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審判日 “——等待我殺死,並取代您的……
克里斯在審判塔裡度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睡到自然醒的日子, 這是第一次在凌晨三點被敲門聲吵醒。
“克里斯殿下,您該跟我們走了。”沒給克里斯說“請進”的機會,克拉倫斯同一位克里斯不認識的女法師就不容拒絕地將房門從外面開啟, 來到了克里斯面前。
衣著凌亂的克里斯大腦空白了好一會,才想起今天已經是德米特爾口中的“審判日”了。三天前德米特爾來審判塔見過他, 告知了他一些訊息, 後兩天他一直在審判塔裡待著, 想看看穆拉特或別的甚麼人會不會出現並向自己交代點甚麼,但結果是並沒有。
“凌晨三點, 這個時間讓我去接受審判, 向救主懺悔?”你們的主都還沒睡醒吧。克里斯對審判廷給他選定的出發時間表示抗議。
克拉倫斯一如既往地繃著他那張彷彿寫滿了“公事公辦”的臉:“您需要在四點之前趕到中央教堂,接受教皇冕下親自為您準備的洗禮。”
教皇安德魯……好吧,他和安德魯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意識到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 教皇安德魯想整自己這個不受寵的三王子兼半個法術罪犯都太容易了,克里斯決定先忍耐下來, 等自己有了足夠的實力以後再找安德魯算賬。
在克拉倫斯和另一位女法師的盯視下,克里斯換上了教會為他準備的著裝。不知道今天審判廷是不是將坎德利爾的所有法師全都召回了塔裡, 克里斯的視線剛隨著腳步越過門框,便和一排排夾道的法師長袍撞了個正著。坎德利爾中央審判塔比法穆鎮的審判塔要大得多, 但因為平時法師們外出執勤的數量也比留守塔內的人數多得多,在克里斯的印象裡,和時常能看到不少法師在迴廊裡行走的法穆鎮審判塔相比, 坎德利爾中央審判塔總是顯得空蕩蕩的。然而此時此刻,坎德利爾中央審判塔的迴廊幾乎被法師塞滿了, 克里斯視線所及,沒有一絲空隙。這是克里斯第一次意識到,諾西亞的首都坎t德利爾, 竟然有這麼多法師在鎮守。
雖然處在克拉倫斯和另一位女性大法師的“押送”下,但克里斯並沒有自己在被“押送”的自覺:“今天怎麼這麼多法師都回……”
“別說話。”克拉倫斯打斷他。
克里斯乖乖閉了嘴,卻開始由衷地想念起亞爾林和萊因斯來。亞爾林和萊因斯可比克拉倫斯和善多了,不僅不會兇巴巴地讓他閉嘴,甚至還能耐心地為他解疑答惑。
在克拉倫斯的帶領下,克里斯順利在四點前趕到了中央教堂,見到教皇安德魯並接受了洗禮。十分難得,平時看到克里斯出現就要皺眉的安德魯今天竟然一點都沒有刁難他。
洗禮結束後,克拉倫斯同另一位女性大法師將克里斯帶回了坎德利爾中央審判塔。只是這一次,克拉倫斯在塔外停下腳步。克里斯還沒來得及問點甚麼,就看到這隊押送他的法師列成一個古怪的陣型。隨著克拉倫斯的默語,無數道不同的法術力量湧向克里斯前方的門扉。一個古怪的法陣於高塔底端亮起,在這一瞬間,克里斯忽然能看清塔內每一位法師的動向——他們無一例外地催動起法術力量與自然共鳴,而力量波動湧向高塔頂端。塔頂的房間被一圈神聖的光暈籠罩其間,使外界的人無從窺視。
與克拉倫斯同行的女法師單手開啟了高塔最外間的大門。無名的風將她寬鬆的法師長袍吹得獵獵作響,無數神秘的光芒湧向她背後的門扉,使她的剪影看起來彷彿教會傳說中那種古老聖潔的天使。
“克里斯殿下,請您獨自一人用雙腿登上坎德利爾中央審判塔。皇帝陛下的代表團、戴納大人、霍朗大人,以及世俗教會的代表團,將在那裡等您。”這是克里斯第一次聽到這位女法師說話,她的聲線很悅耳。
意思就是,讓他爬塔?克里斯愣了一下。雖然坎德利爾中央審判塔確實比一般地方的審判塔要高,但是始終還在正常範圍內。這也沒甚麼難的。看克拉倫斯鄭重其事的表情,他還以為他們給自己準備了甚麼“大禮”呢。
克里斯看了一眼那位握著門把手的女法師,又回過頭看了一眼克拉倫斯,緩緩踏進了前方這座他熟悉無比的高塔。
“吱”的一聲,高塔大門被關上了。克拉倫斯同那位女法師沒有跟上來。克里斯抬起頭,緩步向前。隨著四周充盈的法術光芒流竄,塔內的景象忽然變得怪誕起來。圍在迴廊內的法師們在克里斯眼中漸漸“虛化”,彷彿受到火焰炙烤後融化滴落的油畫顏料。克里斯踩上臺階,卻在一瞬間感覺到了世界的顛倒。他的身形不受控制地要向上“墜落”,這讓他下意識抓住了身側的扶手。但同時,這個動作也使他發現,原先站滿整個高塔迴廊的法師們憑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詭異的古老壁畫。它們憑空出現在虛空中,由光影拼湊而成。只是瞥見一角,克里斯就感覺到一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瘋狂自骨血中噴薄而出。
那些畫彷彿是活的,見克里斯並不打算欣賞自己,它們便扭曲著身形往克里斯的方向靠近,同時發出嘶啞的絮語。克里斯無法理解這些聲音,卻覺得自己幾乎要被源自怪誕的瘋狂從內裡撕碎。於是每往前一步都變得無比困難起來。克里斯險些跌倒。很快,他就嚐到了自喉嚨裡湧上來的血腥味。
原來審判廷給自己安排的不是這麼簡單的爬塔。克里斯忍著暈眩感強行將腿又往前邁了一步,耳邊古老的嘶語幾乎要將他的神志擊破。
這是對法術罪犯的刑罰?還是審判廷法師的入廷試煉?難道是戴納派為了阻止他進入審判廷故意使的手段?可是不應該啊,按照卡帕斯的說法,和克拉倫斯一起來的那位女法師應該是霍朗·奎恩的人。
“克里斯!”隨著克里斯踉蹌的一步,《布利閔筆記》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理作用,聽到《布利閔筆記》開口,克里斯居然覺得此刻的痛苦得到了減緩。他在天旋地轉的混亂感知中深吸了一口氣:“布利閔的時代比諾西亞早了不知道多少個世紀,是嗎,《布利閔筆記》?”
