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投身 聖堂的賢者制度跟那位變成邪靈載……
“活著出來的只有那位牧首先生, 沒有來自亞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師嗎?”克里斯抓住了海曼話裡的微妙之處。
海曼攤開雙手,黑暗的環境立時幻作一間肅穆而輝煌的神殿。只是和現實當中的五女神殿相比,這間神殿要顯得更加虛幻。神殿中央沒有那幾尊蜥瞳的女神像, 隻立著一道扭曲的男性身影。那道身影的姿態極其不協調,甚至不符合人類的正常生理結構特徵, 像是一具死去多時, 關節已經軟化的屍體。
海曼擰眉, 眼底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悲憫情緒:“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都活著出來了, 但這並不是一個美好的全員生還結局。那位牧首前輩、亞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師, 連同已經發瘋的幾位前輩,以及時空裂隙裡那些祭品的殘餘意志,一起回到了地面上。”
“甚麼連同那些祭品的殘餘意志……”克里斯下意識重複了一遍海曼意味不明的用詞, 想讓他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又在視線觸及前方那道詭異男性身影一瞬間回神, “你是說那位牧首前輩用甚麼方法把那些意識融合到一起,然後以己身為容器, 帶著他們脫困了?那回到地面上的他們還是原來的他們嗎?”
他霍然想起赫勒斯對穆拉特的“拯救”,當初的穆拉特不也是那樣一個縫合體嗎?
海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幻境裡的光線當即跟著黯淡下去:“他實現了他對同伴們的承諾,帶他們回到了地上,可隨之而來的, 是人類法師無法解決的災難。不計其數的北新洲人受到這件事的影響,陷入瘋狂、失去生命……聖山拜禮會不得不將尼奧爾索思暫時封鎖。威特拉夫教區的前輩們在這起事件中犧牲慘重。到最後, 聖山拜禮會也沒能找出一個能力挽狂瀾的人,前輩們只好用最直接的辦法讓牠安靜。”
克里斯眯眸:“甚麼方法?”
海曼深深看他一眼,口型變換, 吐出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活祭。”
“活祭!”克里斯幾乎不敢置信,以至於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音量,“這種違揹人性的祭祀手段,只有邪|教組織才會認可,你們是官方法術組織,你們怎麼能這樣漠視人命?”
海曼收斂目光,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略顯諷刺,又彷彿飽經滄桑的笑:“我們是官方法術組織,所以我們決定承擔起民眾供奉所附帶的職責。這並不是對生命的漠視,實際上沒有人會比坎因教的信徒更加重視生命的意義。正因為深知生命的可貴,我們才不能放任那場災難繼續蔓延下去。聖山拜禮會並沒有學習那些邪惡組織的作風,我們的活祭過程不是建立在無辜者的犧牲之上的。數百年來,我們投入祭壇的祭品,都是聖山拜禮會的自己人。”
克里斯眸光一滯。
見他似乎並沒有深刻理解自己的說法,海曼撤去幻境的輔助,轉而向現實神殿中央的五女神像施法。法術符文逐漸凝實,殿內灰撲撲的牆壁竟然變得流光溢彩起來。克里斯觸目所及的一切都變成了流動的“沙畫”,一道道閃光的文字與壁畫在神像背後的牆壁上升起。他定神看向那些文字與圖畫,發現這是一些關於聖山拜禮會數百年的“蜥女”祭祀的記述。為了讓回到地上的邪靈沉眠,每隔四年,聖山拜禮會內臨近自然死期的成員便會回到聖地,以祭品的身份參與秘密祭祀。
四年一度的朝聖祭典,原來是聖t山拜禮會獻祭成員生命,以安撫邪靈的儀式。
克里斯並不懷疑這些記述的真實性,那些文字與圖案裡蘊含的強大情感幾乎要將他拉進那些痛苦煎熬的實景。“蜥女”祭祀的儀式流程十分殘忍,然而數百年來,除了少數死於任務失敗或叛離聖山拜禮會的成員,這片土地上的官方法師竟然大都坦然接受了成為祭品的命運。
這一事實震得克里斯心頭髮顫。他幾乎是猝然轉頭看進海曼那雙深沉的蜥瞳——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是初春的湖面。海曼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制度,同情和悲傷被一次又一次的情境復現沖淡到極致,便顯得麻木不仁。
克里斯的右手收緊又鬆開:“幾百年了,你們甘心?”
