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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蜥瞳 白袍人只是捏著羅莎琳德留下的那……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442章 蜥瞳 白袍人只是捏著羅莎琳德留下的那……

羅莎琳德緊皺著眉從層層疊疊的噩夢中醒來。人類身體應對恐懼情緒的本能使她張開嘴巴喘息出聲, 帶動肩膀和小腹也微微顫抖著,彷彿某種食肉動物受驚以後自動擺出的防禦姿態。一種奇異而無來由的恐慌感攥住了她的心臟,以至於她在起身的一瞬間便凝實出法杖, 重重敲向地面。

“咚”一聲,時間之力從倒懸的石臺中央向外蔓延, 繞開堅硬的石塊、土面, 如水波漣漪般擴散至最遠處的壁壘。出乎羅莎琳德的意料, 這股力量並未成功返回到她手裡的木杖頂端,相反, 它在碰到領地禁制邊界的一瞬間就消弭了。一種微妙而奇異的恐怖穿透禁制的邊界, 悄無聲息且毫不費力地進入了這座特殊的陵寢。自覺有義務守衛這裡的羅莎琳德揮杖,強悍的法術力量直直襲向石壁邊緣深沉的黑暗。

——然而,撲了個空。

她的力量在貼近“入侵者”的一瞬間便煙消雲散。有如實質的黑影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流動的暗色中漸漸凝實出一個被形制古樸, 彷彿流行於數百年前的巫師長袍遮住全身的人形。

這是第一次,羅莎琳德看清了他垂落的銀髮和被雪色睫羽掩映著的深沉藍瞳。他繁複長袍下的身體以古怪的姿態腫脹著, 彷彿非人之物收斂了所有非人特徵試圖偽裝成人時的模樣。

“你回來了。”羅莎琳德的語氣堪稱輕鬆,幾乎跟絕大多數普通人陪老朋友閒話家常時沒兩樣, 但她微微收緊的右手還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緊張情緒。

白袍人沒有回答她,只是從容不迫地抬步邁下石階,在她擂鼓般的心跳聲中向她靠近。受限於那種怪物般的詭異體態, 他邁步的動作不似人類的雙腿前行,反而讓人聯想到蝸牛一類的軟體動物。那道雪色身影每靠近一步, 羅莎琳德的心就緊一分,直到他終於來到羅莎琳德面前。

白袍人頓步:“我拿來回我的東西。”

寬大帽簷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左半張臉,以至於羅莎琳德無法看清他的全貌, 這也讓羅莎琳德無法透過對方的神情來判斷自己的處境,做出合理的應對。她下意識迴轉目光,瞥向那隻內部已經空了的繭狀物外殼。

“已經被他拿走了嗎?”出乎意料的是,在察覺她和克里斯提前動用了“時之繭”的事實後,白袍人竟然沒有表露出絲毫不快,只是無甚情緒地動了動眼球,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倒是比我一開始設想的還要順利。不過從人類社會的道德層面上來講,羅莎琳德,你違約了。”

“我……”羅莎琳德下意識張開嘴。但她還沒來得及說點甚麼,一股強大到令她無法反抗的力量便順著對面那隻拍向她肩膀的右手侵入她的精神。她心神一滯,下一秒便跪倒在地,渾身血肉從指尖開始腐朽。

白袍人云淡風輕地屈膝,單手捏住羅莎琳德的臉。“哧”一聲,這位昔日的大陸主宰瞬間化作風化的骨架,粘稠的深色血水淌落在地,卻沒有沾溼白袍人的衣角一分一毫。白袍人低垂著眼瞳,像是悲憫又像是戲謔,羅莎琳德僅剩的一雙蜥瞳被他掏出,捏在手裡端詳,而從她身上逸散的靈魂與時間之力,也被他分毫不剩地取走了。

隨著羅莎琳德的死亡,這座詭異的陵寢驟然“活”了起來。那些怪誕的圖畫開始扭曲,光影也在白袍人眼底凝實,一切都變得惡意起來,像是整座陵寢要吞掉他。更糟糕的是,遠處石壁上的一張刻畫像睜開了眼睛,死死盯住石臺中央的白袍人,似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白袍人只是捏著羅莎琳德留下的那雙眼珠,略顯嘲諷地勾起嘴角。下一刻,石臺中央憑空裂開一道深黑的罅隙,他微一側身便消失在罅隙中,陵寢內只餘躁動的神力和流竄的光影。

已經離開位元蘭的克里斯揉了揉眉心,強烈的危機預感被劇烈的暈眩感掩蓋,以至於他沒能第一時間捕捉到一閃而逝的直覺。現在最困擾他的問題是他的精神病症,因為他又失去了一段記憶,而坐在他旁邊的兩個人正在對他沒印象的事大談特談。

克里斯望望左邊的威廉,又望望右邊的懷特。這兩名蘇門洲野法師他認識,之前赫德森和斐瑞請他去費倫貝特幫忙處理那座陵寢的事的時候,這兩人就在赫德森拉起的法師隊伍裡。他原以為費倫貝特一別後,他再也不會跟這些人有交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碰上他們。

……誰能告訴他他為甚麼會坐在這兩個人中間,這兩個人為甚麼擺著一副“我們從現在開始就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的表情在他旁邊說官方法術組織的壞話還要尋求他的認同啊。

大概是克里斯走神走得太明顯,坐在他左邊的威廉停止了對聖山拜禮會駐阿布索尼亞牧首的抱怨,轉而將視線放到他身上:“怎麼了盧卡斯?”

