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爭權 “皇帝陛下的病或許另有隱情。”
克里斯在一月中跟隨奧蒂列特所帶領的法師隊伍離開了弗蘭德沃。由於本地的傳送法陣受到了邪惡力量的影響, 奧蒂列特決定先趕到鄰省的地方審判廷,再從鄰省返回坎德利爾。
那本被迫契約的邪典自工廠區物資分發當日後就變得很乖順,可能是感受到了克里斯對它的忌憚, 它在克里斯意識所及的虛空中盡力收攏力量,彷彿一隻可憐的、縮排殼裡的小蝸牛。《布利閔筆記》倒是對這個不請自來的傢伙頗有微詞, 但在克里斯的安撫下, 它最終還是接受了現實, 答應幫克里斯監視好這本有著“犯罪前科”的邪典。
一月十六日,克里斯在奧蒂列特推門的一瞬間側目。坎德利爾冬日的陽光灑落在克里斯深色法師長袍的肩頭, 外間等待的小法師們迅速圍了上來。奧蒂列特脫下手套同留守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的同事們交談了兩句, 才將目光轉回克里斯身上:“克里斯殿下,任務材料我已經準備好了,您只需要單獨再去向戴納大人打個彙報。”
“我知道了。”克里斯向奧蒂列特表達了感謝, 很快穿過塔底層的房間,從長廊抵達戴t納·勞倫斯所在。
戴納並不為難他, 只是虛偽地表達了一番對霍朗背叛審判廷的譴責。克里斯靜靜地等到他表演完,很快就將任務材料擱下, 藉口見葉甫蓋尼離開了。
意外的是,還沒等他下塔, 長廊裡蹲守他的人就迎了上來。
“克里斯殿下。”幾個月不見,亞爾林的臉色蒼白更甚從前。
克里斯並不意外他會找上自己:“亞爾林大人,好久不見了。您的健康狀況看起來十分堪憂啊。或許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坎德利爾發生了不少事?”
亞爾林微笑著跟上了他的腳步, 並沒有理會他的調侃:“您這是打算去見葉甫蓋尼殿下,還是探望羅德里格公爵, 抑或是皇帝陛下?”
“晚上回塔後,我會按規章向審判廷彙報我一天的行程。亞爾林大人甚麼時候也開始幹起後勤檔案室的工作了?”克里斯頓住了腳步,神色古怪地看著顯然有話想跟自己說的亞爾林。
亞爾林低眸, 沉沉笑了兩聲:“克里斯殿下明白我的意思,何必開這樣的玩笑?”
看樣子這傢伙是打定主意要跟著自己了。克里斯心裡納悶,面上卻不顯,直到出了審判塔,才放任亞爾林抬手搭住自己的肩膀,不著痕跡地設立不定向法術遮蔽外界的探知。
不出所料,沒等克里斯發問,亞爾林就主動開口:“我聽說霍朗·奎恩死了,奧蒂列特給出的解釋是,他在邪|神的祭典上倒戈,背叛了教會,背叛了審判廷。但對於霍朗突然倒戈的原因,奧蒂列特卻在報告裡避而不提。下面的小法師們或許會不瞭解廷內的格局,我們大法師五人團的成員卻不會。霍朗這幾年的異常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們在弗蘭德沃到底發生了甚麼?”
克里斯聽出了亞爾林語氣裡的迫切,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您為甚麼想知道這個?”
“我為甚麼不能想知道這個?”亞爾林皺眉。
“安分守己,一心為教會做事的大法師們不需要知道這個。除非您並不安分守己,也不夠忠於教會。”
“克里斯殿下。”亞爾林頓了頓,忽而又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停下步子:“既然審判廷抹除了奧蒂列特任務報告中和霍朗·奎恩背叛審判廷的動機有關的部分,那就證明,那些事很可能涉及到首席不願意對外公開,甚至是不願意對你們這些大法師公開的秘密。窺探那樣的秘密對您來說直接等同於背叛教會,亞爾林大人。而且我不會白白承擔違背教會規章的風險,向您透露那樣的秘密。您是需要向我支付報酬的。”
亞爾林的注意力並沒有被那句“背叛”吸引,反而落到了克里斯口中的“報酬”上:“您希望我向您支付甚麼?”
