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兇殺 看清這一切的湯普森臉色煞白,雙……
等克里斯重新放下筆, 將給艾利克斯的回信塞進信封,小心收好後,一道不輕不重的聲音自他右後方響起:“您這是在給您家裡的弟弟寫信?甲板上光線不好, 怎麼不回船艙裡去?”
克里斯攏著衣領回頭,恰好撞見一雙淡棕色的深邃眼瞳。
那雙眼睛的主人眉骨很高, 額頭飽滿, 短下巴長中庭, 臉部線條生硬筆直得活像一名新手雕刻家剛入門時期的作品。然而男人的神色很溫和,這極大程度上衝淡了他近乎刻板的外貌特徵所帶來的嚴厲感。
“船艙裡太悶了, ”男人的衣著有些古怪, 看起來像是某種特殊形制的神袍,克里斯一邊暗中打量對方,一邊回應對方的問話, “我在這兒醒醒神。”
克里斯掏出艾利克斯的來信時這位男士還沒有出現在甲板上,看樣子是趁他專注回信的時候摸到他背後的。這樣的認知讓克里斯有些懊惱——他剛剛竟然毫無所覺地將脆弱的後背暴露在一個陌生人面前。這很危險。
男人上前一步, 靠在了克里斯右邊的欄杆上。克里斯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堪稱聖潔的香薰味道:“可以理解。長時間的船行的確會讓人感到無聊、煩躁,憋悶不已。雖然我們才剛剛出發, 還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能抵達密奧內費爾羅。您是諾西亞人吧?”
眼看著男人從衣兜裡摸出一根紙菸遞過來,克里斯十分禮貌地笑了笑, 並不伸手:“謝謝,但我沒有抽菸的習慣。我的確是諾西亞人,不過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您似乎很有語言天賦, 說起科弗迪亞語來就跟科弗迪亞本國人沒兩樣,”男人將那根紙菸收回, 轉而自己叼起來,點燃了,“但您的神態氣質十分之諾西亞。您別不信, 我看人很準的。”
克里斯已經根據男人奇怪的咬字聽出了他明顯的外國口音,只是一時間還分辨不出這種口音的產地:“怎麼稱呼?”
“湯普森·霍爾,”男人十分自然地接上了嫻熟的自我介紹,“在奧斯洛亞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教會總部供職,您呢?”
“阿凱提斯·德里克,無業遊民。”克里斯向男人伸出手。
湯普森像是被克里斯的這一句“無業遊民”逗笑了,顫抖著肩膀握住克里斯的右手:“您可真是風趣。我從來沒見過像您這麼體面的無業遊民。”
克里斯頓了一下,默然低頭,看向自己樸素的穿著。他不覺得這身打扮足以將自己拔高到“體面人”的行列。
鑑於湯普森·霍爾先生的語出驚人,克里斯學著他的語氣重複了一遍自己覺得頗有爭議的用詞:“像我這麼‘體面’的無業遊民?”
湯普森竟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指著他的領口解釋:“您的這身衣裝……雖然很陳舊,但懂行的人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它是諾西亞上流社會曾經一度十分流行的奢侈款式。我恰好對諾西亞還算有點研究,沒記錯的話,您這一身,恐怕是沒門路、沒背景的人有錢也買不到的那種,用以證明穿戴者地位非凡的限定款。”
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穿得這麼招搖的克里斯吃了一驚。他離開坎德利爾後沒多久就扔掉了從那輛馬車上帶下來的衣服,只留了幾件自己在羅德里格公爵府裡翻出來的舊裝。當然,他早年還住在羅德里格公爵府時的衣服,現在顯然已經無法容納他成年以後的身形了。後來他從審判塔出來後重新購入的幾件便裝,大都在皮埃爾二世傳位給他以後,被羅德里格公爵以太不符合他新皇的身份地位為由扔掉了。克里斯覺得帶著自己“克里斯六世”時期的衣裝逃亡顯然不利於隱藏身份,所以從羅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爾的遺物中扒出了幾件最不起眼的舊裝塞進了行李。
沒想到,他在德米特爾衣櫃裡搜尋到的最舊,也最低調的這套衣服,在懂諾西亞奢侈品的人眼裡竟然這麼惹眼嗎。
……幸虧他之前很少把這件衣服翻出來穿。
克里斯一邊回想自己這一路還有沒有做過甚麼暴露身份的事,一邊衝湯普森露出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霍爾先生是奧斯洛亞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教士?我記得新洲大陸似乎很少有‘審判’的信徒。”
湯普森將自己抽完的菸頭在欄杆上t按熄了:“我不是來傳教的。加利斯堡風景不錯。”
看來是來度假的。
克里斯心下了然。念及那位自己此去南蘇門洲需要拜訪的阿貝爾·梅爾維爾先生也是法正教的一員,他忽然靈光一閃,決定跟眼前這位法正教教士套套近乎:“像您這樣的神職人員,應該也是難得獲批出國度假吧?”
