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幻滅 你的是非觀念、善惡標準,就這麼……
溫熱腥臭的血水濺上克里斯的顴骨, 在他白皙的面板上留下一串鮮紅的汙漬,又緩緩凝聚成束順流而下,滴落在克里斯腳邊。黑袍人狡詐的深眸驟然暗淡下去, 他遲緩地張了張嘴:“怎麼、可能,我明明……”
“明明在陷阱裡投放了你的影子半身嗎?”克里斯壓低聲音, 替他補全了後半句話, 並貼心地給出解釋, “但是他作為容納‘災難’神力的容器,脫離你的感知極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再者說, 以為那樣就能把我拖死的話, 也太小瞧我了。”
克里斯乾脆利落地抽槍,剛剛還氣焰囂張的黑袍人瞬間如爛泥般傾頹在地,失去了生息。
可怖的重壓隨著黑袍人的死亡而逐漸抽離, 伊利亞、米歇爾及另一側的“葬歌”法師們都鬆了口氣。克里斯將長槍隱入虛空。腳步隨著源自精神深處的暈眩而踉蹌了一秒,又很快被他掩飾過去。伊利亞拎著米歇爾上前, 利亞姆也帶著“翼骨”的那位長者靠近了克里斯。最先開口的是利亞姆:“你的狀態似乎不怎麼穩定,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 ”克里斯對他的態度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比起操心我的精神狀況, 不如先管好你們自己的人。”和伊利亞、米歇爾一樣,那幾名參與戰鬥的“翼骨”法師都受了點不同程度的傷。
“感謝神使大人關心,我們沒事。”和利亞姆一起上前的長者朝克里斯深深一禮。
克里斯伸向伊利亞的手頓了一下, 又很快恢復如常:“我可不是在關心你們,只是好心提醒, 你們不領情就算了。別擺出一副我們很熟的架勢,說到底,你們也不是我請來的援兵。與其在這裡假意寒暄, 不如坦誠一點。我承認我是故意放任局面發展,引你們出面跟舊日神殿的人對上的,料想你們還需要米歇爾,也不會放任我在不恰當的時期死去。至於你們……諸位所做的一切,自始至終都只是出於諸位本身的立場,而非出於對我的維護。所以別說那種場面話來噁心我,我已經厭煩了社交場t合的裝腔。”
利亞姆眸光微閃,沒有反駁克里斯的話,而是上前搭住了米歇爾和伊利亞的肩膀。在靈系法術的作用下,米歇爾和伊利亞的臉色很快就有了明顯的好轉。他顯然已經徹底摸透了克里斯的軟肋所在:“那麼現在,你有時間陪我們裝裝腔了嗎?”
米歇爾本想說點甚麼噁心噁心利亞姆,但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餘光瞥向赫斯特氣息消失的方向,微一斂眸,沒繼續對利亞姆等人擺臉色:“勉為其難吧,雖然我不認為我們當下有甚麼好談的。那些拐彎抹角的社交話術就免了,你想聊甚麼?”
利亞姆的視線也在赫斯特原先藏身的位置流轉了一圈:“我知道你為甚麼要大費周章地調查他,你認為那傢伙的力量或許能幫你解除德米特爾·卡斯蒂利亞身上的詛咒對不對?”
“是,”克里斯沒有選擇隱瞞這一點,“他是我見過的最特殊的生命領域的法師。如果這次你還要對我身邊的人不利,那麼我警告你,雖然我目前還沒找到你的真身,但除了一擊必殺,我有的是其他辦法讓你遭受重創。”
“我可沒說過我打算對你那位可憐的哥哥做甚麼,”利亞姆狀似無奈地舉起雙手作投降姿態,“不過這一點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了,大概再重複你也聽不進去。還是聊點實際的吧,赫斯特·貝爾的法術能力我也很感興趣,要合作嗎?”
