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迴轉 “我以為你會叫我關德琳女士。”
克里斯的語氣彷彿閒話家常一般輕鬆自如, 落進羅克亞特的耳朵裡卻好似一記重錘。它沉默了好一會,才鬆開那隻按住木桶邊緣的右手:“愚蠢的想法。”
“只是必要的預警,”克里斯攤手, “看在我們目前還沒走到那一步的份兒上,我允許你有選擇的餘地。但如果你堅持留在我身邊, 我不能不把你視為一個隨時會背叛的不穩定因素, 你知道我當下的狀態同樣不算穩定, 所以只要你出現一點不可控的徵兆,我就會毫不猶豫、不惜代價地嘗試將你徹底抹殺。”
“但這一切有個前提, ”那雙沒有瞳仁的眼睛對上了克里斯的深眸, “那就是你有抹殺我的能力。”
克里斯語氣平靜:“不試試怎麼知道?”
羅克亞特由光暈凝成的眉頭微微一皺。終於,他移開視線:“好吧,你贏了。我會安分一點的——你想要的是這個對嗎?”
“大差不差吧, 至少在對付布利閔的事情上,我們立場一致。”克里斯收斂視線, 重新將時間之力外放。於是羅克亞特的身影散作流光,漸漸聚攏進克里斯掌心, 再次化作法術筆記的實形。
被驚動的伊利亞滑回水下,甩甩他似魚似蛇的長尾, 闔眸將身體蜷起。
羅克亞特依言在克里斯掌心安分下來:“你感受到外界那股生命氣息了對嗎?有人一直在跟著你們,我不說你也知道他是誰。”
“那不重要,”克里斯收手將裡間的小門帶上, “如果他對伊利亞存在惡意,我的法術領域不會放他進來。只要他不威脅到我身邊人的安全, 我可以當他不存在。現在殺了他不是最理智的做法,託羅德里格公爵的福,我徹底明白了為甚麼那些政客們做事總喜歡瞻前顧後。我的行為並不僅僅代表我個人的意志, 歸根結底我還有卡斯蒂利亞家族的血脈,退位後也依然跟‘盜火者’、新教霜雪糾纏不清。有些關係不是想斷絕就能斷絕的,即使在社會層面上掩飾過去了,也會在法術層面上被人輕易挖掘出來,除非我個人的法術水平強大到‘不可知者’的地步。而‘不可知者’,你也知道那是甚麼層次的存在。”
羅克亞特沉默片刻,忽而轉向另一個話題:“那個叫羅莎的幽靈,她現在很虛弱了。但《末日之書》的力量愈發強盛,我認為這對你而言是件很危險的事。”
“我知道。”克里斯拉開椅子,在外間的木桌旁坐定。
“本來去接觸斐瑞·傑拉德就是為了能跟聖山拜禮會的人取得聯絡,藉機向他們打聽跟舊日神殿有關的訊息。沒曾想想要的訊息沒打聽到,倒是先把自己的底細暴露在艾伯特·費爾奇爾德面前了。雖然我也早就做好了被聖山拜禮會以神秘手段探查出真實身份的準備吧,但艾伯特·費爾奇爾德總給我一種不太好的感覺。就彷彿……彷彿他的平易近人、溫和有禮都是演出來的。”
“你為甚麼不借機跟他們攤牌,好好談個判呢?我看以前你在坎德利爾都是那樣做的。”
克里斯側眸:“那是因為以前我愚蠢、輕率,年輕意氣。你以為以前那些人都是給我面子嗎?他們是給諾西亞三王子麵子,換句話說,是給卡斯蒂利亞皇室面子!現在我身後可沒有皇室背景做支撐了,在自身力量不夠,狀態不佳的時候跟那些傢伙談判?我連跟他們平等對話的資格都沒有。說得好聽點我是新教名義上的教宗,但事實擺在面前,我手裡有多少世俗或神秘側的力量?真正意義上能為我自由驅使的,頂多也就只有伊利亞和米歇爾,再加一個我自己。利亞姆瘋是瘋了點,但他的想法也並不是全無邏輯。很多人嘴上說得好聽,甚麼誓死效忠於我。可是戴納要權,唐娜要的是科弗迪亞的女性解放,誠然我跟他們也不能算全無感情基礎,但在至高的理想面前,個人感情甚麼都不是。就像當初如果我沒有主動退位,黛絲麗說不準真的會對我痛下殺手。我做的每一步選擇都會成為他們衡量我的因素,一旦他們認為我給教會帶來的風險遠大於收益,他們就會考慮推翻我。所以我必須謹慎,既為了那些選擇追隨我的人,也為了我自己。”
“可是《末日之書》的事情不能一拖再拖,”羅克亞特的語氣微微沉了,“布利閔和時之繭的事已經埋下了很大的隱患,再加上《末日之書》……”
克里斯敲敲桌面:“不要急。”
羅克亞特話音一頓。
“現在最重要的是治癒伊利亞,”克里斯回過頭瞥了一眼裡間的小門,“或者換個方向,我把從時之繭和布利閔那裡爭奪得來的力量完全消化,獲得徹底的晉升。這都需要時間。鑑於我現在還是羅莎琳德的源力供體,這會拖慢我的修煉速度。不管怎麼看,還是把治療伊利亞的事放t在首位價效比最高。等到伊利亞或者我恢復了最佳狀態,我才有底氣跟聖山拜禮會直接對話。否則,一旦他們擺出不那麼友善的態度,我就會陷入被動。我的法術對伊利亞的治療效果微乎極微,本來打算回位元蘭後修養一陣再動用赫勒斯贈予的‘新生’之力——或許那能對伊利亞當前的狀況起到較好的改善效果。不過現在看來,那傢伙還真是上趕著幫忙。真搞不懂他們那種人是怎麼想的,我明明早就拒絕過他了,就算這樣我也不會領他的情。”
“誰知道呢,他一廂情願地把你當成同類,你都不能理解他嗎?”