“的確,”湯普森就著風聲咳嗽兩聲,咳得煙氣直從他鼻孔和嘴角往外頭鑽,“蘇門大陸近來形勢不大好,某些教會成員就像瘋了一樣——尤其是白騎士團的那群傢伙。”
“白騎士團?”克里斯沒想到他還沒把話題往阿貝爾·梅爾維爾身上引,湯普森就主動提起白騎士團了。
湯普森不無憂愁地環抱起手臂:“沒錯,白騎士團。您是諾西亞人,過慣了太平日子,恐怕很難想象我們蘇門洲人的生活。法正教和救贖教的制度相差甚遠,諾西亞國內的官方法師組織救贖審判廷是隸屬教會管轄的,但白騎士團不一樣。我們的白騎士團,準確來講是依附於國家政府存在的,雖然同樣也發源於教會,名義上依舊跟世俗教會一體,但教會對他們沒有管轄權。”
“教會對教會附屬的法術組織沒有管轄權?”克里斯覺得這有點難以理解,“那白騎士團是為誰服務的呢?”
“為政府,”湯普森將目光投向一望無際的海面,“或者準確來說……為皇室、為官僚,為執政者。在部分特殊國家,也可能是為軍閥、為財團。”
這不就是皮埃爾二世理想的模式嗎?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我一直以為法正教的影響遍佈整個南蘇門洲,原來不是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湯普森斂眸,神色顯得有些滄茫,“但您應該也知道,法正教的勢力,最早是在北蘇門洲發生洛威爾統一戰爭的時期發展起來的。救贖審判廷正式建立於諾西亞開國之後,但白騎士團建立時,蘇門洲的各股勢力尚且還在混戰。法正教教會為了平息紛爭,也為了凝聚力量推翻早期那位法師主宰的統治,向彼時的盟友們多番讓利,以至於後期白騎士團的力量完全被分割出去了。各國政府建立以後,教會也想過重新收攏白騎士團,但一直沒有成功。現如今的白騎士團名義上仍是教會的法術組織,但實際上,四分五裂、各自為政……他們已經和各國政府自主豢養的鷹犬沒兩樣了。”
“原來是這樣。”克里斯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
湯普森的消沉情緒沒有持續太久,片刻的沉默後,他便抬手拍向克里斯的肩膀,重新露出他標誌性的溫和微笑:“等您到了南蘇門洲就明白了,現在聊這些,頂多也只能給您提個醒,起不了甚麼實質性的作用。”
圓月在水中的倒影隨著又一陣夜風的拂過而皺成破碎的虛像,克里斯點點頭,又套了湯普森兩句話,終於試探性報出自己的房間號。湯普森始終和和氣氣地順著克里斯丟擲的話題往下聊,旋即也將自己的近況向克里斯陳明瞭大概。兩人就這麼各懷心事地互相試探,一步一個腳印地拉近社交距離,終於進入了虛偽的勾肩搭背階段,算是初步成為了朋友。
直到十一點一刻,湯普森·霍爾才“意猶未盡”地看了一眼時間,從欄杆上直起身體,狀似不捨地向克里斯告辭。
同樣已經困得厲害,卻不得不強打精神陪湯普森聊天的克里斯暗暗鬆了口氣,笑容滿面地揮了揮手,提醒湯普森地面溼滑,小心摔倒。
湯普森回應完克里斯,很快便將雙手插|進衣兜。森冷的夜色下,兩道成年男性身量的影子落在船尾,由於船艙的分層和雲層對月光的遮蔽,被黑暗吞了個一乾二淨。湯普森扶著欄杆預備穿過過道,然而“噗通”一聲——一道來之莫名的,重物落水的聲音又將他的注意力重新勾了回來。
湯普森和克里斯同時回過頭去。克里斯還站在原地,比湯普森更靠近欄杆外的海面。扭頭的一瞬間,混雜著嗆人血腥味的鹹溼氣息便被忽然凌厲起來的海風帶進他的鼻腔。他當即屏住呼吸退後兩步,猛烈地咳嗽起來:“甚麼……”
“那是——”還沒等克里斯給自己聞到的味道想出個準確的形容詞,夜視能力極好的湯普森已經瞪大眼睛,撲到了欄杆邊緣。
隨著湯普森破音的一聲驚叫,克里斯也將目光再次投向深沉平靜的海面。
此刻,他們原本十分開闊的視野被一條粗糲的麻繩一分為二。那麻繩一端系在他們頭頂的另一層船艙邊緣,另一端則延伸入海,像是綁縛了甚麼重物。從克里斯的角度,正好看清那道沉入海面的黑影邊緣四根長條形的“枝椏”——那黑影是個人。
沒來得及多想,克里斯當即就衝上去跟湯普森合力拽起了那個不慎落水的倒黴蛋。然而……隨著兩人吃力地將那個倒黴蛋的身軀從海水中拖回,克里斯發現,那傢伙的身體已經被甚麼東西以離奇的手法攔腰截斷,臟器和肋骨以下的皮肉全都不知所蹤,只剩下上半身吊著兩條孤零零的脛骨,被鹹腥的海水浸了個透。暗色的血液仍在順著那兩條殘缺的脛骨往下淌。
看清這一切的湯普森臉色煞白,雙腿發顫,幾欲暈倒。
作者有話說:克里斯:這艘船上的人個個都是人才,大家說話又好聽,我超喜歡這裡的……
已知這裡有阿爾瓦夫人(前“海神之淚”成員),克里斯(時間系神明衍生物兼前諾西亞皇帝,新教霜雪的教宗),米歇爾(卡洛斯的代行者),利亞姆(艾莫拉迪亞的代行者兼“葬歌”代表),克拉克一家(科弗迪亞貴族勢力),湯普森(“審判”的教士),前方還要途徑“黑三角”海域,所以這趟船是往哪兒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