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決斷 暗淵和白麵,新神和舊神。
克里斯翻開《末日之書》的扉頁。
猩紅的顏料在散發著腐木氣味的書頁間繪製出詭譎的“災厄之門”, 克里斯將放大鏡下移,再次看清了門扉間那一行行血色的銘文。
和《布利閔筆記》相同的古老語種。
“痛苦之城、罪惡之淵,萬劫不復之人群, ”克里斯將放大鏡懸停在前三行小字上,“意思是指暗淵嗎?天父感念人間的風雨, 應該是在描述父神創造眾神的神話?‘我’, 指的是‘災難’?逆權、神智, 人愛是甚麼意思呢?”之前有《布利閔筆記》看著,他實在不方便研究《末日之書》的內容, 現在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適的機會, 克里斯自覺應該抓住。《布利閔筆記》有自己的小心思,未必不會幫著時之神或是初代時法師布利閔一類的存在算計他,他不能完全按照《布利閔筆記》給自己預設的道路往下走。
能多獲取一點額外資訊是一點。
“你沒有聽過‘災厄’的傳說, ”雖然白天在街上被克里斯教訓了,但羅莎並不記仇, “相傳我主雖然脫胎於暗淵,卻是父神親造之物。”
“等等, 這樣久遠的神話,是我一個二翼可以聽的嗎?”
羅莎想了想:“你已經是二翼了, 神賜之眼的效用已經完全顯現了,應該是沒有關係的吧。”
“神賜之眼?”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的克里斯愣了一下,“我這雙眼睛, 大家一般都叫它們極惡之眼。”
“暗淵的恩賜,站在他們‘白麵’法師的角度, 說是極惡之眼也沒錯,”羅莎拉長語調,“不過你居然不知道嗎?從第一次感受到你氣息的時候, 我就發現你是被祂選中的人了。不然《末日之書》也不會主動和你結成契約。”
《末日之書》和他結成契約竟然不是意外嗎?克里斯皺眉:“被祂選中?你說的那個祂,不會是那位‘災難’吧。”他還以為盯著自己的只有科拉隆卡洛斯那一批屠神之役後誕生的新神呢。
“肯定是祂呀,不然還能是誰,”羅莎的語氣理所當然,“不過對你青睞有加的似乎不止祂這一位真神。其實那本書不讓我對你多嘴,但它現在不在,告訴你一下應該也沒關係,只要你別對它出賣我就好。嗯,其實我在你身上還聞到了另外兩種熟悉的古老氣息,雖然很不明顯,似乎有人刻意掩蓋過。”
“甚麼古老氣息?”羅莎的話勾起了克里斯的好奇心。
“你發誓不會對那傢伙出賣我。”
“你就這麼怕《布利閔筆記》嗎,”這讓克里斯覺得有點好笑,“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告訴它我們今天聊了些甚麼的。”
羅莎放下心來:“你的靈魂和大多數人類不太一樣。你身上散發著殘缺的‘時間’神格的氣息,又纏繞著一種割裂的人性。如果我沒感覺錯,你應該不是自然產生於這個時代的‘人類’,而是甚麼像我主一樣的,被某位強大存在以特殊材料拼合而成的造物。”
“我是像‘災難’一樣的神造物?”克里斯震驚,“你不會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不一定是神造物,也有可能是法師造物。”
克里斯放下手裡的放大鏡:“照這個說法,我又為甚麼會轉生到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個人類身份裡呢?”