大概是因為沒想到克里斯會在這種情況下詢問和布利閔有關的事,《布利閔筆記》頓了一下才回答:“是。”
“那個時候,救主還不存在啊,”克里斯閉了閉眼,咳嗽著將血腥味強行嚥下,“而你說的布利閔時代的諸神,現在也已經悉數銷聲匿跡。所以,神明也會死,會有新神替換舊神,對嗎?”
“甚麼?”《布利閔筆記》作為一本書的腦袋顯然跟不上克里斯的思路。
克里斯在巨大的痛苦中咬緊牙關,卻終於有豔紅的鮮血自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滴落:“我好像明白米勒夫人……不,應該是被汙染的‘安瑞克’,或者說科拉隆的侍從,他告訴我的那段話是甚麼意思了。”
“強大還不夠,遠遠不夠。”撕裂感使克里斯產生了自己的腿骨即將碎掉的幻覺,但他卻出奇地冷靜下來,步伐反而變得穩健。
“我會,強大到貴族無法擺佈,法師們無法擺佈,皇帝和教皇無法擺佈,甚至諸神也無法擺佈的地步。我會終結可笑的‘希伯普利’預言,讓那位所謂的占卜家見鬼去吧。”
他的語氣是《布利閔筆記》所不能理解的,這是他第一次讓《布利閔筆記》感到了害怕:“克里斯,你在……說甚麼?”
“我在審判塔裡感受到了和卡洛斯、科拉隆相似的東西。”克里斯的每一次呼吸和前進都無比艱難,但他的思維卻漸漸清晰起來。因為意識到後面的話是對救主的褻瀆,他停頓了一下,卻又很快輕蔑地笑出聲來。
因為《布利閔筆記》的原因,他已經接觸過不少的神蹟了。他記得薩達斯特露法、赫爾德亞以及時之神。祂們給他的感覺,和科拉隆、卡洛斯是不一樣的。結合《布利閔筆記》與救贖聖典裡的某些記載,克里斯判斷,祂們應該確實是遠古時代的“真神”。而科拉隆和卡洛斯,《布利閔筆記》口中的偽神,為各大教會所不容的邪惡。和薩達斯特露法、赫爾德亞以及時之神相比,祂們身上多出來的某種東西——克里斯竟然在“救主”身上也感受到了。
受盡供奉的僭越者,無法救贖世人的“慈父”。祂真的是傳說中那位無所不能的“父神”嗎?
周邊由光影交錯而成的壁畫越發顯得怪誕和詭異起來,克里斯握緊了身旁的扶手,用衣袖將嘴角的鮮血擦淨。豔麗的紅沾上藍黑色的布料,反而顯出一種深邃的神秘。
“您能將我怎麼樣呢,敬愛的上主救贖?我出言褻瀆,您卻毫無辦法。我明明這麼弱小,可如今科拉隆不殺我,卡洛斯也不殺我,而和他們同等位格的您,也不能殺我吧?您想從我身上得到甚麼呢?‘希伯普利’預言對你們這些偽神而言的意義到底是甚麼呢?”
“而布利閔和時之神又有甚麼關係呢,‘希伯普利’到底是甚麼意思。渺小的人類可以竊取神明的力量,那麼是不是也可以……殺死並取代無上的神主?”
終於,克里斯在光影流轉的審判塔中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虛空中的詭異壁畫。無名的瘋狂自他心臟中生根發芽,幾乎要撕碎他這具渺小的人類身軀。血腥如洩洪般上湧,克里斯的眼眶中傳來一陣人類難以忍受的巨痛。但在視力喪失的前一秒,他看清了塔頂最高處附著的壁畫。
那是一名沒有刻畫相貌的成年男性,他正高舉著一把鋒利的寶劍,將劍尖刺向一尊巨大而古老的神像。
“我今天才徹底明白,原來您真的存在,我敬愛的上主。但您從未降下神蹟救贖我的厄難,反而和那兩位邪神一樣算計了我——十七年。而我很記仇。如果您不能在我成長起來之前殺死我,那麼……等待吧。”
“——等待我殺死,並取代您的那一天。救贖之主,我敬愛的父。”
作者有話說:四月前可能不更新,要幫朋友潤色一個設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