂的下一任賢者,但她成長得太慢了,性格又太單純,不適合做一個絕對領導者。接下來蘇門大陸必將陷入混戰,即使聖山拜禮會隱退,我也不放心讓她去面對那些風暴。把您拉進來是我的私心,只有您和聖山拜禮會高度繫結,克里斯對聖山拜禮會的承諾才能真正落到實處。”
海曼並沒有對德米特爾隱瞞他的謀算,就像德米特爾也從不掩飾自己留在蘇門大陸的目的一樣。聖堂需要一個有魄力,能帶領他們度過戰爭時期,又能幫他們繫結克里斯的庇護的領導人,正如德米特爾需要力量、需要勢力一樣。
“沒關係,我也有我的私心。”德米特爾斂眸,將輕顫的話音嚥進喉嚨。
海曼的眉毛、眼角附近的肌肉、嘴唇、肩膀,逐一鬆懈下來。就像一個獨自跋涉已久的人,在漫長道路的盡頭卸下重擔眺望曙光一樣。
他抬手拍向德米特爾的肩膀:“那麼,走吧。帶著所有的希望,埋葬將趨腐朽的我們……陪我們走向死亡,迎接新生。”
聖山拜禮會的隊伍退到德米特爾和海曼身後,排出前所未有的整齊隊形。德米特爾再回頭看,卻意識到克里斯已經離開很遠了,遠到沒法再探知尼奧爾索思發生的一切。
他與海曼並肩行上已成廢墟的聖山。
穿山的風拂過海曼蒼白的眉眼,帶動他們曳地的聖袍翻飛飄搖。
海曼臉上並未有赴死的悲壯,或者說,聖山拜禮會這些以身軀承載著各教區地方法師死t後靈的牧首、都祭們都沒有面露哀慼。海曼只是按著他的肩膀,彷彿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久到可以交託一切似的。
“聖堂歷代賢者的名號都由前一任賢者代取。老實說,我非常不認可‘黃銅’前輩的起名品味,就像他也不認可他的前一輩賢者為他取的名號那樣。其實我懷疑每一任賢者得到的名號,都是上一任賢者給自己準備的。‘黃銅賢者’的前輩其實想叫‘黃銅賢者’,‘灰白賢者’其實是‘黃銅賢者’自己想要的名號。我在成為‘灰白賢者’之前,給自己起的代稱其實是‘星之賢者’。”
德米特爾不明白海曼為甚麼會突然說起這麼久遠又無關大局的事,但他還是耐心聽著。
來自地方分會的行修們開始擺設祭儀。隨著德米特爾盯視海曼的時間一點點拉長,蒼白倦懶的聖堂賢者凝眸,眼底湧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情緒——
他說:“現在,我把‘星之賢者’這個我少年時翻遍教會史,耗費整整三個月才最終選定的名號交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