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再見阿爾瓦夫人 事實上,海妖是母系社……
米歇爾猛地推了克里斯一把, 克里斯踉蹌著撐住牆面,目送米歇爾摔門而去。
房間裡的小擺件被碰倒了不少,好在那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克里斯平靜地將它們一一撿起、扶正, 確認沒有船艙裡的東西在他們的爭執中受損t後,才理了理衣領, 重新站起來。
米歇爾總是這樣, 喜歡挑事, 但又無法忍受別人踩到他的痛腳。一旦自己的軟肋被拿出來說事,他就要大發雷霆。克里斯已經徹底摸清楚這個人的脾氣了。
不過他也並不害怕自己剛剛的所作所為會氣得米歇爾一走了之, 那傢伙受制於和“冥河之龍”卡洛斯的從屬關係, 無法反抗卡洛斯的命令。那條龍似乎把他當成了初代序法師威爾弗雷德的某種化身,視他為祂的父。在這種誤會被消除前,祂應該不會隨便讓米歇爾這個保護者從他身邊撤離。
克里斯推開窗, 鹹腥的海風瞬間灌入客艙。他將左手伸出窗外,感受著因為船隻發動而微微震顫的風聲。坎德利爾在諾西亞屬內陸地區, 來加利斯堡前他甚至從來沒有好好地看過一次海,更不用說乘坐這種海上航船。溼漉漉的甲板、桅杆, 海風和健碩的水手們,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感到很新鮮。
隨著船隻的發動, 港口已經在克里斯眼中越變越小了,各色各樣的船員、乘客,開始來到甲板上行走。克里斯撐著下巴打量每一個人, 試圖將他們的大致特徵都記住。但在目光觸及圍欄邊緣的瞬間,他忽然發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克里斯下意識撐起身體。一些十分久遠的記憶隨著那道淺藍色的身影的出現在他腦海中復甦, 為了確認自己沒看錯,克里斯眯了眯眼。
修長的脖子、寶石般剔透的眼睛……他沒看錯!那不是阿爾瓦夫人還能是誰!
克里斯猛地站了起來,推開門衝上甲板。一些路過的乘客在他橫衝直撞的情態下被迫選擇避讓, 脾氣不好的甚至背過身去暗罵他的失禮。或許是因為克里斯是個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並沒有人直接當著他的面發火,克里斯得以穿過人群,成功來到了甲板上。
他四下張望搜尋,但一襲藍裙的阿爾瓦夫人已經消失不見了,就好像從來沒在這出現過似的。
他看錯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將目光轉向高處那位船員。他記得這位船員一直待在甲板上:“先生,剛剛這裡有一位穿藍色連衣裙的女士,請問您有沒有看見她往哪兒去了?”
“穿藍色連衣裙的女士?”滿嘴大鬍子的船員瞥了克里斯一眼,見他衣著樸素,心下輕蔑,“沒看見。我們這艘船上的女士大都是貴族人家的太太小姐,您恐怕搭訕不上。”
克里斯“嘶”了一聲,覺得這傢伙說話真是難聽。但鑑於自己和船上的人大都只需要相處一個航程的時間,他也沒跟對方爭論甚麼,只是隨口敷衍了兩句結束話題,旋即從甲板上離開。
為了確認自己沒看錯,他在意識中呼喚《布利閔筆記》:“剛剛阿爾瓦夫人好像出現了。”
“阿爾瓦夫人?”因為克里斯對契約連結的掌控越來越強,《布利閔筆記》已經越來越難在克里斯不主動召喚的時候將他拉進交流了,“那是誰?”
“‘海神之淚’的人,”克里斯終於明白了指望誰都不能指望《布利閔筆記》的道理,“我要你有甚麼用。”
《布利閔筆記》對此感到很委屈:“我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為你監視著外界情況的。我最近很累、很困,你應該學會獨立一點。”
“我還不夠獨立嗎?”克里斯感到一陣荒謬,“不過你為甚麼會累、會困,你只是一本書啊?”