“誰要理解那種傢伙?”克里斯冷笑。
一夜的時間很快過去,克里斯的異化後遺症在第二天徹底消退。唯一讓人不放心的是他沒能完全恢復正常的左眼,但鑑於布利閔殘存的意識時不時還在他思維中跟那隻繭裡的怪物作鬥爭,克里斯倒覺得表象的問題遠沒有深埋的隱患值得憂慮。
二月二十七日,菲利普以赫德森代言人的身份親自來拜訪克里斯。大概是為了商量公爵夫人那場宴會的相關事項,菲利普沒有順路去跟阿貝爾和米歇爾打招呼,而是徑直閃進了克里斯單獨佔據的房間。
“您這樣真是太失禮了,”克里斯一邊給菲利普準備茶水一邊擠兌他,“連徵求同意的動作都沒有,就隨便闖進別人的起居室,也不怕我房間裡有甚麼不方便被看到的東西?”
菲利普表情平靜地接過克里斯遞來的茶水:“據我所知,您是個不近女色,甚至可以說對此類事情一竅不通的人。”
克里斯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想表達的意思:“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都可以成為隱私,需要對外人遮掩的事不只有偷情這一件。不過您這句話似乎暴露出另外一些事實,您還有其他的訊息渠道,能調查到我從前的行為習慣。就是不知道這條訊息渠道是來自坎德利爾的,還是來自科弗迪亞的呢?”
菲利普握著杯把的手僵住。片刻的靜默後,他無奈失笑:“長期維持這種高度敏感的狀態,您不會覺得疲勞嗎?”
“老實說,也還好,”克里斯沒有理會菲利普轉移話題的傾向,“不過根據您剛剛眼神發生變化的時間來看,答案似乎是前者。您的肢體語言又透露出另一個事實,那位向您提供相關情報的朋友,很可能是我認識的人。排除掉我確信不會背叛,或者說至少目前還不會背叛我的人,再剔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跟您產生交集的人,那傢伙的身份就已經呼之欲出了——是‘女巫’對嗎?”
這下菲利普是切切實實地愣住了。
克里斯不緊不慢地放下茶壺,從容拉開座椅,在菲利普面前坐定:“其實像您這樣,一邊維持著通訊法術的連線,一邊應付跟我的對話,是很危險的。雖然早年我的確天真愚蠢、識人不清,但現在經歷得多了,自認為也多少積澱了一點為人處世的閱歷,談判逢迎的技巧,勉強算是個值得別人認真對待的敵人或盟友。您這樣輕視我的話,很容易掉進我給您挖的坑。”
菲利普垂下眸子。下一秒,冷冽的流光從他袖口洩出,於克里斯左手邊匯聚成一道清麗的女性身影。
“這麼快就露餡了,”“女巫”攤手,“我就說你不該這麼輕敵大意。”
菲利普沒有反駁,只是抬眸跟克里斯對上視線:“老實說,我也想看看你甚麼時候能發現我私聯‘女巫’的事。你的確比我一開始預計的要厲害不少,是個值得正視的敵人或盟友。但我更傾向於盟友的方面。”
“看來您今天不只是代表赫德森先生來的,”克里斯將身體靠上椅背,“我早知道‘菲拉德林’高層對我的異常關注,所以在接觸‘菲拉德林’成員的過程中總是會格外小心。您這樣明著把通訊法術擺在我面前,我想不發現都難吧?”
“我以為你的虛弱狀態還會持續一段時間。”菲利普聳聳肩,語氣卻依舊輕鬆。
於是克里斯側過頭,把目光轉向“女巫”模糊了身份特徵的虛影:“那麼現在輪到您了。您其實不需要特地偽裝,因為您的偽裝……說實話,在我看來跟沒有偽裝毫無差別。何況您的現實身份也不是那麼難猜,從您早前對我的態度,就可以推斷出您曾見過我的事實。而您又沒有選擇對我隱瞞您的生平經歷,所以我現在想要當場叫出您的真名也一點都不困難,佩雷斯夫人。”
“我以為你會叫我關德琳女士。”“女巫”嘆了口氣。
克里斯哼笑一聲,微微斂眸:“看在您識破了我的真實身份,卻一直沒有選擇戳穿的份兒上,我不介意更換這個稱呼,關德琳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