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葉甫蓋尼的夢 亞爾林錯開視線,竟然頭……
被帶到審判塔暗無天日的地下監禁區時, 葉甫蓋尼還沒有徹底認清現實。他對著克里斯的背影叫囂克里斯的得位不正。但等克里斯真正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迴轉身來後,他又立刻噤了聲,退到房間另一角試圖躲避克里斯的審視。
克里斯隔著門看向葉甫蓋尼:“等德米特爾回來之後, 我會親自送你離開。你知道的,我的為人在你們看來或許顯得心慈手軟, 德米特爾卻是公認的鐵血手腕。他絕不可能放過你。所以你最好乖一點, 那樣我還會顧全對皮埃爾陛下的承諾, 盡力保全你的性命。”
“你答應了父親提前送我離開的!”葉甫蓋尼聞言重又撲回門口,湊在狹小的鐵窗邊拍打門框, “等德米特爾回來了, 他還能放過我?你別想騙我,現在就放我出去!”
“我們從皇宮裡一路過來的行跡,戴納·勞倫斯大人都進行了遮掩。不會有人知道你在審判塔的。就連那位宮廷侍衛長, 我也沒有向他透露你具體的去向。”從皇宮裡離開後,克里斯遣散了宮廷侍衛隊, 又和教皇、羅德里格公爵分開,才回到原處帶走由戴納親自“看顧”的葉甫蓋尼。羅德里格公爵和宮廷侍衛長均強烈建議克里斯違約殺死葉甫蓋尼, 但克里斯不想那樣做。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 皮埃爾二世真是拿捏住了他性格中最大的弱點。
葉甫蓋尼卻不相信他這麼有底線,甚至冷笑:“我才不信你有這麼好心!我看你是不敢自己對我動手,想等德米特爾回來借他的手除掉我, 再握著德米特爾這個把柄除掉他吧?只要有我和德米特爾在一天,你這個皇帝就名不正言不順一天。我不管, 你現在就放了我!”
克里斯被他逗笑了:“我有時候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聰明還是蠢。你還記得我們的祖父亞歷山大四世是怎麼上位的嗎?只要我想,我有無數種方法在解決掉你的同時堵上外面那些人的嘴。這麼著急提醒我你的存在對我而言是多麼不利,是想讓我現在就一刀結果你嗎?”
葉甫蓋尼被克里斯的眼神嚇到, 本能地退開兩步。他再次意識到,克里斯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任他欺負的克里斯了。這傢伙甚至越過他,反向掌握了他的生死。真是一種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感覺。
“安靜待著吧,我會讓人提供你的一日三餐。但我勸你最好別太挑食,審判廷的法師們都很忙,沒人有空照顧你的壞脾氣。現在你不再是諾西亞的皇儲殿下了,認清你階下囚的身份。”
知道葉甫蓋尼大概還需要很長時間來消化境遇上的落差,克里斯也懶得跟他過多廢話。最後撂下一段忠告,便扔下葉甫蓋尼離開了。葉甫蓋尼還要叫喊,但監牢深處傳來的哭叫和瘮人的尖細瘋笑很快讓他止住了聲音。如同一隻受驚的老鼠般,他躲到牆角發起抖來。
克里斯在通往地面的樓梯口和奧蒂列特、亞爾林碰上面。奧蒂列特看了一眼克里斯背後幽深的黑暗,目光難掩擔憂:“克里斯殿下,我收到您的通知才……”
克里斯抬了下手,向上一步:“皇宮突然受到襲擊,我得查清楚我們內部可能存在的問題。亞爾林大人,在我和奧蒂列特大人隨同已故的霍朗·奎恩北上治疫後,皇宮在法術層面上的守備任務被移交到了萊因斯大人手裡。此後萊因斯大人被戴納大人安排到城外周邊救疫,萊因斯大人將手裡的任務同您進行了交接。而就在您接管守備後,皇宮接連兩次遇襲。您有甚麼想說的嗎?”
