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無力 多麼t可笑,多麼諷刺,連帶著將他……
耀目的純白光芒寸寸逼近, 重傷的赫斯特已經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只能任由洶湧的時間洪流將他捲進漫長而冰冷的回憶裡。柔軟的掌心面板被銳利的槍尖割破,飛濺出一串鮮紅的血漬, 在對面的諾西亞人臉上畫出一道難看的曲線,赫斯特不受控制地倒退著, 眸中倒映著的克里斯卻隨著法術力量的生效逐漸虛化。
“赫斯特, ”克里斯冰冷的指控與他記憶深處那道溫柔的女聲重合, 甚至漸漸被幻覺掩蓋過去,“你該死。”
你該死。
逐漸擴張的光暈模糊了赫斯特的視線, 疼痛和焦灼感動搖了他的精神, 他竟然透過對面那雙純黑的眸子看見了自己朝思暮想的老師。他的老師,海倫·貝克,那位溫柔的、心懷憐憫的長者, 在時間長河的彼端對如今的他說:“赫斯特,你該死。”
“咚”一聲, 赫斯特的身體砸上地面。他用盡全力做出的的閃避稱不上卓有成效,但令人意外的是, 另一道來之莫名的沉悶聲響打斷了克里斯的追擊。身體上的痛苦讓赫斯特的思維陷入了短暫的凝滯,於是等他再緩過勁抬起頭, 地上以鮮血鑄就的降臨法陣已經徹底成型。那幾名本地野法師的血液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聚攏起來,擰成了一條詭異的鎖鏈。克里斯一擊不成,第二槍便被那條血之鎖鏈擋了回去。
這是……赫斯特心神巨震, 堪稱倉惶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這樣的情形他再熟悉不過,相信同樣經歷過位元蘭大學生物院事件的克里斯也不會陌生。這股力量、這股力量……這股力量分明就屬於那名殺死了海倫的禁忌法師!
意識到氣氛不對的克里斯轉攻為防, 眸子裡漸漸浮現出一絲危險的笑意:“終於還是來了。”
眼看著那道以鮮血凝成的鎖鏈調轉方向要掃自己的腿,克里斯反身一避,扭槍就將捲過來的鎖鏈前端挑開。第一波交鋒結束後的短暫間隙裡, 克里斯抬手試圖召喚羅克亞特,借力將地上的法陣圖案擊碎,但就在羅克亞特虛影凝實的前一刻,一股快到人類意識無法捕捉的程度的力量猛然擊中了克里斯。克里斯身體一僵,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捅穿了左胸。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赫斯特甚至才剛剛從怔愣中回神。他甚麼都沒看清,也甚麼都沒想明白,只看到那條虛幻的黑影刺穿了克里斯的心臟。滾燙的鮮血飛濺過來,他反射性閉上眼,整張臉都被澆透。視線和思維同時陷入凝滯,他甚至忘了逃跑,只站在原地不可思議地想:“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麼厲害的時法師,竟然也頂不住那傢伙一招。”
利刃入肉的鈍痛感使得克里斯本能地顫了一下,視覺、嗅覺和觸覺的感知在這一瞬間被無限放大。他看到自己的左胸口穿出一隻只餘白骨的人手虛影,但那道虛影卻在現實中擁有實形,自己胸口被它捅穿的部位留下了個巨大的窟窿。此時,那個窟窿仍在不停地向外冒著血。
背後的黑影發出了一聲輕蔑的低笑,像是在諷刺克里斯妄圖跟他對壘的不自量力。
大量失血使得克里斯的意識陷入了短暫的眩暈當中,但他並未就此倒下,甚至沒有產生絲毫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產生的情緒。恐懼、絕望、後悔……都沒有。他只是舔了舔濺到嘴角的血漬,淡聲開口:“可惜,這對現在的我而言不算致命傷。”
“砰”的一聲,克里斯毫無徵兆地回身劈向那道黑影。黑影被磅礴的時間之力撕裂開來,卻並未完全消散,只是短暫地崩解後又重組。鮮血凝成的鎖鏈猛然一甩,試圖將克里斯拖向法陣中央,然而克里斯捂住胸口向側後方掠去,封鎖廊道的法術領域瞬間碎成淺淡的流光。血之鎖鏈一擊落空後在牆面上砸出的巨響驚動了樓下宴會廳裡的上流人士們,於是悠揚的樂聲和談笑聲變成了接連不斷的玻璃破碎聲和尖叫聲。從克里斯指尖溢位的血液滴落在地,漸漸跟地面上的法陣圖案融為一體,這使得重新凝聚出人形的黑影舔了舔嘴唇,抬眸露出一雙詭異的灰褐色瞳仁——不似人類更似蜥蜴的瞳仁。
“沒想到,法術力量對身體的異化作用還能被這樣利用。”黑影的聲音低沉而嘶啞,讓人聯想到陰暗沼澤地裡趨影而生的蜈蚣。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他剛剛那一擊足以擊穿克里斯的心臟,克里斯必然會當場死去。但克里斯近期的狀態很不穩定,肉|體被法術力量高度異化,已經幾乎脫離了正常人類的範疇,變成了像德米特爾那樣的怪物。應對人類的殺招,放在怪物身上就不適用了。