“我現在越來越懷疑,我不只是一本書了。”《布利閔筆記》打了個呵欠。
克里斯還沒來得及追問,米歇爾已經氣勢洶洶地朝著他走了過來。意識到自己正擋在門口,克里斯往右側讓了讓,但米歇爾猛地按住了他:“我真受不了你這張嘴!”
“甚麼?”克里斯莫名其妙,“我說甚麼了?你是指剛剛那會的事?”他走的時候不是已經發過一次火了嗎,怎麼回來還要再發一次?
但米歇爾才不管他有多迷茫,一把拽過他就進了門:“我們這趟航程,需要途徑納卡-克烈海和巴布倫斯洋交界地帶的一片危險海域。”
“甚麼叫危險海域?”地理知識有限的克里斯虛心發問。
米歇爾深吸一口氣,從手提箱裡摸出一張地圖指給克里斯看:“這裡。”
“這裡,”克里斯耐心地順著米歇爾的手指看過去,“有甚麼問題嗎?”
“近百年來,經常有船隻在這片海域失蹤,”米歇爾點了點地圖,“人們把這片海域命名為‘黑三角’海域。我們神秘側有傳言說,‘黑三角’海域會導致路過的船隻神秘失蹤,可能是因為那裡存在一些故日的強大權能者的投影,相關力量會被一些特殊的條件觸發,影響路過的船隻。”
克里斯盯著米歇爾的指尖:“故日的強大權能者的投影?”
“對,”雖然不知道克里斯聽明白了沒有,但米歇爾還是捲起了地圖,“此前有南蘇門洲的白騎士去‘黑三角’海域調查過這件事,但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這個問題最終也沒有得到解決。加上船隻在‘黑三角’海域失蹤是機率性事件,並不是必然事件,‘黑三角’海域從本質上來講又屬於公海的範圍,沒有哪國政府願意費時費力地對其負起責任。問題被擱置已久,現在大多數人只當那裡的危險並不存在。”
“但即使是百分之一的機率,發生在自己身上也就變成了百分之一百,”克里斯抱起手臂,“所以你為甚麼不在上船前提醒我這件事,非要等我們上了船、船隻發動了再告訴我?這也是你的惡趣味之一?”
米歇爾瞥了他一眼:“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靠不住的人?我也是上了船才知道他們的航線,正常情況下哪有乘客會關心這些事?”
克里斯沉默片刻:“那你還不如干脆就別告訴我這件事了。這樣的話,起碼我這段時間還能睡得安穩一點。”
“你覺得我像是那種會為了讓你每天睡個安穩覺而一個人將壞訊息全部抗下的聖人嗎?”米歇爾冷笑。
……好吧,確實不像。米歇爾顯然是那種很樂意見到他夜不能寐輾轉反側的傢伙。
克里斯深吸一口氣:“你有‘冥河之龍’的庇護,我們應該不會有事的吧。”
“那可說不準,”米歇爾靠上椅背,“能在海上興風作浪的權能者,怎麼想都是隸屬於‘洋流’領域的東西。”
“那又怎麼了?”
“‘洋流’領域的至高權能者是遠古的海神,其次則是我們‘葬歌’四神之一的‘謊言’之神,厄倫克爾。如果是祂們的力量投射,恐怕都不太好對付。我主的前身是巨龍,是天空的領主,海上不是祂的主場,力量會受到限制。”
提起“謊言”,克里斯就想到了昔日自己在阿爾瓦府的離奇遭遇。他略一思索,敲了敲桌面:“其實我剛剛看到了個熟人。”
“熟人?”米歇爾皺眉。
克里斯對上他的視線:“阿爾瓦夫人。但提這個稱呼你或許不知道她是誰,曾經在坎德利爾的時候,‘海神之淚’的人透過她試探過我。她是‘海神之淚’的人。”
“‘海神之淚’的人?”米歇爾猛地站了起來,“她在哪?”