“我……”亞爾林這才意識到克里斯今天叫他來是為了問責,連忙上前一步湊近了克里斯,“上一次的混亂我難辭其咎,但當時事發後,審判廷和宮廷侍衛隊都已經將不安定因素排除過一遍了。這段時間我正在和奧蒂列特大人交接,守備皇宮的職權不在我手裡。”
“交接流程還沒有完成。”奧蒂列特接過話頭,言簡意賅地拒絕了亞爾林的甩鍋。
這讓克里斯頓住了腳步:“那麼這段時間,皇宮那邊已經沒有審判廷的人在看著了?”
“倒也不是,”奧蒂列特和亞爾林對視一眼,“交接流程需要戴納大人那邊確認,按照審判廷一貫的制度,這段時間裡,皇宮守備一應的任務都由戴納大人監督。當然,名義上是監督,實際上是負責。但廷內真正按規程走的事情少之又少,所以偶爾會出現紕漏也是正常的。”
怪不得戴納來得那麼快。正常的任務交接費不了太長時間,奧蒂列特回坎德利爾也有段日子了,按理來說,亞爾林動作夠快的話,負責皇宮守備的日常工作早就應該掛回奧蒂列特頭上了。現在權責變動卡在戴納那個環節,要說戴納不是故意的,克里斯還真不相信。這樣看來,他或許早就在為今天的事做準備了。皮埃爾二世應該提前和安德魯、戴納他們達成了甚麼交易,不過在這之外,安德魯和戴納看起來還存有其他的私心。和極力想要勸服他殺死葉甫蓋尼的羅德里格公爵、宮廷侍衛長不同,戴納和安德魯是傾向於保下葉甫蓋尼的。克里斯不覺得他們擺出這樣的態度是出於多麼高尚的道德水平,也許他們只是想利用葉甫蓋尼的身份,反過來掣肘他這個得位不正的新皇。
“奧蒂列特,麻煩你找個可靠的、能守住秘密的人負責十八號房間的飲食起居。不用因為顧及他的身份,滿足他甚麼無理的要求。我只要求他活著、乖乖待在這,其他方面怎樣都好。少跟他交流,別對他透露太多外界的資訊。我向戴納大人提出了申請,這層監禁區會被封鎖一段時間。”
奧蒂列特一愣,意識到皇宮遇襲的事在克里斯這算是過去了:“沒問題。”雖然她還不知道十八號房間裡是誰,有甚麼身份。克里斯今天在皇宮裡逗留的時間比平時任何一天都要長,回塔時又避開了所有人。她隱隱覺得皇宮裡發生了大事,但目前為止審判廷還沒收到甚麼確切訊息。
克里斯放慢腳步,將視線轉向亞爾林:“亞爾林大人,我有話單獨跟您說。”
奧蒂列特看了一眼亞爾林,識趣地快步離開了。亞爾林隨克里斯一起在樓梯中央停住腳步,平靜地等待克里斯開口。
克里斯盯著亞爾林因為修習死靈系法術而顯得過度蒼白的臉,忽而將視線下移:“亞爾林,跟我共事,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這沒關係。但是我不喜歡別人自以為很聰明地,把我當傻子耍弄。”
亞爾林一愣,像是沒聽懂克里斯的意思:“克里斯殿下,您在說甚麼?”
“你知道我在說甚麼,”克里斯抬起手,按住亞爾林掛在領口的法師徽章,忽而將法術力量凝聚,抹除了其上的印記,“上次我們對話的時候沒有這個東西,我希望下次也沒有。如果你實在想將我說的話傳達給戴納,儘量別用這種方式,因為我是時法師。時法師的感知力是很敏銳的。”
克里斯的動作讓亞爾林猛地一僵,下意識抓緊了樓道里的扶手:“克里斯殿下,我……”
“你是被逼迫的?”克里斯微笑著上前一步,以幫亞爾林整理衣領的動作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語調中卻帶著濃重的警告意味,“我理解你不願意把注全下在我身上,但你要知道,我沒你們想象的那麼純良無害。這一點你不是已經見識過了嗎?”
