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被放棄者 他伸出手,只能抓到空蕩蕩、……
強大的法術力量如潮水般湧向神殿中央的空地, 燭火通明的五女神殿瞬間震動起來。克里斯下意識退後半步,卻被海曼按住肩膀。來之莫名的重壓使他“咚”一聲跪倒下去。緊接著,海曼溫熱的手掌貼住他發頂。
被迫低垂下眼瞼的克里斯看不清海曼此刻的神情, 只看到一塊雪白的袍角在燭光中微微晃動,分裂出數道深淺不一的影子。
海曼低低誦唸了一句甚麼, 那些如鮮血般豔麗的燭光便在克里斯眼前暈開。克里斯對現實的感知開始變得不真切,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茫感席捲了他。
下一刻, 他於霧色氤氳的細雨中抬起頭。
“蜥女神像的事從哪裡講起呢……讓我想想。從法師時代末期的領土戰爭講起吧。那是新曆2652年,蘇門大陸的局勢逐漸趨於穩定。聖山拜禮會結束了對法師領主們的討伐, 大陸主宰羅莎琳德·肯特失蹤, 而坎因教的最高領袖為追捕一名支援舊制度的野法師來到尼奧爾索思。”
沒給克里斯太久的反應時間,海曼抬手一揮,克里斯眼前的幻境立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雨中的尼奧爾索思燒起連天的戰火, 兩隊衣著古樸的法師憑空出現,於荒蕪的海灘上交起手來。海曼抬手一指, 被聖山拜禮會追捕的野法師的模樣瞬間變得清晰。
那傢伙居然長得跟利亞姆有八分像!
“亞伯拉罕家族的人?”克里斯呼吸一緊。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意外,還是覺得果然如此。海曼說過, 在尼奧爾索思設立那道空間法陣的法師家族和亞伯拉罕家族有聯絡,舊時代的法師家族捍衛法師時代的制度也是可以想見的事。一切資訊的關聯都合乎邏輯, 但問題是這些關聯資訊的重合度有點太高了。
而且,亞伯拉罕家族的男性成員都長得這麼相像嗎?這似乎不太正常。
海曼點頭:“對於這個人的身份,聖堂內部記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一種說他是亞伯拉罕家族那位‘大賢者’的兒子, 另一種則說,他是同時期‘葬歌’領袖蘭姆的兒子。”
“大賢者”和法師時代末期的“葬歌”領袖蘭姆?
這兩位人物克里斯並不陌生。從費倫貝特那座神陵裡出來後, 時不時他就會從利亞姆或是別的甚麼人嘴裡聽到他們的名字。羅莎琳德曾告訴他,蘭姆也被那個時期的人懷疑出身於亞伯拉罕家族。
“蘭姆和‘大賢者’有甚麼關係?”海曼給出的情報讓克里斯產生了一些離奇的設想,“他們兩個都是男人對吧?”
海曼做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他們都是男人。男人和男人是沒辦法孕育生命的,哪怕有科技和法術的輔助也不行。雖然某些邪神的力量的確可以使男性人類受孕,但他們的受孕過程還是需要女人參與的。”
“那這兩種說法就不可能同時成立了,”克里斯遺憾轉眸,又在預備嘆氣的前一秒靈光乍現,“等等——這兩種說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同時成立。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擁有兩個血緣意義上的父親,但他的父親可以同時擁有兩層身份。你說有沒有這種可能,阿奇柏德·亞伯拉罕和蘭姆是同一個人!”
海曼的瞳孔陡然收縮了一下,像是震驚於克里斯的設想。然而片刻後,他又篤定地搖搖頭:“他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你怎麼確定?”
“聖山拜禮會有一套獨立於世俗標準的身份判斷系統,”海曼重新將視線拉遠,盯住幻境邊緣那群還在激戰的古代法師,“人可以改換衣著、形貌,卻沒法在靈魂特質上造假。”
靈魂特質不能造假?
克里斯思索片刻,沒繼續反駁海曼的話。但在內心深處,他並不認同這種說法。羅克亞特說過,他和另外那個“克里斯”的靈魂特質就是存在細微差異的。即使是在幾百年前的法師時代末期,大陸上最頂尖的那一批法師,實力也只到“四翼”神執的水平。聖山拜禮會的靈魂特質判斷法可能對“二翼”及以下的人類法師全盤適用,但在“四翼”及以上的特殊個體身上,參考性或許會大打折扣。
何況亞伯拉罕家族和“森之主”有關,那位“森之主”的能力可是詭異得很。
見克里斯沉默下來,海曼手腕一轉,海灘邊緣的場景又變了。那群來自聖山拜禮會的法師打得亞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師節節敗退,終於,那位古老的亞伯拉罕扭頭跳進了海里。不知名的力量催動了巨大的空間法陣,那群聖山拜禮會成員被捲入其中。
海t曼說:“那群追到尼奧爾索思來的前輩,和亞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師一起落進了這道空間法陣內部。當時城西還沒有‘聖山’,法陣被設立者藏在海灘之下。亞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師應該是想利用它傳回索德里新洲,但雙方在海灘上的戰鬥擾亂了那道法陣的力量場,陰差陽錯地,他們被捲入了法陣內部的時空裂隙。我想你應該見過那裡的場景,那道裂隙一直都在,現在也沒有消失。”
“時空裂隙?”