“那取決於您,看您願意向我支付甚麼。只是我尊崇等價交換的美德,您付出多少,我就回報多少。”克里斯有意試探亞爾林的底線。
這次亞爾林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直至克里斯開始懷疑他要放棄,這位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最為強大的死靈法師才終於下定決心,重新開口:“克里斯殿下,霍朗叛廷的原因和審判廷對外封鎖的禁忌知識有關對嗎?和法術、法師的本質有關,和斷層的法術傳承、斷代的法術史有關。”雖然是問句,亞爾林的語氣卻顯得篤定。
克里斯沒有回答他,只是斂眸。
毫無徵兆地,在拐過一個無人的街角後,亞爾林“咚”一聲半跪在克里斯面前,眸色深深地仰望著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殿下,我願意向您付出我所擁有的一切。我需要知道一些事的答案,我需要知道法師的命運究竟是甚麼。”
克里斯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頓住了步,但又很快冷靜下來。坎德利爾一月的雪色倒映在亞爾林眸底,竟然像是一團火在燒。克里斯想了想,從容地蹲下身,平視著亞爾林灼熱的眼睛:“理由?”
“理由?”亞爾林闔眸片刻,神色更堅定了,“沒甚麼理由,克里斯殿下,就像人只要活著就會不停地思考生命的意義一樣——我只是想知道我們所努力追求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場騙局。”
克里斯垂下右手:“你知道了甚麼?”
“我們都是盒子裡的錫兵。”
這個熟悉的比喻讓克里斯皺了皺眉。
“你從伊利亞那裡知道了甚麼?”
亞爾林盯著克里斯的眼睛,預設了他這種猜測:“瘟疫蔓延到了坎德利爾皇城內部,但葉甫蓋尼殿下只是讓人將患病者都丟到城外,爾後,他殺死了所有接觸過患病者計程車兵。他就像個、像個沒有理智的瘋子。很難想象他還能正常和那些貴婦小姐們談笑。而德米特爾殿下又一次被他派往科弗迪亞了,羅德里格公爵也拿他沒有辦法。半個月前,一夥失去希望的流民帶著不知道哪找來的魔物襲擊了皇城,有邪惡組織的法師混進皇宮,意圖刺殺皇儲葉甫蓋尼·卡斯蒂利亞。我們的皇儲殿下嚇壞了,就此躲進了他的寢宮,即使急需處理的政務堆積成山也不肯出門,還說刺殺他的人一定是他那位失蹤的王妃黛絲麗殿下找來的。真是荒唐。”
“黛絲麗失蹤了?”
“是的。在您離開坎德利爾不久後,葉甫蓋尼殿下將伊斯頓男爵的遺孀接進了皇宮,真是匪夷所思的行徑。黛絲麗殿下和他鬧了幾天,葉甫蓋尼殿下宣稱他隨時可以殺了她。皇帝陛下臥病在床,幾番斥責也沒能讓葉甫蓋尼殿下改變心意,很快,黛絲麗殿下就失蹤了。不過我聽說了一些傳聞,或許她是被她的情夫愛德華·伊文接走了。而愛德華·伊文……您應該知道他。他曾是蘭凱斯特軍的將領,現在已經背叛了政府,在南方帶著軍隊反對葉甫蓋尼殿下的政治主張。”
克里斯一陣恍惚,感到不可思議:“我才離開幾個月,葉甫蓋尼到底都做了些甚麼?德米特爾難道就沒有反對他嗎?”
“德米特爾殿下當然反對。但德米特爾殿下手中的實權不如身為皇儲的葉甫蓋尼殿下,葉甫蓋尼殿下打壓羅德里格公爵的黨羽,他自顧不暇。當然,或許德米特爾殿下的退讓還有另一方面的緣由。雖然葉甫蓋尼殿下和他並不是同一位皇后所出,但您是。”
“為了我?”克里斯愣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隨同霍朗北上的決策到底影響了多少事,“我的命運根本就不握在葉甫蓋尼手裡,他沒有必要對葉甫蓋尼……皇帝陛下還沒死呢!”
亞爾林沉默了片刻,霍然道:“皇帝陛下的病或許另有隱情。”
“甚麼?”這樣的說法徹底脫離了克里斯的預料。
“他中了一種非常罕見的毒素。起初並沒有人注意到,因為皇帝陛下到了年紀,身體開始不好是很正常的事情。皇宮裡的醫師、審判廷的法師們都沒有往那個方面去考慮。可是就在我接手皇宮的法術監管任務後,我很快就發現了異常。萊因斯是聖法師,他不瞭解那些死靈系魔藥材料的混合中毒表象,但我很瞭解。我敢肯定皇帝陛下的病理表現是中毒跡象,而且那個下毒的人……”
“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誰?”
亞爾林閉了閉眼,像是下定決心:“是葉甫蓋尼。”
克里斯心神一滯,險些忘了呼吸。他強行忽略從四肢傳來的冰冷,猛地抓住亞爾林的肩膀:“你怎麼確定下毒的人是葉甫蓋尼的?不對,還有誰知道這件事?你還對誰說過!”