“這種事情沒有甚麼甘不甘心,或者說我們沒有不甘心的資格。”
海曼低笑一聲,濃密的睫羽瞬間便壓住了那雙蜥瞳裡躍動的人類情感:“你從前在救贖審判廷待過,你應該早就明白的。不對,你出身太好了。即便在諾西亞皇室內部,你算是一眾王子裡待遇最差的一個,你也無法完全共情出身低微的法師們。你應該很少遇到別無選擇的時刻,但在出身低微的法師們眼裡,人生中的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別無選擇的。窮人們得到一個能成為法師的機會,等同於獲得了一個除違法犯罪以外的最快階級上升途徑。他們不知道自己一生中總共有幾次機會,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下一次機會來臨的時候。你認為不幸的事,對他們來說就是萬幸。就像從前那位‘鱗蛇’先生,如果他當初有其他路可以選擇的話,你覺得他還會成為禁忌法師嗎?”
說到米歇爾,克里斯的心情微妙地沉重了一下。但他並沒有就此帶過這個話題:“可總還是有人叛逃不是嗎?總有人會明白,他們別無選擇,但其他某些人面前擺滿了選擇這樣的情況是不公平的。我不是說叛離聖山拜禮會的那些法術罪犯做的是對的,只是……你們就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只有小孩子才會執著於公不公平,成年人會明白,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公平,”海曼覺得克里斯的想法很天真,但還是耐心向他解釋,“聖山拜禮會不需要堅持計較公不公平的執著精神,只需要一顆敬畏生命、真誠善良的心。救贖審判廷和白騎士團吸納新成員時更看重法術天分,但聖山拜禮會不一樣,我們更看重心性。這種境況當然是不公平的,但爭取平等和公正不是我們的責任。世俗社會的規則是世俗社會的規則,聖山拜禮會的制度是聖山拜禮會的制度。如果所有人都這麼執拗,那麼人類社會只會邁向必然的毀滅。”
克里斯幾乎說不出話來。他覺得海曼這樣的想法不對,但又不知道該怎麼樣去反駁。頓了好一會,他才轉向神殿中央那五尊被流光包裹的神像:“這些女神像是為了紀念犧牲者立的?犧牲的人應該並不只有女性吧。”
“這跟‘蜥女’祭祀的儀式流程有關。”海曼沒有詳細解釋這件事。
克里斯敏銳地意識到,海曼避而不談的部分必然是一些汙穢而殘忍的東西。考慮到“蜥女”祭祀儀式的具體內容和他想知道的事沒有甚麼必然關聯,他並未深入追問:“那麼那位逃出來的牧首先生,你們把他安置在哪裡?祭祀傳統能維持到現在,他們的融合意識應該仍未泯滅。”
海曼沒想到他還會關心那位前輩的去向,沉默了片刻才搖頭:“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聖堂的賢者制度能延續下去,他絕不會再重現於世。”
聖堂的賢者制度跟那位變成邪靈載體的牧首有關?
克里斯微微眯了下眸,見海曼打定主意不回答,才主動調轉話鋒,只在心裡記下這件事:“好吧,這件事我大概有所瞭解了。那麼現在,說說神明書殘頁是怎麼一回事?‘舊日神殿’和白騎士團對你們的惡意,不會都是因為那個所謂的神明書殘頁吧?”
“你很敏銳,”海曼回身,標誌著他聖堂成員身份的白色長袍立時將幾根燃在他近處的蠟燭撲滅,“但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白騎士團對聖山拜禮會的敵意,有一部分來源於我們手裡的神明書殘頁,還有一部分,則來源於對他們自身境遇的不滿。誰都知道聖山拜禮會、‘聖火’、白騎士團和昔日的救贖審判廷是大陸上的四大官方法術組織,但白騎士團的境遇和我們其他三方大不一樣。他們在法師時代末期的領導者做出了一個極其愚蠢的決策,那就是把他們的法師勢力分散下放到各國,讓各國政府去管理。這導致南蘇門洲神權、教權與政權邊界的模糊。時過境遷,白騎士團已經不甘心只做各國政府的鷹犬了,他們想擺脫現在的困境,獲得真正的自主權。”
克里斯停頓片刻,眸光忽然深了:“法師時代末期的白騎士團領袖為甚麼要把白騎士團的法師勢力分散下放給各國政府管理呢?雖然歷史資料說這是多方博弈的結果,但其中似乎缺乏一點必要性。一個能帶領白騎士團從法師時代末期的神秘戰爭中殺出來的人,會是一個短視的蠢貨嗎?”
海曼意外地看他一眼:“很少有人從這個角度考慮問題。這是你們貴族接受的教育裡的特殊內容,還是做諾西亞皇帝的必修課?”
“我是認真的,”克里斯“嘖”一聲回應他的調侃,“不過我們都不是當年那位大騎士長,確實也很難搞清楚他當時是怎麼想的。算了,不聊白騎士團了,還是聊神明書殘頁吧。本森說你們和‘舊日神殿’這些年的糾紛跟神明書殘頁有關,我起碼要知道所謂的‘神明書殘頁’是個甚麼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