亞爾林錯開視線,竟然頭一次覺得自己不敢直視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沉默片刻,鬆開了亞爾林平整的法師長袍:“我跟戴納,你只能選一邊,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提前告訴你,託戴納大人的福,我很快就是諾西亞帝國的新皇了。我想這其中也有你故意順著戴納的安排行事,將監管皇宮守備的權力轉交到他手裡的一份功勞。”
“甚麼?”亞爾林愣了一下。他t只知道戴納對今天的局面有一些謀劃,卻不知道竟然和皇室的權力更疊有關。
克里斯斂眸:“言盡於此。亞爾林大人,十八號房間裡關的是葉甫蓋尼·卡斯蒂利亞。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從諾西亞徹底消失。我猜在我讓他消失之前,戴納會先聯合教皇安德魯將他帶走。我不打算在這期間做甚麼多餘的安排,葉甫蓋尼的命運取決於您的決定。請記住,這是我第二次給您機會。如果您抓不住,我大概沒有第三次的耐心。”
亞爾林頓在原地。等他回神時,克里斯已經從他視線中消失了。他直起低得僵硬的脖子,竟然有些眩暈。
“克里斯,”徹底離開陰暗潮溼的地下後,《布利閔筆記》在克里斯的腦子裡開口,“你明知道他不值得信任,為甚麼還要把看守葉甫蓋尼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你就不怕他最終還是選擇跟戴納·勞倫斯同謀,讓你陷入被動的境地嗎?”
“我現在的境地還不夠被動嗎,”克里斯覺得好笑,“而且誰告訴你我打算只讓亞爾林一個人看著葉甫蓋尼了?別忘了,和葉甫蓋尼在同一片區域接受監禁的邪|教徒中,有利亞姆·亞伯拉罕。”
羅莎稚嫩的聲音搶在《布利閔筆記》前面發出追問:“可是克里斯,你不是說不會做多餘的安排嗎?”
克里斯換上一種更柔和的語氣:“羅莎還小,不需要懂得成年人骯髒的文字遊戲。”他只是說不做“多餘的”安排,又不是說不做任何安排。
羅莎似懂非懂,《布利閔筆記》陰陽怪氣。最終,克里斯在壁燈的照明下回到自己塔內的房間。羅德里格公爵和宮廷侍衛長認為他應該立刻搬回皇宮,但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克里斯向他們爭取了留宿審判塔的最後一夜。
克里斯有心想見穆拉特一面,但穆拉特最終也沒有出現。收拾好私人物品,又在桌邊看著書靜坐到十二點,克里斯才不得不接受了見不到穆拉特的現實,乖乖躺回床上合了眼。
如他所料,利亞姆·亞伯拉罕藉由夢境之力來見他了。克里斯在一片白茫茫中睜開眼,就聽他“嘖”道:“克里斯殿下,我應該稱讚您的勇氣嗎?把自己的親哥哥葉甫蓋尼送進審判廷地底的牢獄、送到我的身邊,您就不怕我對他做點甚麼?還是說我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您現在已經真正願意向我們‘熒火’交付全部的信任了?”
