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生與死 “死”就是從一個比小孩子高的……
數十年前, 五歲的赫斯特·貝爾蹲在鄉村草叢裡,看著那些從他出生時就存在,或者說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存在於世間的小黑螞蟻排成長長的佇列, 越過田壟,越過草叢間一顆顆結成硬塊的土壤, 越過他因鞋面破損而裸露在空氣中的腳背。那些灰撲撲、髒兮兮的鄉民, 受僱勞作的窮人們從他身旁身後經過, 嘴裡唸叨著大人們口口相傳,卻都不知道原理的俗話:“螞蟻搬家, 要下雨了。”
為甚麼下雨之前螞蟻會搬家?那時的赫斯特目送一個個同鄉的成年人躲回溫暖而避風的家裡, 撐起自己破了洞的外套,在雨裡蹲了兩個小時才搞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暴雨會將螞蟻的巢xue沖垮,當然, 也會將他淋到高熱不退。
他在沒有人氣的屋子裡躺了整整三天,燒得人事不省, 才終於被隔壁那位孀居的寡婦救回來。老寡婦罵罵咧咧地給他縫好破洞的鞋、破洞的衣服,一邊說他是個誰沾邊誰倒黴的災星, 一邊偷偷躲在廚房裡向“聖山之音”祈禱,求神明讓他這個不幸的孩子早點恢復健康。後來他的病一天好過一天, 老寡婦的身體狀況卻肉眼可見地糟糕下去。他恢復力氣下地,老寡婦開始咳嗽;他胃口見好,老寡婦開始吃不下飯;他不再發熱, 老寡婦病倒在床上。到他痊癒的時候,老寡婦已經徹底睜不開眼了。
村民們告訴他:“老寡婦死了。”
那時赫斯特茫然盯住自己被老寡婦補好的鞋尖, 悶悶地想:甚麼是死?
好心的鄰居幫他把老寡婦的屍體搬到村頭的大樹底下,埋成了個只到他脖子高的土堆。他又懵懵地盯著那根被鄰居插在土堆前方的木架子看,腦袋向左歪, 又向右歪。鄰居害怕長時間接觸沒受過安魂禮的屍體會讓自己沾上厄運,埋葬完老寡婦就匆匆扔下鐵鍬逃走了。而赫斯特留在原地,看看男人遠去的背影,又看看已經睡到土堆裡的老寡婦,恍然大悟。原來“死”就是從一個比小孩子高的人,變成一捧比小孩子矮的土。
“那生命呢,對你而言是甚麼?”
——數年後,十幾歲的赫斯特為了爭取資助,站在一位德高望重的坎因教司祭面前闡述自己對死亡的見解,那位司祭又問起這樣一個問題。
生命是甚麼?赫斯特想起了自己幼時看的螞蟻搬家,想起了那場沒帶走病人,卻帶走了照顧病人的好心寡婦的高燒。他說生命就是渺小的生物對抗宏大的“死亡”的過程。這個答案似乎讓考校他的司祭非常滿意,從那天開始,他每個月都能收到一筆數額不菲的資助金。當時他還不知道資助人的姓名,只是高興於自己再也不用為學業之外的事情發愁。他遵循普適性的社交禮儀,每隔一段時間便給資助人寫一封信,送到神廟的司祭手中,讓那些司祭先生代為寄送。好心的資助人會在每個年中和年末集中回覆他的信件,鼓勵、誇讚他的成就,併為他解答一些自身能力範圍之內的困惑。就這樣,赫斯特在投資人的鼓勵下來到位元蘭,進入了位元蘭大學。
他在位元蘭見到了他的資助人,他後來的老師海倫·貝克。
位元蘭大學裡的師生們驚歎於他的學術天賦,更驚歎於他“不屈不撓”的精神。當代最為權威的學術報刊形容他父母雙亡,早早獨立,卻意志堅定,自學成才。他是個令人嫉妒的同學,又擁有著足以成為“體面人”談資的出身,他毫無疑問地成為了那個被迫孤獨的眾矢之的。而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從小到大,赫斯特記憶中的唯一溫情就是那位老寡婦單薄的懷抱,除此之外,惟餘寂寞——父母逝去後的寂寞,因為過度早慧而跟同齡人說不上話的寂寞。赫斯特·貝爾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從前在故鄉如是,後來到了位元蘭亦如是。他很習慣孤獨,甚至於無法理解熱鬧,他把冷清當做常態,以為只有那些空洞的實驗資料、定理公式是有意義的,而無聊的人們只是一條條模糊的影子。
直到他在位元蘭的第一學期結束,這座城市步入霧濛濛的冬天,海倫端著一碗奶油蘑菇湯敲開了他的門。他還記得那天海倫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眼睛裡的笑意明亮得像是向日葵花從生追逐到死的陽光。她說:“赫斯特,我是你的資助人,我叫海倫·貝克。之前在你的個人資料裡看到你的生日日期,我想從前應該沒有長輩給你慶祝過這個日子。今年是你在位元蘭的第一年,我覺得我這個資助人有義務在這個意義特殊的日子裡請你喝口熱湯。”
