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童年 “你的意思是說,霍朗殺死了他的……
“所以, 您刻意裝作有所疏漏,讓來自坎德利爾的我們提出探查流言源頭的建議,是為了轉移對本地邪惡組織出手的風險, 確保您本人不會在這一過程中再次被某些有意保護本地邪惡組織的人盯上,進而因此, 人身安全受到威脅。”
“沒錯。”韋倫一片坦然。
克里斯收回目光, 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您今天選擇向我坦白這些事情, 不是臨時起意吧。趁奧蒂列特大人和霍朗大人不在,把我從工廠區叫回來, 創造條件跟我單獨對話, 這也是您計劃好的?希爾達神父的講演就是個幌子?”
韋倫點點頭,又十分輕微地搖了下頭:“倒也不完全是,我的確希望希爾達神父能來弗蘭德沃進行講演。”
“為甚麼?”既然已經跟韋倫坦誠相待了, 克里斯覺得自己也沒必要繼續隱瞞對這件事的看法,“我認為在這種時候把希爾達神父接到弗蘭德沃進行宗教性質的宣講不是一個好主意。您也說了, 本地有大量的邪|教徒混雜在普通民眾中。因為瘟疫的肆虐,如今索密科里亞省內的形勢已經到了十分緊張的地步。希爾達神父的講演未必會在民眾中起到他所期待的, 振奮人心的效果,反而很有可能引發新的暴亂。”
以韋倫的聰明程度, 克里斯不相信他沒有考慮過這一點。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韋倫似乎絲毫不擔心又一場民眾暴亂對弗蘭德沃可能造成的影響,甚至語氣輕鬆:“我願意接他來弗蘭德沃, 就是為了在民眾中製造一場新的暴亂。”
“新的暴亂?”克里斯頓了頓,旋即攤手, “這毫無意義,韋倫大人。”
韋倫反駁:“這很有意義—t—只有衝突產生、紛爭開始,人們才願意撕開自己平日裡的偽裝, 將真實的立場原原本本地暴露出來。如果沒有上一場因‘法師之血可止流疫’的謠言引發的動亂,我又怎麼會發現自己身邊的副廷長存在問題?”
“您是這樣認為的嗎,”克里斯的語氣漸漸低了下來,“可是紛爭會導致流血,必然少不了無辜者的犧牲,我不懷疑您的善良、公正,但您是不是在審判廷廷長的高位坐久了,已經無法與社會最底層的民眾共情了?”
韋倫沉默了。好一會他才重新抬頭,看向克里斯的神情變了又變:“像您這樣的人,也會在意‘蟻蟲’的死活嗎?”
“我當然在意,難道您不在意嗎?”
“我在意,可是克里斯殿下,有些時候人總是需要去做出一些抉擇,”韋倫放緩了語速,這讓他的語氣顯得有些沉重,“只有天真的小孩子才會將現實世界的厄難誤解成勇者搏殺魔王的童話故事,才會覺得任何事情都可以透過努力,達成一個所有人都獲得拯救的完美結局。而我是個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我知道即便我付出全部力量也並不能讓這個世界變成我所期望的那樣公正、美好,人人都過得幸福的樣子。那麼我寧願聽憑理性的判斷,去做出一些令更多人受益的抉擇。”
“即使這會傷害到一些原本不在厄難之中的人?”