羅莎頓了頓,換上無辜的語氣:“這我就沒法回答你啦。”
“也沒指望你回答。”克里斯隨手翻動《末日之書》,忽然發現在“災厄之門”的後一頁,有一串突兀的、彷彿被人為塗抹上去的字跡。那串字比前一頁的墨水更為暗紅,像是乾涸已久的血液。
瘋狂而扭曲。
“神不救世,諸神當死?”克里斯下意識念出了上面的內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串串血腥可怖的畫面。
大陸上災禍橫行,生靈哀哭。血腥味和屍臭彷彿化作實質,被風裹挾著飛入每一個人的鼻腔。他捂住額頭,呼吸沉重,身體一陣冷一陣熱。人類部族建在聚居地最中央的高臺上,一尊尊肅穆、聖潔的神像冷漠地屹立著,刺痛著他的眼睛。克里斯甩了甩頭,想要擺脫這道令人窒息的幻覺,然而身側的人抓住了他的手。
“威爾■■■……”克里斯看不清那道溫柔女聲的臉,只摸到了她雙指縫隙間如同水生動物的蹼一般的皮膜。
肅穆的神像轟然倒塌,一張熟悉但更為年輕的臉孔提著石斧朝他揮手。被尊為“懼怖”之主的年輕巨龍,後來更名為卡洛斯的,初代序法師威爾弗雷德的追隨者。
有一位年輕的,綠髮飄飛,具有半獸特質的女性漂浮在“卡洛斯”身邊,正以法術力量迎擊降臨的火雨。克里斯看不清她的面容。
頭暈得厲害。
“父主……”
“威爾……弗雷德……”
“……哥哥。”
沉重的呼吸聲和交談聲充斥著克里斯的耳朵,他有點分辨不清那些聲音的來源了。天旋地轉間,幻覺陡然變調,炸裂般的疼痛喚醒了克里斯混亂的思維。那張熟悉的、陰暗的邪神面容此刻已經平躺在他身下,折翼的“卡洛斯”含著一口血,緊盯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聽到那傢伙說:“那就請您殺死我吧,我願意為父主而死。肯尼哀永遠是您最忠實的追隨者,無論您如何憎惡我,無論您如何折磨我,無論您是否理解、是否認可我為您所做的一切。”
“轟隆”一聲,彷彿末日降臨。天崩地裂。克里斯猛然從幻覺中脫離,大口喘息起來。
“克里斯?”他的異常讓羅莎有點擔心,“你還好嗎?”
克里斯撐著腦袋失語了好半晌,才堪堪平復下心緒:“我……還好。”他看到了甚麼?那位初代序法師在屠神之役前的記憶嗎?這段血書是他寫下的?
羅莎似乎沒有對他剛剛看到的幻覺產生共感。克里斯合上這本糾纏著暗淵之力的邪典背過身去。他現在已經不相信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件裡存在巧合了,《末日之書》背後似乎暗藏著甚麼和那場屠神之役有關的秘密。既然它和《布利閔筆記》一樣,都那麼重要,那它一定也是某些東西特地借霍朗的手送到他面前來的。區別只在於它是羅莎口中的“災難”之神埋在自己身邊的一步棋,還是效命於那位初代序法師威爾弗雷德,或者“破序之始”科拉隆。
但不管怎麼樣,奉“災難”之力的《末日之書》能允許威爾弗雷德在它的書頁上書寫,這足以證明至少在某一個時期,“災難”和威爾弗雷德之間關係良好。而《末日之書》又在《布利閔筆記》之後被送到他手裡……或許“災難”、威爾弗雷德和時之神、布t利閔是對立關係。
暗淵和白麵,新神和舊神。
難道在那場屠神之役中,來自暗淵的古神“災厄”站隊以威爾弗雷德為首的地上生靈,而最強大的地上生靈,初代時法師布利閔·希德倫特則暗中站隊了舊神陣營?所以布利閔才沒有參與屠神之役,而被科拉隆的侍從斥為“懦夫”?可是當初的人類領袖威爾弗雷德登神以後,又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狀態古怪的邪神科拉隆的呢?
“阿凱提斯,”唐娜從外往裡推開隔間的門,打斷了克里斯的思緒,“不出所料,弗蘭克·戴維斯又痛得下不來床了。他讓戴維斯夫人找你,但戴維斯夫人謊稱在空襲後就跟你失去了聯絡,敷衍過去了。你的狀態休養得怎麼樣了,甚麼時候可以進行最後的淨化儀式?”
“馬上就可以了,今天下午吧。”經過了兩天的靜養,克里斯的力量有所恢復。雖然恢復得不多,但應付戴維斯先生體內那些東西已經足夠了。原先唐娜也提議過由她來完成淨化儀式,他們儘早處理完拉德寧的事情儘早離開,但克里斯沒有同意。這單委託畢竟還關係著他能否順利透過加入“菲拉德林”的稽核。
唐娜點點頭,隨手拉了把椅子在克里斯身邊坐下:“說起來你帶回來的那兩位,露西亞小姐和艾米莉小姐。你打算怎麼安排她們啊?帶她們一起離開拉德寧?”