“我拒絕,”克里斯一手扶起伊利亞,一手攙住米歇爾,十分冷淡地瞥他,“我們從前不是沒有進行過類似的商談,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利亞姆·亞伯拉罕,你應該很清楚我們之間的分歧所在。”
“可你還是選擇為了那個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滅世預言留下了我的命,這足以證明我們之間不是完全沒有再談判的可能。”利亞姆上前兩步,略微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頓住動作,看向右手邊面色蒼白的伊利亞。精神受到損傷的米歇爾揉了揉額角,竟然壓低聲音給利亞姆幫腔:“其實他說得有道理。”
“對於這些事,我沒有主張。決策權在你。”伊利亞垂眸將問題拋回給克里斯。這讓克里斯大感意外,從前伊利亞明明是很反感米歇爾和利亞姆的。
沉默良久,克里斯才重新轉身跟利亞姆對上視線。誠實而言,利亞姆的提議對他來說有益無害,他知道利亞姆手裡掌握著大量外界難以獲取的秘密知識。這段時間以來,克里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獲得了不少意料之外的資訊,但同樣,殘缺不全的情報又帶來了許多新的問題。他需要一個人來給他答案,而作為“葬歌先知”的利亞姆無疑是一個很好的人選——就像之前在海上一樣。終於,克里斯沉聲開口了:“首要前提是從這一刻開始,你們在位元蘭約束言行,不去傷害無辜的民眾。”
“完全沒問題,”利亞姆微笑著攤手,“我可以向你起誓。但凡有一個‘葬歌’的成員在位元蘭濫殺無辜,我都會把人押來任你處置。”
克里斯微眯了眸,一時竟然無法分辨利亞姆到底是不是在說真話:“你說你對赫斯特·貝爾的力量感興趣是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利亞姆略微前傾身體,拉近了跟克里斯之間的距離,並將音量壓低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清的程度,“你不可能還不知道法師晉升的本質,不用跟我裝傻。克里斯,我和他同為生命領域的法師,我對他的力量感興趣是甚麼意思,你不會不明白。”
克里斯按住利亞姆的肩膀:“我不同意。當年那起案件顯然還有隱情,所以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他死刑犯的身份還有待商榷。”
“那是兩碼事,”“翼骨”的長者插嘴了,“神使大人,他無不無辜、清不清白是他本人乃至位元蘭官方政府需要考慮的,對我們而言並不重要。我們只需要關心他的力量。”
“這就是我們一貫的分歧所在了。”
“您一定要證實他的確罪無可恕才肯對他動手嗎?”
“否則呢?”時至今日,克里斯依然不願意在這類事情上做出讓步,“利亞姆,當初在從加利斯堡前往萊普昂的跨洲航船上,我們就是因為類似問題談崩的。我剛剛就說過了,你很清楚我們的分歧所在。”
利亞姆嘆了口氣,不得不站出來調和:“我明白了。所以現在的問題是,你一定要看到他切實的罪狀,才能說服自己對他動手。雖然在我看來,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誰是真正無辜的,即便當初的罪名被推翻,他事後也的確加入了那方陣營,對你口中的無辜者進行殘害,甚至多次參與襲擊你的行動。這樣還不足以證明他死有餘辜嗎?”
“借用你們的話來講,那是兩碼事,”克里斯擰了下眉,“但如果他是被當年的事情逼迫至此,那麼在接受命運的最終裁決之前,他有權得到一個遲來的真相!”
利亞姆古怪地哼笑一聲,抬手示意克里斯看向那些被伊利亞凍結後又為血咒撕碎的魔物殘渣:“那麼按照你的邏輯,這些人中有多少是自甘墮落,又有多少是被逼無奈才走上歧路的,你想過沒有?你能夠注意到那傢伙的冤屈,無非是因為他對你有用,而另外一些人——那些小人物——他們對你沒有特殊的價值,所以你拋開了他們也可能是被命運、被社會逼迫到歧路上的顧慮,毫不猶豫地取走了他們的性命。你的是非觀念、善惡標準,就這麼主觀嗎?”
克里斯眸光一滯。
“何必執著於連你自己都不能一以貫之的偽善,”見克里斯似乎被他問住了,利亞姆十分愉快地偏了偏頭,蠱惑般貼近克里斯的耳朵,“那種幼稚的處事準則在這個時代根本就站不住腳,也許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在意過那些出身微賤的人,只是你接受的教育、書本上的條條框框告訴你,你應該秉持著那樣的觀念行事。可你並不能真真正正地對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做到一視同仁,所以公正從一開始就是空談。你堅持的那些東西,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所以到了這種時候,還用它來制約自己做甚麼呢?沒人在意赫斯特·貝爾究竟是不是當年那起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就算事實證明他不是,官方政府公佈了真相,警署和聖山拜禮會修正了檔案,告訴拉隆納多的人民他們誤判了赫斯特·貝爾的品行,那傢伙曾經的確是個好人——他現在變成了壞人的事實也已無可挽回。沒人能補償他的損失,那麼也就沒人能裁決他如今的罪孽了。難道你要告訴我,你打算替那些受害人寬恕他,用他當年的冤屈抵消後來的惡行?”
“我說了這是兩碼事,”克里斯沒忍住推了利亞姆一把,“我是沒有那麼大愛,可我……”
“對你而言,承認自己的低劣就那麼難嗎?”利亞姆沒有被克里斯嚇住,反而微眯眸笑起來,“不做聖人也沒甚麼大不了的,自我標榜的‘好人’比坦誠的‘小人’更容易受人嫌惡。克里斯,其實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期待你去拯救他們,給自己設立那些沒必要的道德枷鎖,只是一種自我折磨。何況你根本沒法徹底擺脫私心,把自己凹進你理想中的‘聖人’模板。你只是在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