“是的,即便這會傷害到少數無辜的人。”
克里斯嘆了口氣。但有那麼一瞬間,他竟然也能理解韋倫的想法:“您拯救不了弗蘭德沃,邪|教信仰並不是當前最關鍵的問題,疫病才是。而且即便弗蘭德沃的民眾因為您的決斷平安度過了這場浩劫,他們或許也不會感激您。”
“我要的不是民眾的感激,”韋倫眸色深深,“您說邪|教信仰並不是當前最關鍵的問題,疫病才是這一點……我承認。但我想告訴您的是,此前,我在暗中調查本地邪惡組織活動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些十分微妙的線索,我有理由懷疑,這場席捲整個諾西亞的時疫,和北海沿岸這些邪|教組織供奉的邪神脫不開關係。”
這下克里斯是真的對韋倫感到十分驚訝了。他會覺得時疫和邪神有關,是因為有個卡帕斯天天在他耳邊提醒。相關猜測甚至不是他自己推出來的,是卡帕斯推出來後送到他面前的,他只是認同並復刻卡帕斯的觀點。而這一切還都建立在他和卡帕斯是法穆鎮邪祭事件的親歷者的基礎上。韋倫居然能憑他自己一個人,在形勢複雜的弗蘭德沃、處處受制的前提下探查到邪神和時疫之間的聯絡。這樣的辦事能力和洞察力,恐怕連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大法師五人團的成員都大多不如,只有公認最為幹練的克拉倫斯還能勉強跟他分個高下。
“您想查清流疫真正的起因,找到屍瘟的解決辦法。”
“是。”韋倫絲毫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對。
克里斯斂眸,沒讓韋倫看清自己眼底的真實情緒:“那您和霍朗大人目標一致,您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在治疫隊伍裡只是隨行辦事,即便我想,恐怕也幫不上您甚麼忙。”站在韋倫的角度,不管怎麼看都是霍朗比他靠譜。法穆鎮的經歷對克里斯而言是一樁十分慘痛的教訓。現在的韋倫就和當初的卡帕斯、米勒夫人一樣,莫名的示好,不合邏輯的信任……克里斯不想做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的蠢貨。
韋倫微微一頓。正當克里斯以為他要跟自己理論諾西亞三王子這個身份所附加的責任與義務時,這位耿直的弗蘭德沃審判廷廷長握了握拳,給出了一個克里斯怎麼都沒預料到的解釋:“既然已經坦白到這個程度了,那麼我也沒有必要再向您隱瞞甚麼。老實說,我不信任霍朗·奎恩這個人,非常不信任。”
“為甚麼?”克里斯還以為在大多數審判廷成員的眼裡,霍朗應該是個挺正派的人物呢。就連克里斯自己,在親自參與到廷內黨爭之前,還在羅德里格公爵府的時候,他對身為安瑞克老師的霍朗印象就一直都還不錯。
“我的老師和霍朗·奎恩是舊識,”韋倫垂下眸子,眼底似有諷刺,“霍朗·奎恩還沒有成為法師的時候,我老師曾在他籍貫地的審判廷任職。雖然老師現已去世多年,但他還在世時,告訴過我一些霍朗·奎恩不為人知的早期經歷。”
克里斯一愣:“霍朗大人在廷內的檔案並不完整,他早期的履歷是有甚麼問題嗎?”
韋倫平靜地看著克里斯的眼睛:“有問題,而且相當有問題。他的祖父曾是有爵位的正經貴族,但是二十多年前將近三十年前,他們家被捲進了一起性質惡劣的政治案件,這導致他的祖父和父親被推上了斷頭臺。他和他的母親雖然僥倖逃脫,卻也因為家道中落,不得不前往佩倫洲的一個海濱小鎮——我老師早年任職的地方——投奔他母親的哥哥,也就是霍朗的舅舅。”
“當時,霍朗的舅舅拒絕接濟這個已經失去依靠,無法再幫自己在貴族階級中謀取利益和地位的妹妹。霍朗的母親不得已,只能在當地物價最低的貧民區定居下來,偶爾找一些活計做。但或許是因為境遇的巨大落差對她造成的打擊太大,沒過幾年,她的精神狀況就出了問題。漸漸地,她開始抽菸、酗酒,滿口髒話,誰給她錢她就跟誰睡覺。霍朗被她賣到了一位有錢人的家裡做苦工。”
“我的老師在霍朗進入審判廷之前就已經離開了佩倫洲,然而他還有一些廷內的朋友留在那裡。他聽他的朋友說,霍朗被法師團裡的一位前輩看中,那位前輩給了買下霍朗的富商不少錢,幫他恢復自由身。當時霍朗還沒有正式成為審判廷法師,仍然留在佩倫洲跟隨他的老師修習法術,他的母親時常去審判廷騷擾,向霍朗索取錢財。原本廷內法師團成員都以為這件事會隨著霍朗正式成為官方法師,調離佩倫洲而結束,然而就在霍朗離開佩倫洲的前一天,他的母親忽然離奇地‘意外死亡’了。警察署沒有找到甚麼疑點,所以這起案件也沒有被轉到審判廷法師手裡來。但由於時間點太過敏感,霍朗當年的行為軌跡和聽聞母親死訊後的反應也都很耐人尋味,許多人猜測,霍朗母親的死或許和霍朗本人存在十分密切的關係。”