“還沒想好,”克里斯抱起手臂,將身體轉向唐娜,“我覺得東二街37號起火的事有蹊蹺,但是還不確定那點蹊蹺跟我有沒有關係,我該不該多管閒事。我撞見她們的時機也很奇怪,說不定是甚麼東西的刻意安排。”早在帶露西亞和艾米莉來見唐娜的時候,克里斯就已經告知過唐娜她們的身份和遭遇,並暗中囑咐唐娜幫自己監視她們的動向了。
“我還以為你是彌賽□□結作祟,聽了兩位美人的遭遇對她們保護欲大發,才想著救她們於水火呢。”唐娜古怪地笑了聲。
克里斯瞥她:“我在你眼裡竟然是那種人嗎?”
“不是嗎?”唐娜聳聳肩,“不過對於那兩位女士的後續安排,我倒是有個主意。你要不要聽聽?”
“說說看?”
“我覺得那兩位女士對東二街37號失火的原因並非全不知情,”唐娜單手撐住桌面,靠近了克里斯,“否則她們不可能那麼篤定自己現在需要隱匿行跡。一般人在目睹常住地發生重大火災,但沒有發現任何人為縱火的證據時,第一反應會是覺得有人要殺自己,自己不能在人前露面嗎?”
“你的意思是?”克里斯眯眸。
唐娜微笑:“找個時間嚇嚇她們,看看她們到底隱瞞了我們甚麼。如果確定她們對你無害,你再帶她們逃走。如果她們對你有害,或是身上還有甚麼更多的秘密,就考慮丟下她們,或是乾脆殺了她們。”
克里斯覺得唐娜說得有道理:“聽你的。”
下午三點,戴維斯夫人找藉口帶著從閣樓裡溜出來的克里斯敲響了戴維斯先生的房門。弗蘭克·戴維斯見克里斯露面,死板的眼睛裡立時迸出希望的光。他“唔唔”叫著想讓克里斯感受到自己強烈的求生欲,克里斯半蹲在他床前,用戴著手套的手撫過他的眼皮:“戴維斯先生,您似乎沒有遵循我的囑託。我說過,這段時間,勿近女色,臥床休養。”
弗蘭克·戴維斯搖搖頭,努力用眼神表達自己的悔恨。然而像他這樣的人,喜歡有保質期,悔恨也有。早在第一次見到克里斯的時候,他躺在床上悔恨自己對邪神的輕信,悔恨自己為了個孩子搭上性命。可當他的身體剛剛有所好轉,他又忘記了這種悔恨,甚至覺得邪神畢竟的確治好了自己的不孕之症,或許祂的負面影響也沒有克里斯說得那麼嚴重。他毫不猶豫地踹開他瞧不起的艾琳娜,奔向了東二街37號,抱著自己心儀的姑娘展示自己的雄風。
那位年輕的法師用他看不懂的材料在地板上繪製了一個巨大的法陣。甜膩的薰香被點燃,弗蘭克·戴維斯閉上眼睛。
那些生長在他體內的,他的“孩子”們,隨著一股暖流的灌入而躁動起來。弗蘭克·戴維斯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血肉都開始撕裂般疼痛,骨骼被拉扯、攪動,皮囊被啃噬。他想要呼痛,但他發不出聲音。大汗淋漓,意識模糊間,他頭一次想,女人們懷孩子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痛苦?
他其實也有過正常的孩子。在認識艾琳娜以前,在成為哈奧納州有頭有臉的政府官員以前,他早已憑著他還算不錯的皮相和家世誘惑、哄騙過無數女人。她們陪他睡覺,因他懷孕,為他流產……但她們是自作自受!自甘下賤!弗蘭克咬牙,想要甩開這些不該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回憶。艾琳娜也是!艾琳娜的姐姐妹妹們也是!只要稍加威逼利誘就能放棄底線甚至放棄尊嚴陪男人們睡覺的下賤女人!他需要對她們感到愧疚嗎?根本不需要!