“沒甚麼,”克里斯仔細確認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發現那件聖山拜禮會的聖袍已經被另一個傢伙收好了,於是隨口找了個話題轉移威廉和懷特的注意力,“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以前在索德里新洲也認識一位叫威廉的先生。”

“哦?”威廉對跟自己同名的新洲人很感興趣,“那位威廉先生是個甚麼樣的人?他和你關係好嗎?”

克里斯想了想,並未對他撒謊:“他是個科弗迪亞士兵。我跟他其實不怎麼熟,只是見過一面而已。當時我去科弗迪亞的時候,他在科弗迪亞西部戰區的東線前線作戰,後來應該跟他的長官一起南下了。科弗迪亞和溫林頓打了好幾年了,到現在也沒停戰。”

聽克里斯說跟索德里新洲的威廉不熟,蘇門洲的威廉也就垂下眸子,對異國他鄉的另一個“自己”失去了興趣。倒是旁邊的懷特攪著蘑菇湯接話:“本時代是動盪的時代。雖然北蘇門洲關心這些事的人不多,但我還是想說,其實南蘇門洲的貢德王國、剛忒微、寧勒、費爾納,乃至斐勒塔德拉,這五個國家目前也處在戰爭狀態,一直有人猜測克雷德里亞也有參戰趨勢,只是克雷德里亞政府至今沒有公開發表相關宣告。”

“南蘇門洲又開啟了新一輪的領土戰爭?”一直沒空關心這些新聞的克里斯皺了下眉,“甚麼時候的事?”

懷特瞥他一眼,似乎對自己終於找到機會賣弄見識的情形感到相當滿意:“有段時間了,一開始只是貢德對寧勒宣戰,剛忒維作為貢德的半個屬國為貢德站隊,此後另一些國家打著保護寧勒領土權的名義也加了進去。說實話,雖然蘇門大陸的各國政府時不時就會因為領土糾紛發起一波小型戰爭,但這次的衝突還是讓我覺得,參戰各國的執政者都相當荒唐。你知道嗎,民眾們總是會想象統治他們的國王、皇帝以及首相是多麼的英明,多麼富有智慧,可現實是,各國政府裡的絕大多數政客也不比沒受過教育的農民聰明到哪去,卻還是要懷著一腔自己比誰都重要的傲氣拍拍腦門想出些餿主意來給他們的國家和子民找點苦頭吃。”

對於這一點,克里斯倒是深以為然。他甚至十分具有自嘲精神地想,或許他當時在諾西亞做皇帝的時候就屬於懷特口中那種“拍拍腦門給子民找點苦頭吃”的愚蠢統治者。當然,懷特和威廉不知道他這種想法。他們大概也想不到克里斯就是諾西亞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當時在地下陵寢裡克里斯身份洩露,事後他向赫德森等人詢問過其他法師的恢復情況。從斐瑞口中,他得知威廉和道格拉斯似乎並未根據伊利亞那一聲“克里斯”猜到他的真實身份。事後他反覆分析,認為原因可能有兩種。一種是他們t不懂諾西亞語,或許誤以為伊利亞是情急之下用母語說了甚麼“快回來”、“別過去”之類的警示語;另一種則是,“克里斯”在索德里新洲並不算甚麼冷僻男名,重名機率還挺高的,他們可能只覺得他在身份上造假,但沒想過他會是那個已經死去的克里斯六世。

“南蘇門洲甚麼時候太平過?”對於懷特的高論,威廉只是聳肩輕嗤一聲,“貢德的王室成員都是一群驢腦袋,當然,寧勒那些自稱王子公主的農夫和村姑也好不到哪去。”

懷特停住攪拌蘑菇湯的動作,掀起眼皮看向威廉,卻並沒有評價他的大放闕詞。蘇門大陸上的確存在這樣的風俗,出身大國的人會對部分國土面積較小的國家的王室天然帶有一種輕蔑心理——雖然他們的國家明明也不是他們本人在治理,國土面積的大小也並不直接影響到公民的平均收入。

克里斯覺得自己再繼續跟這兩個人閒聊下去有點不妙:“我有點頭暈,出去透透氣。”

各國男性身上都有著一個非常明顯的共同點,那就是喜歡在酒桌上吹噓自己的政治見解,並且自以為比那些身處其中的政客更為高明。克里斯最初對這種現象嗤之以鼻,現在卻漸漸沒甚麼感覺了。自以為比那些“酒桌政治家”更聰明的心理,似乎也跟那些“酒桌政治家”自以為比現實政客們更聰明的心理沒甚麼兩樣。最重要的是,作為需要隱藏身份的前前任諾西亞皇帝,他不想參與那些敏感的政治話題。

威廉和懷特識趣地放他走了,克里斯得以離開那張露天的酒桌,踱到陌生的酒館後巷。他到現在還沒搞清楚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只能詢問羅克亞特:“我怎麼會碰上這兩個傢伙?”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羅克亞特回答得很及時,“另外一個你給你留了字條,在你上衣的左邊口袋裡,你要看看嗎?”