“你的意思是說,霍朗殺死了他的生母?”克里斯皺眉,“可是他當時都要調離佩倫洲了,沒有必要這樣做,審判廷是不支援法師保留入廷前的社會關係的,哪怕他的母親追到他的新任職地——既然他已經是法師團的一員了,即便當時就對他的母親置之不理,也不會有人敢說甚麼。”
“這個問題……就只有霍朗本人可以回答您了,”韋倫顯然相信自己老師的陳述多過於相信克里斯分析出來的邏輯,“不管怎麼樣,我只是告知您我所瞭解的內情。在此前提下,我不相信霍朗所表現出來的善良和公義。比起讓我拋開這些固有印象去相信霍朗,我更願意相信伊利亞拼死保下來的您。”
“你還認識伊利亞?”克里斯驚奇。
韋倫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彷彿是在反問“很奇怪嗎”:“伊利亞沒調入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前,我曾和他在地方共事過一段時間,意外還相處得不錯。他調到坎德利爾,而我去往索菲亞三角洲後,我們間或也有一些書信往來。”
“我說呢,以你這麼能得罪人的性格為甚麼兩年前才在索菲亞三角洲得罪主教被扔到弗蘭德沃來,原來是因為從前有伊利亞這個靠山。伊利亞在將近四年前遭遇沉睡詛咒,於是失去靠山的你也被當地主教打壓,調到了形勢複雜的索密科里亞省,很合理。也怪不得你能對法穆鎮事件的檔案記得那麼清楚了。”克里斯終於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這是重點嗎?”雖然克里斯的語氣並不怎麼諷刺,但韋倫還是覺得自己彷彿遭到了嘲笑。
“這當然是重點,”克里斯無視了韋倫那點微不足道的小情緒,“早說你和伊利亞相熟,我還用在這裡浪費這麼長時間試探你?不過我不相信你的口頭敘述,你t有儲存伊利亞的歷史來信嗎?”
韋倫沉默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事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有,我出去以後找給您。”
“好,”見韋倫態度坦然,克里斯對他最後那點疑慮也消解得差不多了,“那麼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你不信任霍朗·奎恩,但仍舊想要達成找到治癒屍瘟的手段這一目標。我認為即便霍朗不那麼清白無私,在他足夠有能力且行為目標和我們一致的情況下,我們依然可以率先選擇協助他而不是另起爐灶。但你好像並不這樣認為,這是為甚麼?”
韋倫垂了下眸:“我總覺得霍朗這次北上另有目的,不是為了真正解決諾西亞北境瘟疫肆虐的困局。”
“出於甚麼理由?”
“一種直覺。您知道,法師的直覺總是比一般人要靈驗。但我一直在暗中觀察霍朗,始終沒發現他做出甚麼不合常理的行為。”
克里斯頓了頓,也能對此表示理解:“那再盯他兩天吧。誠實來講,我也不信任霍朗。”
“他不是您的老師嗎?”韋倫向克里斯投來一個古怪的眼神。
克里斯坦然:“是這樣沒錯。但他還是安瑞克的老師呢,我卻聽說安瑞克的死……羅德拉港灣的事件裡,有他一部分手筆。雖然我對向我提供這條訊息的人同樣持懷疑態度,但迄今為止,告訴我霍朗很可能有問題的人不止他一個。霍朗·奎恩收我做學生本質上是為了向皇族示好,當然,其中或許也摻雜了其他甚麼目的。我成為霍朗的學生是聽從皇帝陛下的安排,是我在向皇室展示我的順從、忠誠,也是我在審判廷內為自己尋求一個名義上的靠山。我和他的師生關係,本質上只是互相利用。這應該不難明白吧。”
“伊利亞說得沒錯,長期在皇城裡生活的人,和我們這些小地方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對我們而言,老師就是老師,沒有那麼複雜的關係。”韋倫對骯髒的坎德利爾人表示鄙夷。
克里斯不以為意,卻還是好意提醒:“如果現在站在您面前的人是我那位大哥,諾西亞的現任皇儲葉甫蓋尼·卡斯蒂利亞,韋倫大人,應該不出三天,您就能因為一個莫名其妙並不存在的罪名被推上斷頭臺了。前兩天我二哥來信說,一位坎德利爾的老派貴族剛剛因為出言不遜得罪了葉甫蓋尼而人頭落地。”
“那位皇儲殿下這麼殘暴?”韋倫皺了下眉,像是對這個國家的未來有所擔憂,“克里斯殿下,您和您的二哥就沒有想過……有些人天生不適合擔起皇冠所伴生的重擔嗎?”