難道就是他在法陣內部看到的那個場景?他當時還覺得奇怪,設立這道法陣的法師家族為甚麼要在法陣底下襬那樣一副幻象圖景,原來那一切並不是幻境,而是真實時空的投射嗎?
海曼“嗯”了一聲:“後來我們教會一直在秘密研究這道法陣。上一任聖堂賢者,‘黃銅賢者’懷疑,當年那個法師家族就是為了這道空間裂隙裡的某樣東西,才會把法陣設立在尼奧爾索思。或許你知道那樣東西是甚麼。”
“石碑!”克里斯不假思索地接話,“維繫法陣的力量來源於那塊石碑!還有‘舊日’……”
他剛想說“舊日廢墟”的事,一直安安分分呆在虛空的羅克亞特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於是他緊急頓住話音,讓發言停留在“舊日”這幾個音節。
海曼因為他驟然停頓的聲音抬了下眼,但識趣的沒有多問。四下的場景隨著自海曼掌心逸散開來的力量扭曲重組,他們面前的海灘模糊了。克里斯微皺起眉,忽然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扭過頭,便看到一群形容醜陋的怪物以極其扭曲的姿態糾纏在一起。它們貼著地面爬行著,面板上的黏液混合著滴落在地。不知道是海曼把幻境設定得太逼真,還是他的心理作用使然,他竟然聞到了那些怪物身上的氣味。腥臭刺鼻,令人反胃。
“落進那道時空裂隙後,來追捕那名野法師的前輩們很快就受到那裡的法術場影響,接二連三地異化、失控,變成了噁心的怪物,只有帶隊的牧首先生和亞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師例外。那位牧首先生向外界的聖山拜禮會成員求援,但聖山拜禮會的組織架構向來鬆散,早期更是毫無紀律。收到求援傳訊的法師只是在聖山拜禮會內部散播這條訊息,卻沒有立即趕往尼奧爾索思援助被困的同事。其他收到訊息的法師們,也沒覺得這件事需要他們負責。當時的幾位牧首在商議之後,做出的決定是放棄援救。理由也很簡單,坎因教和聖山拜禮會剛剛在宗教戰爭中取得勝利,我們要鞏固在蘇門大陸的地位,就需要足夠的力量。那時候聖山拜禮會還沒有對那道法陣展開研究,未知的危險總是讓人感到恐懼。所以,在地上的前輩們都預設了時空裂隙裡那幾位前輩的犧牲。”
克里斯略微瞪大眼睛:“那怎麼能行……他們也是在那場戰爭中出過力的。如果不是為了追捕那名亞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師,他們也不會落進那道時空裂隙!”
“站在那幾位前輩的角度,的確是這麼回事,”海曼輕輕一抬指,那些扭曲的怪物立刻被定格在原地,“留在地上的前輩們後來發現,時空裂隙裡的幾位前輩,最早失去理智的——他是早就在那場法師戰爭中受過非常嚴重的精神創傷的——也堅持了一個多星期才徹底異化。他們一直在等待同事的救援,哪怕明知道聖山拜禮會的制度有多靠不住,也說服了自己,滿懷信任和希望地等待著。那位帶隊的牧首先生,他是想救所有人出去的,但他一直等到最後一名同伴變成怪物,也沒等到他期待的救援。”
黑暗裡的怪物如風沙散。海曼的法術力量輕柔地盪開,克里斯幾乎因此產生了短暫的幻覺。
他似乎成了那位等待著永遠不會到來的拯救的牧首,飢餓、寒冷、絕望與對死亡的恐懼灼燒著理智。現實世界中的一切牽掛都在這一刻離他遠去,他伸出手,只能抓到空蕩蕩、冷冰冰的黑暗。
海曼的敘述適時接上:“於是,在明白地上的同事們不會來救他們了之後,那位牧首先生決定自救。同樣被困在時空裂隙裡的亞伯拉罕家族成員,成了他唯一的盟友。但亞伯拉罕家族的人……他們的法術傳承並不正統。可以說邪門得很。於是,他們兩個孤注一擲地賭上了自己的生命和靈魂,跟來自虛空的聲音做了交易。”
“來自虛空的聲音,”克里斯回想起羅莎琳德說的圈地活祭一事,“不會是那些死在尼奧爾索思的祭品的殘餘意志吧?”
“沒錯,”海曼收回虛抬的右手,投向遠處的眸光微微深了,“牠們是‘災難’的祭品,也是‘災難’的一部分。託牠們的福,那位牧首先生真的活著離開了那道時空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