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神眷者 六翼的卡洛斯顯然可以輕易碾死……
克里斯透過韋倫的瞳孔, 靜靜地盯著虛空中那雙“安瑞克”的眼睛。燭火被法術光芒割裂,爾後飛速竄高,卻在即將貼近“安瑞克”的一瞬間被掐滅。“安瑞克”篡取韋倫對身體的支配權, 毫無徵兆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房間裡忽又暗了下來。克里斯握緊匕首, 恍然聽到對方用昔日安瑞克的口吻低低道:“我是在幫你。”
“幫我?”這樣的說法讓克里斯感到很荒謬。
黑暗將房間中短暫的死寂無限拉長, 來自虛空的窺探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攔在外, “安瑞克”忽而將距離拉近,像是生怕甚麼東西探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似的:“離開索密科里亞。”
“甚麼?”克里斯一愣, 兀地想起在法穆鎮時伊利亞也曾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但他信任伊利亞, 卻不信任現在這個已受汙染的“安瑞克”:“你覺得我會聽你這種邪惡……”
“爪牙”二字還沒出口,“安瑞克”猛地抓緊了克里斯的肩膀。克里斯一怔,忽而從牠虛幻的眸底辨認出了一絲熟悉的神情——屬於真正的, 原先那個安瑞克的情緒。
“你……”錯愕間,克里斯鬆開了抵在韋倫心口的匕首。燭火“呼”一聲重燃, 光影將克里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吞沒、消弭。克里斯緩緩睜開眼睛,從臂彎中抬起頭, 盯著對面和自己一樣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的韋倫皺了皺眉。
桌面上那根蠟燭的線芯上,淡黃色的火光依舊躍動著。
韋倫在克里斯的搖晃下微微轉醒:“克里斯殿下?我怎麼……在你房間裡?”
“我也想知道你怎麼在我房間裡。”克里斯不動聲色地抱起手臂。
韋倫竟然連自己是怎麼來的都不記得了, 剛剛那一切肯定不是夢。科拉隆的侍從的確就藏身在韋倫體內,可是……牠想做甚麼呢?牠從前在法穆鎮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以將自己獻祭為目的, 這符合牠所侍奉的邪神科拉隆的利益。現在索密科里亞的邪|教徒在籌備新一輪的邪祭,就連“葬歌”的人都揚言要抓他回去做祭品, 被汙染的“安瑞克”卻希望他離開索密科里亞?克里斯有點搞不懂了。科拉隆對他不懷好意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祂或許出於某種顧慮,比起讓自己輕易死去, 更希望自己死在祂的祭典上。對,祭典……難道祂擔心自己被卡洛斯的信徒搶先獻祭,導致祂的邪祭因缺少必要條件無法完成?
之前在法穆鎮的時候,克里斯曾經猜測科拉隆需要的“皇族之血”是指卡斯蒂利亞皇族的血脈,自己只是作為最容易捕獲的獵物恰好被選中了。但現在看來,事情似乎並不是這樣。祂對葉甫蓋尼、德米特爾和皮埃爾二世等其他皇室成員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絲毫興趣,被緊咬不放的只有自己一個。
“我從來沒有夢遊的毛病,”韋倫不知道克里斯這幾秒鐘內就想了這麼多,揉了揉額心,深吸一口氣,“怎麼會這樣?”
“也許今天恰好讓我撞見了你第一次夢遊。不過不重要,現在很晚了,韋倫大人。早點休息吧。”克里斯不打算告訴他“安瑞克”的事。那東西看起來是無法被淨化的,在法穆鎮時連伊利亞都不曾發現牠,如今弗蘭德沃的一眾法師顯然沒有強過伊利亞的。霍朗的立場處處透著古怪,此刻點出韋倫身上的問題,等同於給了霍朗一個限制韋倫人身自由的機會,還有可能惹惱那個異化後的“安瑞克”,將事態往無法預計的方向推動。屆時自己必將徹底落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韋倫猶疑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但也沒再多說甚麼。他對先前的對話沒有印象,此刻也未發覺明顯的異常。很快,克里斯哄著韋倫出了門,這才回到窗邊拉開窗簾。
察覺到克里斯想法的《布利閔筆記》驚了一下:“你在幹甚麼!”