克里斯掀了下眼皮,似笑非笑:“韋倫大人,這個問題有點不合時宜了吧?我能容忍您對我做出的試探,可不包括皇室內部的私密。”
克里斯陡然轉變的態度讓韋倫動作一頓,也霎時間明白了他的底線所在:“抱歉,克里斯殿下。”
“您應該慶幸我不是個殘暴的人。”克里斯輕飄飄地掃了一眼韋倫低下去的眸子,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這場對話以韋倫的退讓告終。最後,克里斯和韋倫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合作,韋倫承諾幫他盯住霍朗的動向,作為回報,克里斯則答應協助希爾達神父準備講演,抓捕可能在這場講演過程中冒頭的邪|教徒。
從韋倫處離開後,克里斯回到工廠區協理了一些後續,這一天的程序也差不多結束。他在回塔的路上碰到了奧蒂列特,於是和奧蒂列特同行了一段。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奧蒂列特今天的情緒似乎變得十分糟糕,雖然她有意掩飾,但克里斯還是能看得出來。
然而這和克里斯沒甚麼關係。
剛剛確認那兩名高階法師的記憶的確被“鱗蛇”動了手腳,又有韋倫幫忙遮掩,短時間內不會有麻煩找上自己,克里斯的心緒才難得安寧下來。
接下來的兩天都過得十分平靜。克里斯在霍朗和奧蒂列特安排的任務中將時間打發過去,直到第三天傍晚回到審判塔,透過窗外的風雪湊上了他抵達弗蘭德沃以來,鎮上的第一場熱鬧。
“希爾達神父到弗蘭德沃了,”路過的小法師被克里斯抓住解釋這場熱鬧的來由,“鎮上的民眾都想看看他會以甚麼樣的姿態來到我們這座疫城,畢竟內特利多那一帶的疫情時局遠不如弗蘭德沃嚴峻。”
“我倒是沒想到本地民眾會這麼歡迎希爾達神父的到來。”克里斯攏了攏衣領。室外的寒風裹挾著雪花,順著窗縫往裡吹,向他展示這個諾西亞北境的寒冬。
“您是坎德利爾人,不瞭解這邊的情況,希爾達神父在沿海享譽盛名,北海海岸一帶,不管是本教信眾還是異教徒,大都知道他的名字。”
克里斯回頭,發現韋倫帶著幾名本地的法師從樓梯方向走了過來。
“您找我有事?”克里斯想了想,還是對韋倫裝出一副疏離又客氣的態度。
韋倫會意:“希爾達神父準備明天晚上到工廠區開展講演,神父讓我來詢問您明天上午是否有空去見他一面?”
“我?”克里斯不太確定地指了指自己,“他想讓我以甚麼身份見他?負責維護講演秩序的審判廷法師,還是諾西亞三王子?”
“應該是前者。”
“好吧,”克里斯覺得自己也沒甚麼拒絕的理由,“我會跟霍朗大人提前說明,將明天上午的時間給希爾達神父空出來。”
韋倫代希爾達神父向克里斯表達完感謝,很快又離開了。克里斯最後看了一眼下方的街道,眸色微暗,忽而轉向身旁的小法師:“去讓下面的民眾散了吧。疫情肆虐的時候,還是儘量避開這種人群集中的情況,少出門為好。屍瘟的傳播途徑至今還不明確,我想大家應該都不希望看到明天又有一大批人被拉到工廠區隔離。”
小法師點點頭,順著克里斯的意思下了迴廊。克里斯這才微不可察地側過視線,對上街角那位隱匿黑袍人的眸子。
“鱗蛇”似乎驚訝於克里斯的敏銳,卻也並不驚慌。克里斯看到他面帶笑意地朝自己揮了揮手,彷彿無所顧忌一般往巷道邊緣的牆上一靠,便化作暗灰色的影子,融入了流動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