另外一個“他”給他留了字條?

這句話聽起來實在太彆扭,以至於克里斯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做出甚麼表情。遲疑良久,他才緩緩將左手伸進上衣外套的左邊口袋裡,翻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字條。順著摺痕將字條開啟後,克里斯看到了一小排和他本人字跡一般無二的諾西亞字母,雖然這行字母連起來組成的單詞含義非常沒禮貌:“蠢貨。”

“他罵我?”克里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羅克亞特頓住,似乎對紙條上的具體內容並不知情:“他寫了甚麼?”

“他罵我蠢!”克里斯氣極反笑,一時間都忘了遷怒羅克亞特,“他竟然罵我蠢!他憑甚麼罵我蠢?他才蠢!”

羅克亞特罕見地沉默了一會,終於還是沒忍住提醒他:“雖然他受到了布利閔的影響,可本質上他也是你。你罵他跟罵自己沒有區別。”

克里斯把紙條團成一團,惡狠狠地砸到地上並惡狠狠地踩扁:“我才沒有那麼討人厭。”

“冷靜一點克里斯。你越是不承認你們兩個是同一個人的事實,你當下的精神病症就會越嚴重。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儘量跟他和平共處好嗎?我覺得他也想盡快擺脫這種境況,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你們兩個是利益一致的。”羅克亞特覺得自己跟隨克里斯這些年真是越來越像個人了,起碼從前他不會這樣勸說布利閔。

“利益一致?”在紙團上發洩完怒火,克里斯的情緒也漸漸平復下來,“我看不見得吧,痊癒以後我和他總要消失一個。”

“你為甚麼只想著解決他?”羅克亞特不理解克里斯為甚麼會對另外一個他自己有這麼強的敵意,“你們原本就是同一個人,不存在誰消失誰留下的情況。找出問題的根源,解決問題,讓不該存在的裂隙消失才是最好的結果。”

克里斯無甚情緒地斂眸,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右手五指,感受身體在本身意識的支配下做出動作的反應:“可他已經受到布利閔的影響了。”

“你……”羅克亞特不知道該怎麼說服他了。

幸而克里斯也沒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很快就又問起了威廉和懷特的情況。羅克亞特非常之人性化地嘆了口氣,轉而回答克里斯這幾天內另外一個“克里斯”做出的安排。那傢伙果然和克里斯意見相左,克里斯決定裝扮成聖山拜禮會成員前往尼奧爾索思,那傢伙卻覺得那件聖山拜禮會的聖袍或許可以留到之後再用,沒必要這麼早就捨棄“盧卡斯·德里安”的身份,畢竟目前為止拉隆納多政府還沒有出具對“盧卡斯·德里安”的通緝令,克里斯去參加公爵夫人的宴會,也不是頂著“盧卡斯·德里安”的外貌和身份去的。偶然遇到同樣打算去尼奧爾索思湊熱鬧的威廉和懷特後,那個“克里斯”覺得跟這兩個熟悉北蘇門洲的野法師一起行動可以避開很多麻煩,所以主動表示要加入他們的隊伍,威廉和懷特也沒拒絕。

“他想幹甚麼?”克里斯沒忍住攥緊了拳頭,“我這次出行連米歇爾和伊利亞都沒帶,為甚麼要帶上這兩個人?而且我跟西里爾平原區的牧首約好了在多隆見,現在隊伍裡多出兩個人算怎麼回事?”

“這我就不清楚了。你比我瞭解你自己。”

“我再說一遍,現在我跟他已經是兩個不同的人了,”克里斯深吸一口氣,“我不會允許布利閔埋的釘子一直存在,我一定能想到辦法解決他的。”

羅克亞特懶得繼續重複之前的話了:“好吧,你高興就好。”

羅克亞特沉默下去,克里斯卻並不覺得高興。那隻被踩扁的紙團隨著他邁步的動作被踢飛到牆角,滾進一道石牆因長期受熱又受凍而裂出的縫隙裡。忽遠忽近的吵鬧聲和酒精氣息讓克里斯捏了捏隱隱作痛的眉心,口鼻間那種輕微的辛辣味道讓他很不習慣。

顯而易見,另一個“他”用他的身體喝酒了。再這樣發展下去,那傢伙說不定會用他的身體做出更超出他忍耐限度的事。

折返威廉和懷特所在的那張酒桌的同時,克里斯將目光投向遙不可及的西北方。

“聖山”、坎因教的女神,聖山拜禮會搬遷後的聖堂,希望他們真的能治好他,以及……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腳下那片暗淡的陰影,第一次仿照那些聖山拜禮會成員的動作做了個坎因教的祈禱手勢。

作者有話說:克里斯:如果你能治好我哥,我就承認你神的地位了。

今天先更這麼多,我晚上碼一點好把後面的更新時間調到中午或者下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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