“沒抓到,”克里斯將視線上移,“你這麼激動幹甚麼?”
米歇爾雙手撐住桌面:“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很危險!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是真的會殺了你的!”
“我?為甚麼?”想起上次“海神之淚”那位“先生”放走自己的事,克里斯覺得米歇爾對“海神之淚”的這種評價有些失之偏頗。
“因為他們是一群信仰海妖的瘋子,”米歇爾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像是深恨他沒有警惕心一樣,“你沒聽過海妖的傳說嗎?”
克里斯想了想:“聽過很多種版本,就是不知道你指的是哪種版本?”
米歇爾握住桌緣,壓低了聲音:“深海之下的鬼魅,將會在月圓之時浮出海面,用最為動聽的歌聲吸引路過的人類,一旦人類沉溺於牠們為其編織的慾望,牠們t就會挖出他的心臟,將之獻給最古老的魔鬼。”
“古老的魔鬼?”克里斯斂眸,“據我所知,我們真實的法術世界裡並不存在‘魔鬼’這種說法,怨靈、魔物,或是其他的一些甚麼東西,往往不像是跟‘魔鬼’有關的故事裡形容的那樣,它們沒有足以和神明分庭抗禮的偉力。如果這個傳說是真的,那麼我會傾向於,故事中的‘古老的魔鬼’指的是遠古諸神中的一位。”
“聽完這個傳說,你就這點感想?”米歇爾覺得克里斯的反應有點太平靜了。
克里斯很給他面子地又思索了一會:“我從前在坎德利爾看的那些故事書,往往會將海妖公主形容成一種為愛犧牲的形象。她們在暴風雨中拯救了落水的王子,王子卻將他的救命恩人錯認為鄰國的公主,並決意娶鄰國公主為妻。海妖公主為了王子向大海巫師獻出動聽的聲音,換取雙腿上岸,卻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深愛的王子和別人結婚。最終,海妖公主不忍心殺死王子,於是在清晨重回大海的懷抱,化成了海上的浮沫。”
“那種東西都是騙小孩的,”米歇爾非常不滿意克里斯給出的這個故事版本,“你說的這個故事裡,海妖公主有甚麼理由愛上王子?僅僅只是因為他是個雄性人類?他為海妖公主做了甚麼?還是說,海妖公主對他僅僅只是見色起意?那她就更沒理由為他而死了。”
克里斯覺得米歇爾真是沒有童心:“你懂甚麼,在這個故事版本里,海妖公主想要的東西自始至終就只是一個真正的靈魂。她的身體化成了浮沫,但是她獲得了真正的靈魂,她的靈魂升上了天空。”
“是嗎?我看不見得,”米歇爾將目光投向窗外,“我為甚麼要在這裡陪你聊一個這麼幼稚的話題……算了,聊都聊了,我必須告訴您,我們天真的王子殿下,海妖的天性是嗜殺的,牠們生活在暗無天日的海底,從出生到死亡,從沒有見過一絲一毫的光亮,牠們絕不會像童話故事裡那樣單純善良,牠們的公主也不可能對一個弱不禁風的王子一見鍾情。事實上,海妖是母系社會,牠們族群裡的雄性,往往是沒有任何地位的。螳螂知道嗎?海妖和它們一樣,□□以後,為了確保自己順利懷孕,雌性海妖往往會吃掉牠們的伴侶。不要對那樣的種族抱有不正當的幻想。”
“我甚麼時候對海妖族群抱有不正當的幻想了,童話故事又不是我寫的。不過你怎麼這麼瞭解海妖的習性,牠們不是早就滅絕了嗎?”米歇爾這傢伙真是一點都不會聊天。
米歇爾一哂,像是看出了克里斯在想甚麼似的:“你知不知道諾西亞救贖教會的審判廷成員在世界神秘側的風評是甚麼樣的?”
“是甚麼樣的?”
