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艾伯特 你的身體狀況,真的能撐到我們……
“克里斯!”德米特爾的神情猛然變得難看起來,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知道,所以我控制住了音量,”克里斯毫不畏懼德米特爾的怒火, “事實上,我一點都不關心你們是否在密謀甚麼, 我是否會受到羅德里格公爵府某些不正當計劃的牽連。德米特爾殿下, 你應該早就明白, 沒有一個跟羅德里格這個姓氏有關係的先生女士會真正把我當做羅德里格家的人,你們的事是你們的事, 我的事是我的事。所以, 煩請你保持對我這個‘可利用物件’最起碼的虛偽——這應該是貴族們的特長才對。”
德米特爾猛地站了起來,但就在他想要開口的一瞬間,一陣敲門聲將對話中的兩人都從情緒里拉了回來。
“克里斯殿下, 德米特爾殿下,打斷一下, 你們還剩五分鐘的時間。”是萊因斯的聲音。毫無疑問,他們在房間裡所談到的一切都處在法師團的監聽下。
回過神來的德米特爾重新坐了回去。僅僅是一瞬間, 他便平復好了情緒,隨即用不帶甚麼感情的腔調向克里斯傳達皮埃爾二世讓他帶來的訊息:“三天後, 教會的人會帶你上中央塔頂,讓你在救贖的神像面前懺悔你的罪孽。”
“然後呢?”
“然後?”德米特爾古怪地“哼”了一聲,“小懲大誡將功補過……皇帝陛下將你敬獻給上主, 作為主的使者替祂在這世間奔走,消解人世的苦難。”
意思就是, 他們真的會讓他加入審判廷?雖然大致猜到了類似的走向,但真正聽到這種答覆,克里斯還是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這一切竟然會來得這麼輕鬆。皮埃爾二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該走了, ”德米特爾倒是不理會克里斯的困惑,訊息傳達到位了,他也就拾起自己的手套,理了理衣領往外走,“下次別將自己那些無端的揣測扣在別人腦袋上,羅德里格公爵府沒有任何密謀。我們的一切言行,都遵從皇帝陛下的意志,遵從救主的意志。”
克里斯在心裡“嗤”了一聲,本想回德米特爾一句“說得好像你信救贖一樣”,但意識到此刻兩人還在救贖教會的審判塔裡,又只好把這句話憋了回去。
德米特爾在萊因斯的護送下離開,這間“關押”了克里斯多日的房間重又閉上了門。房間裡的光線明暗交錯,克里斯起身拉上了窗簾。暗色降落在克里斯肩頭的瞬間,他深黑色的瞳仁愈顯深邃,彷彿能將世間一切光明吞噬殆盡。
遠在北海之上的塔拉姆半島,跨國的輪船剛剛完成橫渡北海的壯舉,停靠在羅德拉港灣的碼頭。渡輪上膚色各異的乘客們你推我搡,將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或提或扛著,爭先恐後地擠入諾西亞國境。五顏六色的裙邊和散發著劣質皮革氣味的手提箱互相勾連,人群中不時發出一陣謾罵或爭吵。鄰船的水手們有的收著錨,有的叼著煙,有的將麻繩掄到肩膀上,但都將目光投向了這艘剛靠岸的巨輪。因為諾西亞本地的警察正在挨個查驗上岸乘客的證件,最終人群還是被卡成了一股細流,緩慢地流入索德里新洲目前唯一還保持著相對和平的大國。
一名黑衣黑帽的男子叼著菸斗,向警察出示過證件後,步履穩健地拎著行李箱加入了入境的人群。
周圍結伴而行的男士們正在互相交談著。男人沉默不語,壓了壓帽子,旁人的對話卻還是不受控制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這年月真是甚麼錢都不好掙啊,北蘇門洲都亂成那樣了,拉隆納多竟然還要增收百分之八的商業稅,國王和內閣大臣們都瘋了吧?”
“漲稅算甚麼?你知道南蘇門洲現在都成甚麼樣了嗎?凡是能喘氣的女人全都在找出境的門路,光是上個月t,在克雷德里亞一個國家,就絞死了八百多名‘女巫’!”
“你是從克雷德里亞來的?哎,克雷德里亞和寧勒可就隔著一堵特希拉維斯誓言牆呢,我聽說貢德要和寧勒宣戰了,克雷德里亞不是也在徵兵嗎?以你的年紀,不回去服兵役,現在出來跑商路?”
“克雷德里亞的兵役……能逃就逃吧。我可不是那些傻學生,聽別人三句話一糊弄,就覺得去為首相打仗是甚麼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就算整個南蘇門洲都屬於克雷德里亞了,市中心的房子不也沒有一棟是屬於我的嗎。”
“艾伯特·費爾奇爾德大人?”正當男人準備加快腳步脫離人群之際,路旁一位似乎早已等待多時的女士叫住了他。
艾伯特聞聲停步,抬頭看向那位金髮碧眼,穿著駝色呢子大衣的年輕女士。那位女士友善地笑了笑,朝他伸出手來:“克麗絲託·莫羅,諾西亞救贖教會審判廷高階法師,我是來接您的。”
“莫羅女士,”艾伯特的目光落在克麗絲託被大衣遮住一半的法師徽章上,旋即,他點了點頭,“喬休爾向我介紹過您,傑出的女法師。我們教會不流行‘大人’這個稱呼,您直接叫我艾伯特就好。”
“好的,艾伯特先生,”克麗絲託並不推脫,“我們教會更習慣以名互稱,您也可以直接叫我克麗絲託。”
兩人很快離開了人流密集的碼頭區,坐上了前往約密的馬車。由於是第一次來索德里新洲,諾西亞的風土人情對於艾伯特而言還很新鮮。他透過車窗看了好一會風景,才將注意力放回到克麗絲託身上:“克麗絲託女士,你們教會在塔拉姆半島沒有建塔?”
