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遺像 根深蒂固的觀念和長久的生活習慣……
克里斯怔了怔, 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利亞姆。但伊利亞忽然上前一步,用肩膀擋住了利亞姆投向克里斯的目光:“你說完了嗎?”
利亞姆沒料到自己和克里斯的辯論中會出現這樣的變故,因而下意識皺起眉來。
“看來是說完了, ”見利亞姆不予回應,伊利亞也懶得等他開口, 一掙開克里斯攙扶自己的左手便抬眸跟利亞姆對上視線, “那麼我代他來回答你。仗著自己年長几歲、閱歷稍微豐富一些, 就拿那種詭辯的話術來欺負我們笨嘴拙舌的年輕人,真是好威風啊。克里斯選擇對那些傢伙動手, 起初不過是為了自衛。他們有沒有冤屈跟赫斯特·貝爾有沒有冤屈也是兩t碼事, 不要混淆概念。的確,克里斯是因為赫斯特·貝爾對他有價值才會特別注意到赫斯特·貝爾,選擇對赫斯特·貝爾手下留情, 甚至大費周章地調查他那起案件的真相。但那又怎麼樣?我必須糾正你們扭曲的觀念,克里斯從來不是甚麼所謂的‘聖人’, 他可沒說過自己要做救世主,反而是你們一直在用類似的觀念去影響他。我沒找你們算賬就不錯了, 你們還敢當著我的面來指摘他的作風?拋開那些已被你們親手葬送的家世背景不談,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不是你們的神使,更不是甚麼無所不能的神,無需對全世界受苦受難的弱者負責。能在一定程度上踐行他的道德觀念, 我覺得這沒甚麼問題,我認可他。別拿甚麼‘偽善’、‘自私’的帽子往他頭上扣, 好人也是可以有私心的。如果他因為氾濫的善心選擇在他人試圖殺死他時不事抵抗,反倒是另一種自私了。選擇背叛和傷害那些真正關心他、愛他的人,和犧牲陌生人的生命有甚麼本質上的區別?”
利亞姆被他一連串幾乎連換氣間隙都沒有的駁斥反問懵了。
趁著“葬歌”眾人面面相覷的空檔, 伊利亞拽過克里斯:“這群人沒有合作的誠意,不用談了,我們走。”
克里斯還沉浸在伊利亞對利亞姆的反駁裡,聞言下意識“啊”了一聲。等他再回神時,三人已經離開“葬歌”法師們所在的位置,走出了很遠的距離。奇怪的是比起被利亞姆直接攻擊的他本人,伊利亞似乎更為氣憤。米歇爾看看伊利亞,又看看克里斯,輕咳一聲:“‘先知’就是這樣的為人,跟他生氣不值得。”
米歇爾這是在安慰伊利亞?意識到這一點的克里斯有點驚訝,又很快適應下來,斟酌著措辭開口:“其實他說的也沒甚麼問題,我的確沒有我理想中那麼博愛、公正。我只能顧及到很少的一部分人,用他的話說,‘因為特殊的有利於我的原因,被我看到的那部分人’,也只能做到很少的事。有可能即便是被我看到的人,我也會礙於各種原因,並不能真正幫到他們多少。”
“那又怎麼樣?”伊利亞瞥他,“他有一句話倒是說對了,沒有人期待你成為他們的救世主。你也不需要因為自己不是個‘聖人’而感到自責,你知道一個人無愧於心的關鍵在於甚麼?”
克里斯“呃”了一聲,試探著側眸:“在於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這種道理,諾西亞那些兒童繪本的寓言故事裡都講過幾千幾萬遍了。
“是在能力範圍內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伊利亞一巴掌按住如今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克里斯的腦袋,“指甲蓋大小個人,別想那麼多。剛剛他質疑你的時候你動搖了對吧?”
克里斯沉默片刻,決定嘴硬:“我沒有啊。”
“我作證,你有,”米歇爾探出頭來為伊利亞幫腔,“不過那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先知’那張嘴是出了名的厲害,他最擅長用詭辯話術來對付你們這種心思單純的年輕人了。被他說哭了不丟人,‘葬歌’有不少成員都曾跪在‘先知’腳下痛哭流涕地懺悔過,你已經算是心智很堅定的那一批了。”
“你怎麼也……”克里斯算是看明白了,現在這兩個人已經熟悉到能合起夥來捉弄他了,“如果不是因為你們都有傷在身,我一定會給你們一人一拳的。”他哪裡有要哭的意思了?不對,重點是他根本就不是個喜歡哭哭啼啼的人好嗎,他早都不是小孩子了。
經米歇爾和伊利亞這麼一打岔,克里斯也徹底顧不上深思利亞姆那些話了。三人在月色下踩著泥濘離開城郊,影子被拉得細長,和幽暗的環境融為一體。而在柏樹林邊緣,將幾人的對話聽得完完整整的阿貝爾·梅爾維爾虛握住胸口並不存在的審判之劍聖印,做了個經典的法正教祈禱式。柏樹蕭條枝葉間漏下的零星月光落在他眉骨、睫羽間,襯得他的神色有些陰森。
赫斯特將意識從假身抽離,重又灌注回他本來的軀體。一種難以言喻的鼓脹感充斥了他的四肢、胸腔,彷彿一隻氣球即將被撐爆,他的背部以一種極其扭曲的方式躬起,眼珠也隨即凸出,血絲暴漲,彷彿下一秒就要掉出來。但很快,那種詭異的變化在空氣中的法術氣息重新聚攏後又緩慢平復,赫斯特沉沉喘了聲粗氣,對於□□痛苦的感知頃刻抽離。
這次的任務徹底宣告失敗,他的精神深處卻湧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慶幸。那些人確確實實不是他們這種小法師可以得罪的,赫斯特不像那位自大的二王子,不會自恃有點在普通人群中還算突出的法術能力就昏了頭,去得罪那些不該得罪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和克里斯一行人的差距,尤其是在克里斯這次絕處逢生後——那傢伙周身外放的時間之力肉眼可見的比之前強了數倍。一個人的法術水平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得到如此巨大的提升,除非他一開始就在隱藏。自己怎麼會認為克里斯只是那支來自諾西亞的法師隊伍中最不起眼也最不重要的一員?真是愚蠢透頂!