“你不是已經知道我要幹甚麼了嗎?”克里斯將一隻手按到窗玻璃上,很快便抹開了上面的水漬。
“不可以!”《布利閔筆記》的語氣彷彿氣急,“穆拉特和利亞姆就算了,你還要再跟米歇爾扯上關係,你真打算做審判廷的法術通緝犯?我不允許!”
克里斯毫不在意《布利閔筆記》的反對,開窗的瞬間便一躍而下。月色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彷彿一隻飄落的幽靈。
“應該不會有事,我猜,”克里斯雙手插兜,一派輕鬆地走向陰暗的街角,“當初你勸我離開坎德利爾的時候也沒在意我做不做審判廷的法術通緝犯不是嗎?我想你的布利閔大人會保佑我的。”
“你不是說你跟邪|教徒勢不兩立嗎?就是這麼勢不兩立的?你別忘了,他們害死了不少無辜的人!”
克里斯停住腳,那t只被米歇爾驅使著守在他身邊的古怪惡靈已經在他的逼迫下飛回了米歇爾身邊報信。等待的空當,克里斯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教堂鐘樓的尖頂:“你很害怕我會被邪|教徒說服,和他們站到一起嗎?對我多少有點信心嘛,雖然我也不想跟那些不可理喻,一肚子歪理的傢伙打交道,但不得不承認,和‘救贖’的教會成員比起來,他們至少十分坦誠。我可以從他們那裡得到我需要,但教會不願意提供給我的資訊。”
“你……”《布利閔筆記》還想再發作,克里斯的注意力卻已經轉向了背後忽然升起的暗影。
“鱗蛇”米歇爾的身形悄無聲息地自黑暗中凝實:“您不是最痛恨我們這種‘喪心病狂的邪|教徒’嗎?這麼晚找我做甚麼?”
克里斯打量黑袍下米歇爾的臉龐。誠實來講,這傢伙長得還不賴。只是比起他本身的相貌,多數人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只會注意到那雙陰森森的眼睛和他臉上古怪的鱗片紋樣,進而忽略掉他還算英俊的眉眼。
因為有下午出手相救的事情在先,克里斯倒也不擔心他會威脅到自己的生命安全:“我想問你點事。”
“我是個沒有人性的邪|教徒,有甚麼事情是值得您特地來問我的?怎麼不問問您審判廷裡那些好‘同伴’?現在月黑風高,您單獨過來見我,也不怕我順手殺了您給官方法師團找點事做,或是把您綁回‘翼骨’的地盤,讓您做我主的祭品?’”米歇爾抱臂,神情顯得十分嘲諷,但也沒有直接離開。
“你不會,”克里斯雖然仍舊保持著對米歇爾的警惕,卻也相信了他他是來保護自己的這種說法,“如果你真的要那樣做,下午大可以不救我,也不需要僅僅因為我一句話就放過克麗絲託他們。你說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從卡洛斯的意志,是真的嗎?”
“你……”米歇爾頓了一下,似乎對克里斯直呼卡洛斯諱名的事頗有微詞,“我主是無上之懼怖,是混亂顛倒的寂無之主,是死亡的化身。”
“行,”克里斯決定不反駁他,“你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從祂的意志,是真的嗎?”
“當然,”米歇爾的語氣變得有些狂熱,“我是我主在世間的手眼,是深受懼怖眷顧的代行者。我絕不會做出背離我主意志的決定。”
“所以你是類似於‘神眷者’一樣的存在?”克里斯感覺自己明白了一點,但不多,“冒昧問一下你現在的實力?”
米歇爾頓了頓,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又重新變得輕蔑起來:“倒也不是不能告訴你,但我告訴你了……你能理解嗎?”
“我怎麼就不能理解了?”克里斯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米歇爾嗤笑一聲:“我算半步神執。”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他好像還真的不能理解:“那是甚麼?”