正在以時間法術幫弗蘭克·戴維斯回憶舊事的克里斯動作一頓。戴維斯夫人要求他喚醒戴維斯先生在哈奧納州的記憶,她想知道戴維斯先生到底是出於甚麼樣的心態娶了她又冷落她的。然而弗蘭克·戴維斯的道德感似乎低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艾琳娜顯然也聽到了克里斯用法術傳達給她的弗蘭克·戴維斯的心聲。她神色陰沉了片刻,緩慢走上前去。
“艾琳娜,”弗蘭克迷迷糊糊地意識到自己的水腫似乎消退了不少,“我好痛啊,艾琳娜!”他用力握住艾琳娜的手,試圖從她這裡得到一些如母親般的關懷。他知道艾琳娜總會安慰他的,無論他怎麼冷落她、作踐她,她都只有他。
“忍忍吧,”然而艾琳娜冷冷地甩開了他的手,“弗蘭克,忍忍就好了。”就像每次艾琳娜生病後,他急著去見外面的相好時,甩開病床上的艾琳娜的手一樣。
弗蘭克·戴維斯突然覺得眼前的艾琳娜很陌生。他想要發怒,卻沒有力氣吼叫。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以至於他都沒有發現自己淌出的血已經在地面上聚整合了一片血泊。
艾琳娜俯視著弗蘭克的眼睛:“其實我有問題想要問你,但現在好像不用問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弗蘭克疼得意識模糊,沒有餘暇去追問艾琳娜她想問的問題是甚麼,好在艾琳娜主動彎下腰來,貼心地做出解釋:“你送我的兩個妹妹去慰軍了對吧?弗蘭克。真可悲啊,你知道嗎,收到那封匿名信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懷疑它的真實性。作為你的妻子,我太瞭解你是一個甚麼樣的人了。與其說我是相信了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不如說,我篤信你的涼薄、冷血,唯利是圖。這幾年裡我無數次懷疑你究竟有沒有照顧我的姐姐和妹妹們,但我知道除了相信你我沒有選擇。我已經走上了這條路,我沒法回頭。”
皮肉下的疼痛愈發劇烈,弗蘭克抓緊床單吐出一口血來。他忽然意識到了不對。那個法師是馬傑裡幫艾琳娜請來的,他是艾琳娜的幫手!艾琳娜怎麼可能會獻祭自己救他的命?艾琳娜這個自私的賤女人,她一定是想聯合外人殺了他!
弗蘭克·戴維斯試圖撐起身體給艾琳娜一巴掌,然而沒有成功。艾琳娜擦了擦眼淚,旋即走出法陣所在區域。克里斯領會到她的意思,上前將香薰蠟燭擱至正確的位置。
弗蘭克怨恨的眼神被驟然升起的黑灰色霧氣吞沒。無數細小的、兼具動物與植物特質的“怪物”破開他的身體,兇惡地鑽出肉殼,想要撲向試圖殺死它們的克里斯。克里斯只是抬手,法陣光芒亮起,那些堆疊成人形的怪物便尖叫著被點燃。
克里斯沒有抬眼。因這場儀式亮起的聖光灑落在他肩頭,映得他被幻化成黑色的髮絲染上金邊:“艾琳娜女士,這段時間在救助隊裡的工作怎麼樣?”
“還不錯,”艾琳娜語氣輕鬆,似乎絲毫沒有為丈夫的逝去而感到難過,“就像您描述的那樣,救助隊的成員們都很有耐心,傷患們也很友善。他們有的是商人,有的是農夫,有的是休假的水手。他們給我講了很多我沒聽過的趣事。諾西亞的雪山、極光,海上的颶風、大魚,南新洲的酒國,北蘇門洲的鹽城,發源於南蘇門洲的,和新洲體系大相徑庭的蘇門洲系哲學、詩歌,t文學,歌劇……所有的一切都很有趣。每一個人都對我微笑,關心我的傷口、病痛。”
“那很好。”
“是啊,很好。比我在弗蘭克身邊見到的一切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