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安魂曲13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不懈努力……
克里斯和伊利亞進入焦炭林不久, 就在一根只剩下半截樹樁的斷木旁撿到了滿臉黑灰的道格拉斯。
看到克里斯的一瞬間,道格拉斯毫不猶豫地撲過來,聲音哽咽:“盧卡斯, 伊萬,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你……”克里斯被撲了個踉蹌, 一時間連身份暴露的問題都顧不上考慮了, “別亂踩地上的屍體啊!你怎麼也在這?”
在伊利亞的嚴厲盯視下, 道格拉斯不得已放棄了一把抱住克里斯的想法。他將異變發生前法師們在地面上的行動給兩人詳細解釋了一遍,又在克里斯瞭解完情況的一瞬間猛地回神, 意識到另一件更為重要且緊急的事, 拽住兩人就往焦炭林深處狂奔。
等到道格拉斯終於放開他們,克里斯和伊利亞莫名其妙地對視一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們看到了一個由屍體堆成的深坑。
深坑裡發出一道有氣無力的求救聲, 聲線特徵跟聖山拜禮會那位艾伯特·費爾奇爾德大人很像:“救命啊,有人嗎?”
克里斯看向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解釋:“我找到費爾奇爾德先生的時候, 他就已經在這個坑裡了。”
他想問的不是這個。克里斯停頓片刻:“你怎麼確定他就是艾伯特·費爾奇爾德本人,而不是能模仿艾伯特·費爾奇爾德聲音的特殊魔物?當然, 我們可以為了一個他就是艾伯特·費爾奇爾德本人的二分之一的機率出手救他,但這得建立在即使他是魔物, 出來以後會襲擊我們,我們也可以全身而退的基礎上。”
道格拉斯“呃”了一聲,還真被他問住了。
“我不是魔物, ”深坑底下那道艾伯特的聲音變得有些無奈,“是盧卡斯和伊萬吧, 梅爾維爾先生也下來了,你們碰到他了嗎?”
地面上的三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伊利亞將雙手插|進衣兜,往深坑邊緣一蹲:“但我覺得, 你是魔物的可能性很大啊。艾伯特·費爾奇爾德畢竟是聖山拜禮會在威特拉夫的牧首,他應該不會蠢到跌進一個這麼明顯的深坑。這不像是一個智商正常的人類能做出來的事。”
……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質疑智商不正常。艾伯特沉默片刻,耐著性子解釋:“我一睜眼就站在這個地方了。而且很奇怪,我沒法在這個地方感應到任何神秘能量的波動,無法使用法術脫困。”
這倒是真的。克里斯點點頭,將目光轉向道格拉斯:“你有甚麼辦法能確定他究竟是不是費爾奇爾德先生本人嗎?”
“我?”道格拉斯大吃一驚,“我不知道,我跟費爾奇爾德先生也不是很熟。”
“其實挺簡單的,”伊利亞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抬頭望了克里斯一眼,“即使是擁有一定智慧的魔物,也無法完全理解人類的思維,它們只能機械地模仿人類的行為和語言模式。多問他幾個需要獨立思考,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就能判斷他到底是不是人類了。”
克里斯明白了:“好吧,費爾奇爾德先生,您聽好了。您認為本時代最傑出的數學家是誰?”
“數學家?”沒等艾伯特回答,伊利亞先一把掀開了克里斯,“這種問題哪個法師能答得上來?我來吧。艾伯特·費爾奇爾德,你聽著……阿貝爾是不是跟你說了些甚麼?”
“甚麼?”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人類智商測試的範疇,艾伯特停頓片刻,“我沒明白你的意思。”
道格拉斯不明就裡地抬眸。克里斯微一挑眉,卻並不顯得太過意外。
伊利亞單手撐住膝蓋,眼底笑意盡褪:“如果你真的是艾伯特·費爾奇爾德,就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
坑底下的聲音默然良久。
“我應該明白你的意思嗎?”