“您願意那樣理解的話,我沒有意見,”克里斯看向利亞姆的眼睛,“不過說實話,我其實也沒那麼關心他的死活。保全他的性命只是交易內容的一部分。”
“您可真誠實。”利亞姆抱臂。
克里斯沒在意他話裡的嘲諷意味,只是順口提起另一件相關的事:“其實我懷疑,葉甫蓋尼就是對皮埃爾二世下毒的那個人。”雖然亞爾林的確在戴納和他之間兩頭討好,甚至做雙面間諜,但對於他猜測葉甫蓋尼是下毒者的事,克里斯直覺這並不是謊話。
“我對你們卡斯蒂利亞家族的密辛不感興趣。”利亞姆攤開一隻手。
克里斯虛偽地笑了一聲:“我也沒興趣跟別人分享自己家族的醜聞。我只是想請您幫個小忙,我想入葉甫蓋尼的夢,去確定一些事。”
“請人幫忙,是需要償付報酬的。”利亞姆語調上揚。似乎對克里斯有求於自己這件事,他感到格外愉快。
克里斯不上他的當:“想要讓別人對自己交付全部的信任,僅憑您目前的這些付出是不夠的。在坎德利爾的貴族圈層中,男士追求女士通常要花費大把的錢財,政黨結成同盟需要共同經歷無數次風波。就算是職業騙子,他們也總是在捲款逃跑之前預先犧牲一定的利益哄受害者上鉤。利亞姆先生,我以為您明白這個道理。”
“我當然明白,”利亞姆微微眯眸,“可是克里斯殿下——不,現在應該叫您皇帝陛下了——我們尊敬的皇帝陛下,跟職業騙子打交道,最後很容易落得人財兩空的下場。”
“好在我這個人,沒有‘貪婪’的惡習。”克里斯微笑同利亞姆對視。
利亞姆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夢境中瑩白色的霧氣忽而變得濃重。一股安寧、祥和的力量將克里斯席捲,克里斯順從地閉上眼睛,直到那種隱約的下墜感消失,雙腳踩上實地。
睜眼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在噩夢中掙扎的葉甫蓋尼。葉甫蓋尼的夢境十分古怪,克里斯入目所及的整片天地,彷彿被煮沸的瀝青灌滿。葉甫蓋尼就泡在那片瀝青聚成的海里,上下浮沉,絕望哭叫。
克里斯似乎在民間的某些傳說中聽過這樣的場景,沒想到葉甫蓋尼會夢到自己在這裡受罰,看來他也知道自己的昏聵。克里斯忍不住嗤笑了出來,但他還沒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略一思索後,他以幻術復現他曾經見過的怪物的虛影掩蓋住自己,藉著霧氣的託舉“飛”到了葉甫蓋尼頭頂。
葉甫蓋尼大概是沒想到在這樣令人絕望的地獄中還會出現第二個人,他用力揮起手來,向被霧氣籠罩的克里斯呼喊:“救救我!救救我!”
克里斯想了想,反正葉甫蓋尼在夢境中受苦也死不了,也懶得伸手拉這傢伙出來了。他決定讓葉甫蓋尼的噩夢再恐怖一些,於是啞著嗓子開口:“我是看守這片禁忌之地的魔鬼,主讓每一個有罪的人在此地懺悔。但你似乎並沒有誠心悔過,葉甫蓋尼。”
為了保證戲劇的逼真性,克里斯復現出中午在皇宮裡見過的一把大鐵鍬,用力擊打葉甫蓋尼的腦袋。葉甫蓋尼被打得痛哭流涕,大叫:“我懺悔,我懺悔!”
“你懺悔甚麼?”
“我懺悔我的貪婪,我不該在參與伊斯頓阿爾瓦的生意後還放任他們害死了伊斯頓和阿爾瓦。”
這樣的說法倒是克里斯從來沒聽過的。他停住了擊打葉甫蓋尼的動作:“‘他們’是誰?”
葉甫蓋尼報出幾個名字,克里斯發現其中有兩個名字他認識。一個是廷內通緝的法術罪犯,一個是科弗迪亞的政府官員。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意外收穫,克里斯決定等天亮以後讓羅德里格公爵好好調查一下葉甫蓋尼報出的這幾個人。
葉甫蓋尼小心翼翼地看著克里斯隱在霧氣中的臉色。說實話,那團白霧後面隱約探出的觸手、纏繞著蛆蟲的白骨實在有些嚇到他了。
他艱難地浮出瀝青面:“您可以放過我了嗎?”
“不可以,”克里斯冷笑一聲,“你的懺悔還不夠誠懇。別忘了,你還犯有其他的罪。”
葉甫蓋尼表情一僵:“什、甚麼罪?”
克里斯重新舉起鐵鍬,狠狠地將葉甫蓋尼按進滾燙的瀝青:“你弒殺了自己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