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開端 原來真的只有在災難和死亡面前,……
等克里斯帶著弗蘭德沃那兩名高階法師回到弗蘭德沃地方審判塔時, 一眾來自坎德利爾的同行隊員已經休息了。奧蒂列特和弗蘭德沃審判廷的廷長韋倫倒是還在會議室裡商談治疫事務,但“鱗蛇”米歇爾的事情他還沒想好怎麼解釋,索性也沒去打擾他們。
好在那兩名陷入昏迷的高階法師暫時還沒有醒轉的跡象。
《布利閔筆記》感嘆他的處理方式:“明明一直是那些邪|教徒在咬著你不放, 這種時候為甚麼還不能讓審判廷法師團幫忙處理掉他們?歸根結底,你當初就不應該接受利亞姆的贈禮。”
克里斯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它的話, 而是抬頭看向了樓梯上方。霍朗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回的審判廷, 離開皇城以來, 這位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的榮譽大法師經常早出晚歸,多數時候都不和治疫隊伍裡的其他人一起行動。雖然霍朗聲稱自己是在尋找治癒屍瘟的手段, 但克里斯始終對他有所懷疑。
也不知道霍朗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看著自己的。克里斯收回視線, 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老師。”
“時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霍朗從容不迫地從樓梯上走下來, 一步一步來到克里斯面前,爾後輕輕拍上克里斯的肩膀, “就算是要了解鎮上的情況,也不用那麼著急, 弗蘭德沃的治安不像內地那麼好,你的安全更重要。”
“我知道了, ”克里斯“嗯”了一聲,“感謝您的關心。”
霍朗狀似和藹地笑了笑,很快又收回那隻仍搭在克里斯肩頭的右手:“我是你的老師, 不用這麼客氣生疏。休息吧。”
兩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克里斯餘光瞥見霍朗掛在長袍下的固靈晃盪了一下, 反射出塔內壁燈橙黃色的火光。
克里斯斂眸,起身走向樓梯上方。塔外有模糊的雪色飄落,黏著在透窗玻璃的外側。他在窗邊頓住了步, 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長袍下空蕩的銀鏈,終於解答《布利閔筆記》被擱置已久的疑惑:“如果審判廷的人真的那麼值得信任,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我迄今為止的所有經歷向他們和盤托出。但正如卡帕斯所說,我已經親眼見過審判廷能力的侷限,他們的立場似乎也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正派。就連卡斯蒂利亞皇室、羅德里格公爵府,對我都只有利用,我怎麼能期盼審判廷法師團這個並不團結的整體和我同仇敵愾?”
“可是我以為在關係到邪|教的問題上,你們應該是目標一致的。”
“那可未必,”克里斯從飄雪的窗前收回目光,“誰知道審判廷裡還有沒有第二個史密斯·安德森?並且,如果我對那位‘執劍者’的猜測是正確的……”
克里斯收斂了笑意。
如果他對坎德利爾中央高塔塔頂的“執劍者”身份判斷無誤,如果教會的“造神”計劃得到了證實,那麼“救贖”教會本身,將會是一個比之“翼骨”,甚至比之“葬歌”更為龐大的邪|教組織。即便在他揭開這層秘密的當日,穆拉特仍舊選擇對他手下留情,即便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的部分法師團成員給他留下的印象非常不錯,他也不得不考慮重新審視這個受到諾西亞帝國政府官方承認的“偽神教會”了。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那兩名弗蘭德沃的法師還能一直不醒嗎?等他們醒來陳述事實,審判廷的人就會知道,你們真實的經歷和你剛剛編造的那些謊話完全不符。”克里斯將兩名高階法師交給弗蘭德沃的人時,只是說他們突然暈了過去,自己見勢不妙就迅速帶著二人回程了,大概是由於職級高於他的法師此刻都有事在忙,竟然也沒甚麼人質疑他這漏洞百出的說法。
“不然呢,這點小事還要影響到我休息嗎?”克里斯不以為意,“反正那位‘翼骨’法師的法術領域特長是精神控制,他又的確在我身上保留了他的法術烙印,明天稍作表演,讓他們以為我是在遭到邪|教徒控制後被故意放出來的。再接受一番淨化,裝裝受害人就好了。不然我還要向他們坦白我和那位‘鱗蛇’先生聊了些甚麼嗎?雖然我和‘翼骨’的確沒甚麼關係,但我在清醒狀態下被他放出來這件事實在很難解釋。難道我還能暴露出你的存在,告訴他們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師‘鱗蛇’米歇爾根本不是我的對手?那我可真了不起。”
《布利閔筆記》沉默了一下:“也有道理。但是審判廷的人真的能這麼容易就被糊弄過去?”