“二翼和四翼你總該知道吧?”米歇爾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克里斯一眼,“意思就是在某一特殊晉升途徑內二翼到頂,但距登臨四翼還差些條件。不過我是禁忌法師,同層級的常規體系法師都不是我的對手。”
克里斯很有求真精神地追問:“特殊晉升途徑,是指你所在的法術派系?”
“不,晉升方式和法術派系不是一回事,”出乎意料地,米歇爾搖了搖頭,“審判廷還真是甚麼都不給他們的法師教啊……這樣看來,能在審判廷修習到二翼層級的官方法師,法術天賦還真是驚人。”
晉升方式和法術派系不是一回事?克里斯愣了一下,直到米歇爾又跟了一句“你半夜把我叫過來,就想問我這些嗎”才回過神,將注意力轉回對方身上:“我想知道你們‘翼骨’內部為甚麼會出現分歧,你說你遵從懼怖的意志,那麼我是不是姑且可以認為,祂並不需要我做祂的祭品?為甚麼那些‘翼骨’成員又口口聲聲說要抓我回去獻祭?”
米歇爾神情古怪地打量了他好一會,才緩慢開口:“我以為克里斯殿下您對我們這種邪惡組織深惡痛絕,應該不會對我們內部的矛盾感興趣才對?”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當初你去羅德里格公爵府抓我,是為了讓我加入‘翼骨’吧?”克里斯攤了攤手,“你們邪|教發展新人的模式都這麼不成熟嗎?你不應該先向我傳教,把我洗腦成懼怖的狂信徒,然後再帶我來到你們的聚集地,讓我成為你們的一份子嗎?我現在給你機會向我傳教了,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好好聊聊,嘗試說服我接受你們的教義嗎?雖然成功的機率的確不高,但是萬一呢?”
“你就不怕我故意向你透露一些帶有汙染性質的資訊?”克里斯陡然轉變的態度讓米歇爾感到驚奇。
克里斯十分認真地摸了摸下巴:“曾經我的確是這樣想的,但後來,我們審判廷法師團的霍朗·奎恩先生給了我一條友情提示,讓我意識到你們所侍奉的那位‘冥河之龍’……祂的諱名並不像另外一些偉大存在的諱名一樣,‘卡洛斯’是可以被直呼的。而祂在法穆鎮造成的汙染,並不是以‘懼怖’的名義降下的——法穆鎮邪祭事件雖然是為了祂,但祭品埋骨地所遵循的暗喻和‘懼怖’毫無關係,它是象徵‘災厄’的倒三角。汙染因它而起,足以證明,你那位所謂的神主‘懼怖’並沒有散播汙染的能力,只能假借真神‘災厄’的威儀。法穆鎮的半月祭就是為了幫祂維持諸界之隙的穩定,以便祂竊取來自‘舊日’的力量,最終達成開啟年祭的條件。祂暗中改變法穆鎮的時間認知,是為了達成欺騙‘時空’,開啟罅隙的目的。祂處處受制,四年前的年祭最終也完成得不盡如意。虛弱到了這個程度,如今又沒有‘災厄’之名的加持,祂還有能力散播汙染嗎?”
米歇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克里斯已經將卡洛斯的情況摸得這麼清楚了。
“你是甚麼時候知道……”
“知道卡洛斯不是真神?”克里斯替米歇爾說出了後半段他作為卡洛斯信徒不好表述的話,“這還要感謝你們的兄弟組織‘熒火’屬下的利亞姆·亞伯拉罕先生。如果不是他向我證明二翼和八翼分別對應的的確是地上生靈和真神,其間也的確有四翼、六翼兩個過渡層級,我還真不能確定你們‘葬歌’所侍奉的那四位‘神主’從何而來。”
米歇爾沉默了。好一會,他才重新抬頭:“既然你這麼聰明,輕輕鬆鬆就能猜到這麼多,還需要向我提問?”