“你認為你應不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好吧,那就是說,你希望我回答你這個問題了?當著道格拉斯的面?”
“那取決於您是否希望我們救您上來,費爾奇爾德先生。”
於是艾伯特深吸一口氣:“阿貝爾·梅爾維爾沒跟我說甚麼,是我自己猜到的。我並沒有向聖山彙報兩位的事,歸根結底,得罪兩位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威特拉夫的人都知道,我是個和平主義者。所以我的態度跟阿貝爾一樣,在你們做出危害北蘇門洲公共安全的事之前,我可以當做甚麼都不知道。”
伊利亞壓在膝蓋上的右手鬆了松:“好吧,看來你的確是艾伯特·費爾奇爾德。”
道格拉斯看看克里斯,又看看伊利亞,最終還是選擇湊到克里斯身邊:“他們剛剛在聊甚麼?我怎麼沒聽懂?費爾奇爾德先生猜到甚麼了?你們做了甚麼值得他向聖山彙報的事?”
“那個跟你沒關係,”克里斯推開道格拉斯快要貼上自己胳膊的腦袋,“現在費爾奇爾德先生的身份確定了,我們該想辦法救他出來了。快,動動你聰明的小腦袋瓜,想想用不了法術的我們該怎麼把他拉上來。”
道格拉斯十分聽話,當即就開始思考了:“也許我們可以這樣,我在地面上拽住你,你拽住伊萬,讓伊萬去撈費爾奇爾德先生。”
“你還是別思考了,”伊利亞捏了捏拳頭,“如果我是你們的梅爾維爾大人,有你這樣一個後輩,我會感到羞愧的。”
“為甚麼?”道格拉斯甚至追問。
“因為你愚蠢得驚世駭俗。”伊利亞冷笑。
“驚世駭俗的蠢貨”道格拉斯睜大眼睛,眉頭一皺就要發火,但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眼疾手快地解下他掛在腰側的鏟子,壓著他的肩膀將他往另一邊帶:“我想到了,我們可以把那些燒殘的木料扔下去,給費爾奇爾德先生墊腳。”
伊利亞不徐不疾地跟上來:“為甚麼不直接用地上的屍體?”
“我記得拉隆納多是有侮辱屍體罪的。”道格拉斯瞥他。
伊利亞拉長語調“哦”了一聲:“但你猜這裡受不受拉隆納多法律的限制?”
“這裡受不受拉隆納多法律的限制我們都應該尊重屍體,”克里斯聽不下去了,“我想費爾奇爾德先生也不會願意把這些屍體踩到腳底下的,坎因教的教義第一條就是敬畏生死,他們的行修都很忌諱這種事。而且……你嚇唬人家白騎士團的年輕人幹甚麼?”
“年輕人?”伊利亞哼笑一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跟我同齡。”
“你這傢伙!”道格拉斯怒氣上湧,剛想罵伊利亞兩句,又陡然意識到自己和伊利亞的體型差距,“算了,我才不跟你計較。”他好像打不過這個諾西亞人。該死的,是北新洲人種和南蘇門洲人種之間的差別嗎,這家t夥怎麼比自己高這麼多?還有盧卡斯……
道格拉斯看了看正在彎腰挑木頭的克里斯,忽然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加強鍛鍊。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不懈努力,三人成功將艾伯特救了上來。道格拉斯累癱在地,克里斯和伊利亞兩個傷員倒是呼吸平穩、面色紅潤。
“梅爾維爾先生和威廉應該也在這裡,”拍掉衣襬上沾染的黑灰後,艾伯特從胸袋裡摸出一隻菸斗,用袖子擦了擦,“既然你們之前還沒有遇到過他,我們可以分頭找找。”
克里斯看了一眼天色:“尋找梅爾維爾先生的任務,我們恐怕就不能參與了。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還要尋找米歇爾和羅莎琳德。
艾伯特一怔,這才注意到克里斯和伊利亞狼狽的形容。此外,克里斯身上的幻術失效,惹眼的外貌特徵暴露了出來……也就只有道格拉斯這麼遲鈍又不關心國際政治新聞的傢伙不會因此聯想到諾西亞的皇室秘辛了。
德高望重的威特拉夫牧首思索片刻,從隨身攜帶的材料包裡摸出一瓶深黑色液體和一卷繃帶:“需要嗎?”