不過當下,比起慶祝自己成功脫險,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那就是向那位愚蠢自大且不聽勸告的二王子覆命。
想到那傢伙倨傲的嘴臉和蠻不講理的作風,赫斯特就感到一陣頭疼。他撐著地面從黑暗中爬起,隨意扯過自己換下的那件舊襯衫擦了擦沾染血水的胸口,動作間扯到那塊長長的、幾乎能把他整個人斜向一分為二的燒傷,疼痛讓他皺起了眉頭。
似乎是想到甚麼,他捂著胸口踱到桌邊點亮了燭臺。昏黃的火光驟然驅散了房間裡的黑暗與寒冷,赫斯特莫名鬆了口氣,舉著燭臺靠近了壁櫥旁的一張畫像。畫像裡是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容貌不算出眾,但很有氣質,戴著眼鏡的女姓。從她的穿著打扮來看,這位女性似乎家境不錯,也接受過良好的教育。
“海倫,”赫斯特仰望著掛在牆上的畫像,目光近乎眷戀,又隱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瘋魔,“我一定會拯救你,把你從那個煉獄一般的鬼地方帶回來。你是支援我的對嗎?即便我所做的一切違背拉隆納多政府所制定的法律,也違背普世的社會道德,你會支援我的,就像從前你無數次指引我,對我說‘傾聽你內心真正的想法,並貫徹下去’那樣。你會支援我的對嗎?”
畫上的“海倫”不會說話,只是僵硬地微笑著,就像赫斯特從前無數次對著這張畫像自言自語時那樣。
克里斯一行人扛著熟睡的阿貝爾回到旅店時,天已經快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伊利亞的那番話起到了作用,“葬歌”的人沒再來打擾他們休息。克里斯往床頭的椅子上一倒,再睜眼太陽已經來到了天空正中央。想到自己和吉麗安娜的約定,他一個箭步就衝出數西尺的距離,還好在旁邊整理東西的伊利亞抓住了他:“幹甚麼去?你不整理一下儀容嗎?”
克里斯低頭看看自己,昨晚被濺上的血漬還沒擦洗過,此刻他就活像個剛剛殺完人的犯罪兇手。克里斯平時還是挺愛乾淨的,雖然諾西亞的某些老派貴族似乎並不重視個人衛生。過度清洗身體會帶來疾病和災難是坎因教的說法,但救贖教會並未對這件事有甚麼明文的規定,儘管當年在鼠疫和“屍瘟”的雙重作用下,審判廷曾大力宣傳過搞好個人衛生的重要性,許多民眾也仍然不當回事。根深蒂固的觀念和長久的生活習慣是很難在短時間內被糾正的。相比之下,十分重視身體清潔的克里斯和官方法師們倒顯得像是異類。誠然,根據某些科學家的研究報告,克里斯強烈懷疑“過度清洗身體會帶來疾病和災難”只是因為社會早期的人們生活質量一般身體也不夠健壯,而法師們的身體機能大都得到了法術力量的強化,對於一些傷寒感冒之類的病症抵抗力很強。但僅僅只有他一個人相信科學家們的說法起不到任何作用,當年在坎德利爾的時候羅德里格公爵府還有人謠傳他的生活習慣是“魔鬼的惡劣習性”呢。
他會裹著一身血汙熟睡,純粹只是因t為昨晚精神上太過疲勞,忽略了那種刺鼻的血腥味和身體上的不適感。此刻被伊利亞提醒了自己的狀況,克里斯立刻就覺得無法忍受起來:“我去洗個澡換件衣服!”
“感謝我主,你終於意識到你當下這副尊容有多慘烈了,”因為昨晚睡得比誰都早於是今天也起得比誰都早的阿貝爾倚在窗邊朝克里斯偏頭,“話說昨天我昏睡過去之後,你們似乎度過了一個很精彩的夜晚啊。”
克里斯沒有理會他,徑直衝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