他和海倫蹲在他冰冷的小房間門口喝湯。喝完湯,海倫才發現他這個人前光鮮的天才是個人後生活自理能力堪憂,只能勉強保證自己活著的問題青年。於是海倫以資助人的威嚴把他拎去了她的住所。赫斯特侷促著走進她的小屋,幾乎被屋內壁爐燒起的熱氣燙到,但海倫只是笑著把他按上矮凳,告訴他偶爾也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緊。她說如果她有孩子的話,應該差不多就是赫斯特的年紀。她像母親一樣問起赫斯特的學業,問起赫斯特的生活,甚至問起赫斯特的戀愛傾向,那些回信裡娟秀的文字變成了一張切切實實的,和藹的臉龐。赫斯特開始跟海倫頻繁往來,就像任何一個家庭裡相依為命的母親和孩子那樣。赫斯特最先向海倫講起自己的故鄉,爾後講起自己的生平,最後講起自己的現狀。海倫安靜聽完了赫斯特的每一句自述,每一聲對命運的隱晦抱怨,如每位和藹的母親一樣微笑著安慰他、鼓勵他。
等到從位元蘭大學順利畢業拿到學位,赫斯特驚奇地發現自己的生命中已經不只有那些死板的實驗資料、公式定理,海倫·貝克對他產生了意義。他擁有了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
但是他親愛的“母親”沒有告訴他,她的生命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掰著指頭就能數清的日子,她的慈愛會隨著她的死亡一起徹底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他不願意接受她口中法師們“壽終正寢”的結果,拼了命地學習那些法術知識,試圖以此來留住他相逢恨晚的“母親”。他以為像自己這樣的天才,絕不會有無法達成的事;他以為田壟上的那些螞蟻提前預知到暴雨的來臨,拼了命地往高處遷徙,就能躲過最終可悲的命運……但他以為錯了。
再聰明的螞蟻也躲不開命運的山洪。他沒找到幫海倫活下來的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海倫一天天衰敗下去,就像年幼時看著照顧自己的老寡婦一天天病重時那樣。“舊日神殿”的禁忌法師突然打破了死神原定的節奏,提前趕來取走了海倫所剩無幾的生命,但其實赫斯特心裡非常清楚,即使沒有那名禁忌法師的出現,他也救不了他親愛的“母親”。他的法術天賦並不像他的學術天賦那樣優越,人人稱頌的生物學天才赫斯特,竟然也有完全辦不到、學不懂的東西。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從前那些同學的心情,他引以為傲的一切世俗成就全都不值一提,在真正重要的問題面前,他是那樣的軟弱無力。
“死”就是從一個比小孩子高的人,變成一捧比小孩子矮的土。t海倫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放棄了聯絡聖山拜禮會求援的機會,把他送出了火場。赫斯特眼睜睜地看著海倫被火焰吞沒,從一個活生生的,會做飯、會看書、會笑,會穿著五彩繽紛的連衣裙陪他聊天的人,變成了一隻只餘黑白灰三色的骨灰盒。
那一天,赫斯特·貝爾永遠地失去了他的“母親”。他用力緊抱著冷冰冰的海倫,眼淚砸在骨灰盒的蓋子上。海倫的死亡並不令人意外,甚至於,早就註定的結果終於切實到來,更像是給跪在斷頭臺下瑟瑟發抖,擔心頭上的鍘刀隨時都會墜落的死刑犯的一種仁慈。赫斯特再也沒法用他那點不死心的僥倖自欺欺人,不得不承認那個現實早已告誡過他的真相——他根本救不了海倫。
渺小的生物無力對抗宏大的“死亡”,當年他給海倫的答案簡直再愚蠢自大不過。他沒能力從法術的代價中挽救海倫,也沒能力在強大的禁忌法師面前保護海倫。他這隻遲鈍的螞蟻,永遠也來不及爬到不會被雨水淹沒的地方了,所以多年前的高燒重又追上了他的腳步,在夢魘中痛斥他的弱小。
一道近乎可怖的法術力量落到赫斯特近前,赫斯特側開臉,試圖避開飛濺起來的磚塊木屑。但那道攻擊很快就被新一波闖進廊道的法師們消解了。聽到那些人的腳步聲,赫斯特沒有抬頭,只是闔上眸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這些人是誰。
“赫斯特·貝爾,你清醒一點!”出乎意料的是,帶隊的男人竟然抓住了他的衣領,用力搖晃起他來,“你好歹也是貝克前輩的學生!”
“貝克前輩”這一詞彙成功拉回了赫斯特的思緒,他身體一僵,猛然回神,終於從禁忌法師負面力量場的影響中抽離出來。
而克里斯的聲音恰巧就在這一瞬間落進他的耳朵:“這傢伙沒有實體,這樣耗下去我恐怕支撐不住,得想辦法一擊致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