“你還隨身攜帶染色劑?”克里斯沒動作,倒是伊利亞主動幫他接了過來。
艾伯特想了想:“這個是巴利加河谷黑桑果的汁液,一些特殊神聖儀式的材料,染色只是附加用途。”
“我怎麼沒聽說過有需要用到這種果汁的神聖儀式?”道格拉斯好奇地湊上前來。
艾伯特瞥他:“因為那是一些幫助女士們解決婦科疾病的儀式。聖山拜禮會的行修想要提升聖職職階,得先積攢社會聲望,所以掌握一些能夠幫助普通人解決健康問題的特殊神聖儀式是必要的。雖然因為你們法正教的一些行為,外界總是對整個蘇門大陸存在極端壓迫女性的刻板印象,但我還是要說,我們北蘇門洲人跟你們真實主信徒是不一樣的。”
說到最後一句,艾伯特特地朝克里斯和伊利亞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眼見這段平平無奇的閒聊有發展成宗教信仰之戰的趨勢,克里斯趕忙從伊利亞手裡接過黑桑果果汁和繃帶,主動出聲將話題轉移:“我去試試染色效果,感謝您的慷慨。”
在伊利亞的幫助下,克里斯成功用艾伯特給的黑桑果果汁和繃帶偽裝成了右眼受傷的“盧卡斯·德里安”。道格拉斯依然沒有意識到克里斯隱藏身份的問題,還在追著他問染髮是不是他的個人愛好。
“我很好奇,”趁克里斯疲於應付道格拉斯層出不窮的怪問題之際,艾伯特抱著手臂衝伊利亞開口,“您是怎麼知道我猜出了您和克里斯殿下的真實身份的?”
出人意料地,伊利亞皺了下眉:“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猜想,在亞爾林那封信送到以後,你應該會對我們的身份產生懷疑;加上我們擅自離隊,阿貝爾·梅爾維爾很可能會向你交代一些他知道的情況,所以我選擇先詐你一下。事實證明,費爾奇爾德先生似乎有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底牌呢。”
“原來是這樣。”艾伯特有些感慨。
看伊利亞口氣狂妄、目無尊長,他還以為對方跟阿貝爾一樣,也是個沒甚麼心眼不懂陰謀算計的人。真沒想到啊。
終於成功擺脫了道格拉斯,克里斯一把抓住伊利亞的手臂:“我們走,去找米歇爾。”
“那我們走了,”伊利亞象徵性朝艾伯特看了一眼,“希望您能記住您今天做過的保證,但凡有一條對我們不利的訊息從您這裡透露出去……我可就真的要不尊重前輩了。”
艾伯特神色莫名:“我知道,你的實力已經超過了人類法師之層級所能達到的頂端。我是一個智力正常的人類,我不會蠢到去主動得罪你。何況你們還背靠‘盜火者’,現今大陸上局勢動盪,跟你們起衝突對我們聖山拜禮會沒有好處。”
“聰明的決策。”伊利亞斂眸。
眼見克里斯和伊利亞就要離開,艾伯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我想我們兩邊的尋人工作可以同時進行。我們分工合作,各負責一片區域不好嗎?”
克里斯腳步微頓:“您確定您找到米歇爾以後會帶他回來見我們,而不是就地殺了他?雖然這裡用不了法術,您大機率並沒有殺死他的能力吧。”
“嘶……”艾伯特總算明白這兩個人為甚麼能玩到一起了,“你們到底有沒有打心底裡把我當成前輩尊敬過,哪怕就那麼一秒呢?”