“現在大家都忙著整理弗蘭德沃的治疫事宜,還有對邪|教活動的整治。既然我毫髮無傷地回到了審判塔,就沒人會把注意力放在這種小事上。而且你不懂,在這個世界上,你只需要學會一項技能就能把那些自以為很聰明的大人物們騙得團團轉,那就是‘狡辯’。人們都願意相信自己的邏輯,而從邏輯上來講,如果我真的是邪|教徒放在審判廷裡的內應,那麼‘鱗蛇’根本就不應該讓那兩名高階法師活著回來告訴審判廷的人他們所見到的,我和他之間的接觸。雖然同樣從邏輯上來講的話,如果‘鱗蛇’在控制並故意放走了我以後仍然放出這兩名高階法師,讓他們說出我們當時遇到‘鱗蛇’的過程好像也有點奇怪……這不重要,也許明天醒來我就想好怎麼向審判廷解釋今晚這段經歷了。現在最緊要的問題不是這個,現在最緊要的問題是我困了。”
強行結束和《布利閔筆記》的對話後,克里斯隨手抓了位弗蘭德沃的小法師詢問塔內房間的分配情況。一路的跋涉讓克里斯的精神始終處於一種微妙的疲勞狀態,但從車隊抵達索密科里亞省境,發現有人一直在跟著他們後,克里斯又神經緊繃,休息時間也不敢真正放鬆,這導致他在看到床的一瞬間便睏意上湧。治疫的法師隊伍裡只有他是感知能力最為強大的時法師,甚至在《布利閔筆記》的加持下,一般的時法師對一些輕微波動的感知還沒有他這麼敏銳。出於對霍朗的不信任,為了避免車隊遭到襲擊,直到現在親自排除了不確定因素的威脅,克里斯才敢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這一夜過得格外平穩。第二天上午,克里斯在透過窗簾的陽光中睜開眼睛,合併享用過早飯與午飯後,便聽到奧蒂列特分配了今天的活動任務。克里斯被派到鎮東的工廠封鎖區,分發生活物資並排查邪惡力量。
克里斯雖然疑惑那兩名高階法師為甚麼沒有醒來指控自己和“鱗蛇”的牽連,但還是乖乖接受了任務,帶著奧蒂列特分給自己的人手向鎮東出發了。
跟克里斯一起行動的人裡既有從坎德利爾一路過來的同伴,也有弗蘭德沃本地的法師。抵達鎮東後,本地法師陪在克里斯身邊向他解釋鎮上的近況:“由於流疫的影響,本地的工廠基本都停止了生產。為了控制瘟疫的傳播,本地政府和工廠主商議,租賃了他們的土地,將流疫患者集中帶到工廠區進行隔離治療。不過說是隔離治療……”
“但是藥物和生活物資都是有限的,運到弗蘭德沃的血清遠遠不足以拯救數量如此龐大的鼠疫感染者們,而屍瘟更是至今都沒有明確有效的治療手段。”這幾個月裡克里斯已經將北方的時疫局勢摸得很清楚了。
本地法師嘆了口氣:“t是這樣沒錯。進了這裡的人,多半都很難再走出去了。”
“其實我一直很疑惑,”同行的另一名本地法師沉聲開口,“鼠疫和屍瘟明明是兩種不同的疫病,政府為甚麼不將兩種疫病的患者分開隔離?”