克里斯雙手持槍,凝聚時間之力將那條半人粗的鎖鏈一劈兩半。與此同時,赫斯特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做點甚麼,逃跑也好、反擊也好,他不能再呆站在原地,乾等這兩個強於自己的人分出勝負了。克里斯要殺他,而另外一名禁忌法師,是殺死海倫的兇手。剛剛被那條血之鎖鏈掃飛到牆角的赫斯特喘了口氣,捂住自己已經爛到見骨的右臂,緩緩從地上爬起。對死亡的恐懼被對復仇的渴望壓倒了,赫斯特幾乎沒怎麼猶豫,便將法術力量凝聚在指尖,試圖吸取地上那幾具的屍體的血肉。
黑影剛撲到克里斯面前,就察覺了赫斯特的斬擊。應付這樣兩名實力都低於自己的法師對他而言並不困難,他飛快瞥赫斯特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傲慢。下一秒,赫斯特凝實的血刃便插|進了他自己胸口。
赫斯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整個人都被擊飛出去。
怎麼回事?那傢伙出手的時候,自己的力量恰巧滯澀了一下。法陣中央的血之鎖鏈,呼叫的似乎也是跟他同源的力量。難道眼前這名禁忌法師能盜用他人的法術?可是不對,之前在位元蘭大學,在海倫出事當天,這傢伙都沒有表現出類似的才能。這種“盜用”似乎只針對他一個人。
身體撞上牆面的一瞬間,赫斯特的喉嚨裡湧出一口溫熱的鮮血。奇怪的是,那柄將他擊飛的血刃似乎被對面的禁忌法師刻意削減了攻擊性,並未真正捅穿他的心臟。赫斯特在劇痛中緩了口氣,整個人都滑坐在地。因為剛剛的偷襲耗盡了他重傷狀態下的最後一絲力氣,現在他已經沒法再爬起來加入戰局了。然而身體不得動彈的現狀反倒使他的思維前所未有地冷靜下來,他終於意識到了最關鍵的問題——這名禁忌法師出現的時機很微妙。克里斯此前明明答應過會幫他報仇,今天卻突然說接受了特殊的委託任務,一定要殺了他才能交差,但根據克里斯最後那道殺招的威力判斷,克里斯起先說要殺他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只是看起來兇狠,實際每次都給他保留了一線生機。也許克里斯不是真的要殺他,是在演戲,就像他們的二王子今天派他來這裡,不是真的要他保護珀西一樣。後來不知道為甚麼,那種表演突然發展成了真正的殺意,克里斯不再對他留情,殺死海倫的禁忌法師就出現了……克里斯裝作要殺他的樣子,是為了引這名禁忌法師出現?這名禁忌法師是來救他的?
赫斯特幾乎無法接受自己推理出來的結果,整個人都劇烈地顫抖起來。這傢伙是殺死海倫的兇手,從海倫出事的那天起,他無時不刻不想找出這傢伙的下落給海倫報仇。為此,他甚至忍辱負重投入二王子麾下,只因為查到那位二王子可能跟“舊日神殿”有聯絡。可是這麼長時間過去,他始終沒在二王子身邊找到跟仇人有關的線索,反倒是為了博取二王子的信任,做了不少海倫絕不會允許他做的惡事……如今現實卻告訴他,他的仇人一直就在他附近,只是他太廢物,才沒能發現對方存在的痕跡?
現在這個仇人甚至還跳出來救他。
赫斯特想要咬緊牙關,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扯動面部肌肉,只能任由乾澀的眼眶慢慢變燙。
海倫、海倫……
克里斯和禁忌法師的纏鬥只留下兩道肉眼無法看清的虛影,廊道里的牆壁、地板正在飛速損壞,公爵先生的府邸顫抖著,而樓下本該輕歌曼舞的宴會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場混亂的逃亡。同t樣在二王子手下做過事的幾名野法師毫無生機地躺在地上,因為血液被抽離而顯得乾癟、灰敗。也許是那名禁忌法師刻意關照的緣故,廊道里的幾扇窗戶都被掀了出去,高階法師的戰鬥已經波及到了公爵府的外圍,從赫斯特的角度看去,窗外的植株花草都在禁忌之力或時間之力的影響下衰敗下去,但赫斯特本人始終安然無恙。克里斯作勢要殺他時他沒法反抗,現在仇人現身了,他也沒法插手兩人的戰局,他甚至沒法拒絕仇人的保護。多麼可笑,多麼諷刺,連帶著將他賴以為生的仇恨都襯得軟弱無力。
尖叫聲、碎裂聲和碰撞聲不絕於耳,赫斯特默然盯著自己腳邊那一粒粒晶瑩的玻璃渣,月光一黯,他的眼眶也驟然一熱。
混濁的眼淚順著他遍佈燒傷的臉頰滑落。
他想,我真是沒用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