“怎麼沒有,”趕在克里斯和伊利亞回答之前,剛剛湊過來的道格拉斯接上了話,“我覺得盧卡斯挺尊重你的。”
艾伯特涼颼颼地瞥他一眼:“你閉嘴吧。”緊接著又將目光再次轉向克里斯:“雖然我很不理解你們為甚麼會跟他結伴而行,但看在你們的面子上,我可以做出保證。如果是我們先找到那位米歇爾先生的話,我不會對他動手的。”
克里斯看向伊利亞,伊利亞微微點頭。於是克里斯斂眸:“成交。我們去西北方向,你們去西南方向,無論找沒找到人,月亮落山以後都在這裡匯合。”
“好。”艾伯特答應得很爽快。
利亞姆獨自穿過遍地焦炭的殘林,黑暗的遠山在他眼裡連成一線,漸漸暈染成霧一般的深灰。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在樹林邊緣打鬥的米歇爾和阿貝爾,也能看見林間法術力量受限,被迫用最原始的方法尋人的克里斯和伊利亞。
他踏上斷崖的邊緣,抬頭向上望去。
有一道近乎偉岸的身影立在那裡。
大概是察覺到了利亞姆的靠近,她收回彌散在這片焦土上的空茫視線,居高臨下地向利亞姆垂眸:“回去吧。”
“您知道我是來幹甚麼的?”利亞姆愣了一下,神情瞬間變得狂熱起來,“您果然像蘭姆大人記載的一樣強大,睿智!您一定知道壓制真神殘息的辦法,您告訴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了對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讓他來費倫貝特是對的,我就知道……”
“壓制真神的殘息?”羅莎琳德擰了下眉,“這是蘭姆寫的還是你自己想的?我記得蘭姆沒這麼瘋狂,這是你自己的猜想吧?你想做甚麼?用這種方式避開生靈之體的限制,強行容納神息,藉此提升實力化生四翼,成為天使?”
利亞姆沒有回答。但就他還沒來得及掩飾的神情變化來看,羅莎琳德知道自己猜對了。
這讓羅莎琳德冷笑起來:“回去吧。”
“羅莎琳德前輩!”利亞姆的語氣有些激動起來,“您要眼睜睜地看著蘇門大陸再次血流成河嗎?”
羅莎琳德撇開視線:“你覺得你是個孤獨的拯救者。你覺得你獨自一人揹負了很多,不被理解,受盡冷眼,卻不能為自己辯解半句。你覺得自己很偉大。”
利亞姆身體一僵。
“我曾經也這樣想過,”羅莎琳德將目光投向山下的焦土,“我以為我是個多麼偉大、多麼仁慈的大陸主宰,我以為我拼盡全力爬到那個位置,是為了改變那個糟糕的時代,拯救因為那個時代的階級制度而備受煎熬的民眾。但事實證明,我那些子民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他們頭頂上的大陸主宰換成了我而有所改善。他們依然只能以最便宜的,摻有草木土灰的糧食作為主食,依然要為刁鑽刻薄的法師老爺們打白工,依然要在法師們的領地戰爭中戰戰兢兢、擔驚受怕,以至於每天晚上上|床前都要祈禱——祈禱自己第二天早上醒來,故鄉不會被外來的法師領主佔領,自己不會成為俘虜,被套上奴隸的腳環。當年我手底下有二十三名法師領主,而每名領主又有自己的附庸……森嚴的等級制度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我曾以為我很討厭這樣的制度,但我還是捏著鼻子去融入它,利用它的規則一步步往上爬。我告訴自己,等我成為了蘇門大陸的最高主宰,我就能改變這一切了。但事實上,在我成為蘇門洲的最高大陸主宰以後,我已經徹底被這套制度同化了。為神守墓的這幾百年裡,我一直在想,當我選擇透過犧牲那群奴隸的生命,來維護外界平民的安定生活時,我就已經徹底忘記了自己的初心。”
“你也是這樣,‘葬歌’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