“我說了,我想知道你們‘翼骨’成員的行為為甚麼互相矛盾。你們到底想幹甚麼?”克里斯沒有避開米歇爾的視線。
米歇爾微微皺起眉,神情變得有些厭煩:“我不知道他們想幹甚麼,但我領受主的恩眷,我很清楚,你並不是祂指定的祭品人選。當初去坎德利爾接你的時候,你所召喚的那扇門將我送到了冰川之上。我從那裡回到‘翼骨’所在不久,又為神諭趕往坎德利爾。期間‘翼骨’內部發生了些甚麼我並不清楚,時疫興起後我才聽說他們要抓你獻祭。”
“讓你保護我,是卡洛斯神諭的授意?”
“是,所以我很確定,你並不是祂指定的祭品。”
米歇爾垂下視線,那雙眼睛依舊顯得陰沉,克里斯卻並不懷疑他的話。
“還有別的事要問嗎?我很困。”
被米歇爾這麼一提醒,克里斯才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天色。但米歇爾畢竟是個邪|教徒,克里斯能心平氣和地跟他站在一起對話只是因為他能給自己提供有用的資訊,顯然不會心疼對方犧牲那點睡眠時間:“還早呢,天都沒亮。”
米歇爾冷笑:“如果不是因為主不允許,你現在應該被我綁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那也一樣能保證你的安全。”
“祂為甚麼要保證我的安全?”米歇爾的回答沒讓克里斯的困惑得到緩解,反而越發深重。“冥河之龍”卡洛斯是個六翼,即使被真神折損了一部分力量,虛弱也是和其他同層次的東西對比出來的。即使沒有真神的位t格,對於克里斯而言祂也足夠強大。克里斯想不通自己身上到底有甚麼秘密,值得讓卡洛斯那樣的存在親自降下神諭,讓祂在人間的代行者來保護自己。
“我是主的手眼,只需要按主的諭示行事。或許你可以親自去問問我主。”米歇爾聳肩,克里斯從他的動作中看出了一絲嘲諷的意味。
克里斯目前為止還沒有跟“冥河之龍”卡洛斯對話的興趣。雖然卡洛斯對他表現出來的態度是友好的,但他還沒忘記對方是個邪神。伊利亞會陷入沉睡詛咒也是因為那傢伙。法穆鎮年祭上的蒙難者和其他多數審判廷有記載的邪惡事件中死去的人相比不算多,但也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誠然審判廷對其不算重視,因為他們大都是一些農奴、流浪者,普通人,甚至是自願就死的邪|教徒,但克里斯心裡就是過不去。
更何況,克里斯不相信對方對自己沒來由的好意是不求回報的。如果祂想要的回報是自己承擔不起,或是不願意承擔的……六翼的卡洛斯顯然可以輕易碾死他這個二翼不到的小法師。
克里斯垂眸,沒接米歇爾的話:“知道‘破序之始’科拉隆嗎?”
“甚麼?”米歇爾沒想到克里斯會突然陡轉話鋒,提起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也很快反應過來,微微皺眉,“知道倒是知道,不過祂的信徒大都已經離開諾西亞本土,甚至很少出現在人前活動了。你要是向我打聽跟他們有關的事情,我恐怕給你提供不了多少資訊。”
意外的是,克里斯斂眸片刻後,毫無徵兆地抬手拍了拍米歇爾的肩膀:“不,我不是要向你打聽跟祂的信徒有關的事。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翼骨’那些人此次邪祭的目的據說是迎回‘父主’,但你們所侍奉的‘冥河之龍’卡洛斯沒有‘父主’這樣的稱謂,倒是科拉隆有。與之相對的是,四年前,在法穆鎮,被科拉隆汙染的那兩個傢伙想讓我成為卡洛斯年祭上的代祭品,如今你們那些‘翼骨’成員也想讓我成為年祭上的祭品。科拉隆的權能範圍包括‘認知扭曲’……你說‘翼骨’那些人不知不覺受祂影響的機率有多大?”
米歇爾動作一頓,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你是說……”
四目相對,克里斯微笑:“像我這樣的好人現在是真的不多了,‘鱗蛇’先生。哪怕我們立場不和,我還是能不計前嫌地提醒您您的組織內部出現的嚴重問題。連您的主都特別授意您這個‘代行者’來保護我,以破壞那些傢伙的年祭了。那些傢伙竟然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場年祭背後可能存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