一名和克里斯一起從坎德利爾過來的法師看了他一眼:“最初很多地方政府都是那樣做的。但事實證明,兩種疫病初期症狀相似,很難辨別,直到患病的中後期才呈現出明顯的差異。而這其中,同時罹患兩種疫病的人在所有流疫患者中佔比太高,分開隔離對疫情的控制起不到太大作用,反而導致政府在民眾中的受信任度下降——許多民眾懷疑,除僅罹患鼠疫的極少數人以外,其他流疫感染者都會被政府放棄。畢竟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醫療手段被證明可以治癒屍瘟。最終,分類隔離被證實只是一種對人力物力的浪費。”
發問的本地法師點了點頭,神情卻愈加凝重。
克里斯沉默著向工廠內那些被瘟疫選中的無辜民眾投去目光。成百上千張麻木的,因為病痛折磨而顯得灰白的臉,竟讓他覺得雙目刺痛。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們這些人中有的瘦骨嶙峋,衣衫襤褸,有的豐滿富態,錦衣華服。原來真的只有在災難和死亡面前,人和人之間才會顯得如此“平等”。但聯想到生活物資、緩解病痛的藥物,以及對於鼠疫患者而言或許等同於生命的血清或許總會率先被送到富商與政府官員手上,克里斯又覺得這種具有時限性的“平等”表象十分諷刺。
克里斯將法術感知外放。他的視線、聽覺、觸感緩慢延伸,越過虛空,將整個工廠封鎖區籠罩其中。流疫患者低低的啜泣聲,沉重的、病態的呼吸與呻吟聲,藏匿於角落的咒罵與祈禱一道不落地傳到了克里斯耳朵裡。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闔眸,爾後透過籠罩無數流疫患者的,稀薄的黑色霧氣,再次看到了那雙血色的豎瞳。
這是他在外地疫區從未遇到過的情況。克里斯頓了一下。然而這道卡洛斯的標記和他從前在法穆鎮看到過的有所不同,甚至比他當初在伊斯頓身上察覺到的氣息還要淡,它和它的力量來源“冥河之龍”的聯絡已經幾乎徹底斷絕了。
如果不是因為來調查的人是他,作為時法師,他的感知能力足夠強,又受到《布利閔筆記》的強化,加上他對“冥河之龍”的瞭解足夠深,或許審判廷法師團根本不會發現這道標記的存在。
“克里斯殿下。”見克里斯重新睜眼,同行的法師也都將目光放到了他身上。治疫隊伍的成員雖然沒見過克里斯暴露真正的法術水平,但這一路走來,他們也大都認可了克里斯的能力。雖然因為年輕,克里斯的社會經驗仍有欠缺,這讓他在處理部分事情的時候顯得沒那麼老練,但他從羅德里格公爵和穆拉特身上學來的持重,一些時候的縝密,已經足以讓這些普通法師不敢小看他了。
“你們不用一直守著我,”克里斯並不打算向他們坦白自己的發現,“我的任務主要是排查邪|教徒,你們忙你們的,我自己走走。”
同行的法師們猶疑:“可是您的人身安全……”
“我不會有事的,霍朗大人和奧蒂列特大人的法術標記還在呢。”克里斯擺了擺手。就算他會遇到危險,他還真不覺得這幾位小法師能護得住自己。那兩名高階法師的情況就算奧蒂列特和霍朗沒去關心,現在過了一夜了……即使那兩人沒有醒,韋倫也應該收到訊息產生懷疑了。竟然沒有一個人來詢問自己昨晚的情況,弗蘭德沃還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這次沒人上來追趕克里斯,克里斯不多時就走到了工廠隔離區的邊緣。一個才到克里斯膝蓋那麼高的小女孩跌倒在他腳邊,又被她面板黝黑、瘦若竹竿的母親一把撈回懷裡。女人惶恐地看了克里斯一眼,畏縮著跪在他面前連聲道歉:“法、法師老爺,對不住,她不是、不是有意衝撞您的,真是對不住……”