“缺乏常識,”米歇爾的語氣冷冰冰的,“也就只有你們審判廷會致力於把自己的法師養成一群甚麼都不懂的蠢貨。”
克里斯想反駁說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審判廷的人了,但仔細一想,米歇爾說審判廷的壞話又等於間接侮辱了他的老師穆拉特,這樣一來,不管他現在還是不是審判廷的成員,好像米歇爾都罵到了他。
念及米歇爾剛剛還跟他共享了不少和海妖族群的習性有關的知識,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氣,決定先不跟他計較這件事。畢竟他剛剛才惹米歇爾生氣過一次:“好吧,這不重要。我更關心的是,你為甚麼覺得‘海神之淚’會殺了我?”
米歇爾斂眸,沉下聲音:“因為你是被祂選中的人。”
“哪個祂?”克里斯將身體重心向左偏移,“如果只是‘祂’的代指,那這個範圍是不是有點太廣了?”
“‘破序之始’,”這次米歇爾沒再吊克里斯的胃口,“‘浮沫’的人說過,‘破序之始’曾是‘謊言’選中的王后。”
“王后?”克里斯懵了一下,“你是說科拉隆是厄倫克爾選中的王后?”他怎麼記得科拉隆的前身,初代序法師威爾弗雷德是個男性人類,而厄倫克爾的前身,那位他曾在幻覺中窺見過兩次的海妖之王,是一隻雌性海妖?
米歇爾卻不覺得他的表述有甚麼問題:“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海妖族群是母系社會。”
“好吧,你繼續。”順著米歇爾的話一想,克里斯還真沒找出他說的哪裡有問題。
米歇爾倚靠在桌緣上,眸色暗了又暗:“不管‘海神之淚’的人到底有沒有察覺到你身上真正的特殊之處,單憑你是被‘破序之始’選中的人這一點,就足夠他們覬覦你的心臟了。”
“覬覦我的心臟?”克里斯不明白話題怎麼又拐回剛剛的傳說故事上了。
米歇爾盯住克里斯:“這條資訊也是從‘浮沫’那邊得來的。據說,遠古的海妖覬覦人類的心臟,是因為海妖是四種智慧生靈中神性最強的一種。這讓牠們天生就比其他三個智慧種族更擅長運用自然的力量,和神溝通、占卜通靈……但在擁有卓越天賦的同時,牠們也不得不承受與天賦伴生的代價。牠們被海神永囚於深海之下,飽受魂靈中的神性與無法超脫的□□之衝突的折磨。為了擺脫這種折磨,也為了逃離深海,牠們需要以智慧生靈中神性最弱的人類的心臟為祭,向海神換取魂靈的自由。”
“為甚麼一定要以人類心臟為祭?海神能從中得到甚麼?”
“這種事你應該去問海神,我怎麼知道?”
克里斯點點頭,又搖搖頭:“那為甚麼一定是我呢?一定要是和科拉隆有關的人?這個傳說中的人類心臟沒有特指吧?”
“本質上還是因為科拉隆是厄倫克爾指定的王后,”米歇爾嘆了口氣,“婚姻在法術角度上等同於一種特殊契約,雌性海妖們預設雄性伴侶會自願為牠們獻出一切。所以,厄倫克爾的信徒向科拉隆所選中的你索取心臟,是一件法術層面上的,理所當然的事情。”
克里斯下意識捂住了心口:“可是我沒同意。科拉隆欠的債憑甚麼要我來還?我也沒同意做祂在人間的代行者啊。”
“你覺得神會關心這種事?”米歇爾瞥他。
克里斯握了握拳:“可我上次見到‘海神之淚’的人時,他們不僅沒有對我痛下殺手,反而還和和氣氣地放我離開了。”
“也許是時機不對?”米歇爾皺眉,“祭祀往往需要滿足一些特定的條件,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場所。珍貴的祭品,沒人會選擇提前太早宰殺。”
作者有話說:注:這本關於海妖、精靈和巨龍族群的具體習性,都夾雜了很多私設的部分,和絕大多數公認的主流設定可能有較大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