“是的,”這個話題不算甚麼廷內機密,克麗絲託倒也不打算對艾伯特遮遮掩掩,“塔拉姆半島在北海的影響範圍內,我們的法師沒法在那裡長期生活。即使是在米內索斯特、索密科里亞、多倫索裡、龐德希爾和約密,我們建塔的位置也都只在南半省。長期生活在北海沿岸的法師,異化失控的風險太大了。”
“哦,那看來是和巴爾傑德密林一樣的危險區。”由於在自己國內也見過這樣的例子,艾伯特表示理解。
克麗絲託嘆了口氣,但很快又想到甚麼,連忙解釋:“北海和巴爾傑德密林不太一樣。只是短時間的停留,並不會對身體造成甚麼影響。對於從未修習過法術的普通人而言,它也只是一片紅色的普通海域而已。您請放心,我們會對您的健康和精神狀態負責的。”
“放鬆點克麗絲託,我並沒有質疑審判廷給我安排的行程的意思,”艾伯特靠在車廂上揉了揉肩膀,長途跋涉使他看起來有些睏乏,“只是隨便聊聊。既然你不喜歡這個話題,那聊聊正事怎麼樣?聊聊你們審判廷向我們教會發出的委託。”
“關於這個……”克麗絲託垂了下眸子,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向對方解釋當下的情況,“我很難用言語來向您形容,不如等您到了約密審判廷中央高塔,我們再聊?”
艾伯特笑了一聲,微微抬起眼皮,這使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那麼一瞬間的輕佻:“關於這件事,我可不著急。只是克麗絲託,你的身體狀況,真的能撐到我們回到約密審判廷中央高塔的時候?”
克麗絲託的表情僵住了。她本能地用右手按住了左手的手腕,卻還是被艾伯特透過袖口,看見了腕下的瘀斑。
“這是屍|斑,”艾伯特語氣輕鬆地指出,“你們教會的人應該已經知道這一點並且嘗試過治療了,但沒有效果,對不對?不然你們也不會想到找我們教會的行修幫忙。”
“艾伯特先生……”克麗絲託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
艾伯特盯住了克麗絲託的眼睛:“看你的表情,你似乎知道它出現的原因。”
克麗絲託深吸了一口氣,遲疑了一下。但或許是因為想到艾伯特畢竟是他們請來幫忙的,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坦誠:“諾西亞法穆鎮事件,在法術界應該已經不是秘密了。那次事件是這十年內的所有邪惡事件裡,波及到的民眾數量最多的一次。但因為最終死亡的人數並不多,所以在審判廷內的檔案評級,也放得不高。可是就在我們都以為法穆鎮事件已經結束的時候,經歷過那場邪祭的人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好的症狀。有的是病了,有的是發瘋,有的乾脆一夜暴斃。一開始這些症狀只出現在普通人身上,審判廷介入得早,重新將法穆鎮徹底封死,最終倒是沒鬧出甚麼大問題。可是到了這個月……曾經在法穆鎮供職並且經歷過法穆鎮邪祭事件的法師們,也開始陸續出現一些不適症狀。正如您所見,艾伯特先生。屍|斑,先是從腳踝開始,蔓延到四肢,再到軀幹,最後來到臉上。我們用占卜術看到了相關的預示——這場病沒那麼簡單。很快,屍|斑蔓延到全身之後,患者的血肉會開始腐爛,緊接著是失聰、失明,嗅覺喪失,味覺喪失。再然後,人會無法控制四肢,癱瘓在床,失去意識。最後,心臟化為一灘膿水,患病者在絕望中死去。這就是我們的結局。”
艾伯特認真聽完,點了點頭,神情卻變得凝重了:“你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這種怪病,他是否具有傳染性?”
“目前看起來並沒有,”克麗絲託搖頭,“四個月了,現在為止,只有經歷過法穆鎮那場邪祭的部分法師出現了這些症狀。審判廷為了防止這一事件在群眾中引起恐慌,對外封鎖了相關訊息。”
艾伯特卻沒有克麗絲託這麼樂觀,相反,他的表情更凝重了:“看起來沒有,不代表事實上沒有。要知道這不是一場簡單的群體性病症,它的起因是和‘冥河之龍’有關的邪惡事件。而且你們發病之前,病魔不也給了你們三四個月的時間修整嗎?或許這場怪病在新的感染者身上也會有三四個月看不出病情的潛伏期。”
艾伯特的話讓克麗絲託前所未有地緊張起來:“它會是一場只在法師中傳播的流疫嗎?”
“這很難說,但我給你們的建議是,在確定這場怪病有沒有傳染性之前,還是把它當作傳染病來對待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