“沒關係的。”她帶著哭腔,滿是恐懼的語氣有些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見女人忙不疊抱著小女孩鑽回了人群裡,克里斯忍不住皺眉——雖然銀髮黑瞳確實異於常人,但他長得有那麼可怕嗎?坎德利爾的人都說德米特爾英俊非常,他的五官和德米特爾不是也挺像的嗎。
但很顯然,這個問題不會有人來回答他了,四下的流疫患者不是無精打采地癱在地上,就是目露忌憚地盯著他,擺出防備的姿態。克里斯環視一圈,發現他們和自己保持距離的同時,在牆邊留出一道口子。而在人群缺口的位置,一個男人靜靜地閉著眼睛,背靠牆壁躺在那裡。
看樣子這些病人並不打算和自己多說甚麼,克里斯從人群防備的眼神中讀出了這樣一條資訊,也懶得去做成功率不高的嘗試。略一思索後,他走向了牆角那個眾人有意與其保持距離的男人。
沒走兩步,他就明白了其他人不願意靠近男人的原因。隨著克里斯跟男人之間的距離逐步縮減,克里斯聞到了一股詭異的惡臭。離男人越近,那股臭味就越是濃重。克里斯用帶著手套的手正了正面罩,在男人面前蹲下,卻發現這傢伙已經死去多時了,衣服上和身體下面都有可疑的液體滲出。男人的面板表面也有一些腐壞的痕跡,像是有甚麼食腐的菌類即將貼著他的皮肉長出。
但真正吸引到克里斯注意的,還是他屍體上殘留的一道異樣的力量氣息。
扭曲、倒逆的力量。克里斯抬手,將這點不易察覺的異狀從這位死去已久的男士身上拔除。邪靈碎裂的瞬間,一道熟悉的聲音穿越虛空,來到他耳畔:“克里斯。”
克里斯猛地回過頭去,將法術力量凝成鎖籠襲向那道虛空之外的聲音。那道聲音的主人卻只是如水流般迅速散去,沒讓克里斯捕捉到任何實形。
“少用安瑞克的聲音刺激我!”克里斯顧不上週圍那些一無所覺的普通人,猛地轉過身罵了一句,“你怎麼沒本事降臨此界呢?只會跟在卡洛斯屁股後面現身嗎?”
他對這傢伙的熟悉程度一點也不亞於“冥河之龍”卡洛斯。
周圍的流疫患者沒明白他怒火的來由,都瑟縮著往人堆裡退了退。克里斯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該嚇到他們,很快又壓下情緒,攥著拳頭大步離開。
“克里斯殿下,”察覺到異動的弗蘭德沃法師小跑著趕過來迎上克里斯,“怎麼了,剛剛是……”
“沒甚麼。”克里斯沒有把“破序之始”科拉隆的稱謂告訴他們。
弗蘭德沃的法師皺了皺眉,但看克里斯似乎打定主意不想再提,也就沉默片刻轉移了話題:“韋倫大人傳訊說有急事要見您,您現在方便回審判塔一趟嗎?”
韋倫?克里斯動作微頓。剛剛還在想這傢伙居然不來問問自己昨天晚上的具體情況,現在就聽到這傢伙傳訊找自己的訊息……還真是及時。
“我倒是方便,只是工廠區的事務還沒處理完,看來得辛苦各位了?”克里斯隨意掃了一眼同行來工廠區的幾名法師。
“這沒甚麼,”為首的一人沖剋里斯微笑,“談不上辛苦。”他是隨同治疫的隊伍一起從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過來的,這段時間跟克里斯還算關係不錯。
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也沒過多廢話,很快就順著韋倫的意思趕回了弗蘭德沃地方審判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