“沒有了,這件事情是皇室秘辛,戴納大人的立場靠攏教會,我拿不準他的態度。除了您,我想不到還有誰能處理好這件事,所以一直在等您回來。”
“很好,很好。”克里斯拍了拍亞爾林的肩膀,作為對他這種處理方案的讚賞。但在站起來的一瞬間,他又覺得有些頭腦發暈,險些沒穩住身形。
亞爾林見狀連忙伸手扶他,然而克里斯拒絕了:“你想知道的事情,等我今晚從皇宮回來,再慢慢告訴你。我要去一趟羅德里格公爵府,有甚麼問題你先找奧蒂列特商量,她現在是我的人。”
亞爾林點點頭,兩人在街角分開。克里斯立時改變了路線,趕往羅德里格公爵府。
因為如今諾西亞政府內的代理執政者是葉甫蓋尼,葉甫蓋尼又毫不掩飾對t羅德里格公爵府一干人員的厭惡,坎德利爾的貴族們看清了形勢,羅德里格公爵府門前冷落。被僕傭帶進門時,克里斯還有些發愣。克里斯從小在羅德里格公爵府長大,他印象中,羅德里格公爵的會客廳很少有如此空蕩的時候。羅德里格家族及黨羽在政府內多有實權,前來攀附、巴結的人數不勝數。每個月,克里斯都能從二樓的門縫裡偷看到不少諾西亞境內聲名顯赫的人物。
這麼清靜倒是頭一次。
羅德里格公爵坐在沙發邊緣,見克里斯進門,只是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會先去皇宮拜見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還在病中,我想他大概沒那麼著急接受我的打擾,”克里斯毫不客氣地在羅德里格公爵對面坐下了,“公爵先生,我聽說了一些事,所以來問問您,是否瞭解更多的內情。”
對於克里斯異常失禮的言行,羅德里格公爵皺了皺眉:“真難想象你是從羅德里格公爵府出去的,你還記得我是你的外公嗎?”
“您希望我那樣稱呼您?我還以為您不會喜歡,”克里斯虛偽地笑了兩聲,“那麼好吧,我親愛的外公。但我必須提醒您,我們現在是同一個陣營的盟友了,甚至於,您的境況很可能要仰賴我才能得到改善,所以您最好低下您高傲的頭顱,客氣點同我對話。您認為呢?”
羅德里格公爵沉默了。好一會,他才抬起他藍灰色的眼睛,神色古怪地看向克里斯:“我還是第一次發現,你竟然這麼像凱瑟琳。”
“是嗎?”克里斯皺眉,倒是順著羅德里格公爵將話題延續了下去,“何以見得?”
羅德里格的目光越過他,漸漸投向了渺遠的虛空:“凱瑟琳離家前也和你一樣,明明從小就在學習貴族禮儀,卻還是做出一些令人發笑的、粗鄙的行徑。我告訴她,淑女不應該大笑,不應該穿著男人的服裝在大街上亂走,不應該把頭髮理得亂七八糟,減損她原有的美麗。她從小就很聰明,所有的片語教一遍就會,所有的書讀一遍就懂。她明明記得住我說的那些話,卻不肯照我說的去做。就像現在坐在沙發扶手上的你一樣。”
“是嗎,”克里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略顯叛逆的坐姿,嗤笑,“我對她沒甚麼印象了,不過聽你的描述,她倒是位值得我驕傲的母親。”
“值得驕傲?”羅德里格公爵不屑,“除卻她生下了德米特爾這一點,真不知道她有甚麼值得人驕傲的地方。就連你——克里斯,就連你的存在都令我感到恥辱。”
“看來這段時間公爵府裡冷清的氛圍已經幫助您脫離了貴族們的虛偽做派,獲得了更加高尚的情操。您今天分外坦率。”克里斯為羅德里格公爵鼓了鼓掌。
羅德里格公爵看向他的目光毫不意外地冷了下來,又漸漸變得複雜:“諾西亞的下一任皇帝必須有我們羅德里格家族的血脈。克里斯,即使我不喜歡你,但如果德米特爾被證明失去了價值,我一樣會不遺餘力地支援你。”
克里斯拊掌的動作一頓:“您可真會開玩笑。”
“你來公爵府不就是為了這個嗎?”羅德里格公爵動了動靠在沙發靠背上的脖子,從喉嚨裡漏出幾聲嘲諷般的低笑,“私下和安瑞克·加西亞交好,在他的幫助下修習法術,成為審判廷的第一位貴族法師……難道你想告訴我,在這一切事件當中,你是無辜的,都是安瑞克逼你的?克里斯,我知道你想要甚麼。你費盡周折,瞞過了所有人,卻瞞不過我。沒有人能拒絕權勢的誘惑,你也不例外。”
作者有話說:葉甫蓋尼:孝出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