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謊言 我記得祂,祂的力量我很熟悉,祂……
從迴圈的噩夢中重新醒來時, 克里斯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房間一側的爐火噼啪燃燒著,有淡色的飛灰飄向窗面上的冰花。
克里斯下意識從床上爬起來,檢查了一遍四下的環境, 發現房門被人從外面鎖死了。窗外下瞰的高度和周圍熟悉的建築讓他猜測,自己正在審判塔裡的三或四樓。
亞爾林沒有讓人把自己送回羅德里格公爵府。這一認知讓克里斯本能地鬆了口氣, 微微闔眸片刻後, 才因為門鎖被開啟的響聲轉頭往背後看去。
進門的是兩名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的初級法師。他們身著統一制式的法師長袍, 進門的一瞬間,便將房間內領地法術的禁制踩出兩道古怪的光圈。見克里斯已經清醒了, 兩人沒有過多猶豫, 迅速檢查了一遍房間裡的狀況,便叫來了今天輪值留守審判塔的大法師克拉倫斯。
克里斯注意到,這兩名初級法師都沒有主動跟自己對話的意思。略微想了想自己的處境, 他也沒有主動開口,直到克拉倫斯進門。
克拉倫斯抵達後, 沒有第一時間將注意力放在克里斯身上,而是向兩名初級法師交代了幾句無關的話, 讓他們離開房間並關上房門,才給了克里斯第一個眼神。
克里斯毫不迴避地和克拉倫斯對視:“克拉倫斯大人, 羅德里格公爵府現在怎麼樣了?”
克拉倫斯抬了下手,示意讓他稍等。克里斯出於不理解皺了下眉,但也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在克里斯的盯視下, 克拉倫斯拉上了窗簾,又耐心地設定了一道領地法術和兩道克里斯認知範圍以外的複雜法術, 才搬來椅子坐到了克里斯面前——從這一點上來看,克拉倫斯似乎做好了這場對話要持續很長時間的準備。
“克里斯殿下,”重新抬眼和克里斯對上視線的克拉倫斯開啟了他剛剛帶進房間的小冊子, 將手裡鋼筆的筆蓋擰開,“雖然在您的身體還沒有痊癒的情況下,迫不及待地對您開展這樣的問詢,似乎顯得我們有些不太禮貌,但眼下有一些十分嚴重的事情即將在坎德利爾發生,我們希望您能配合我們的調查。”
“看來我已經不是你們審判廷的客人,而是你們的囚犯了,”克里斯雖然料到了在審判廷法師團面前自曝一直在偷偷修行法術這件事,會讓他在醒來以後受到審判廷的拷問,但有所預料是一回事,真正面對這樣的情況還是感到頭疼又是另一回事了,“不過克拉倫斯大人,在問詢開始之前,我是否有權利知道,此前我昏睡了多久?”
克拉倫斯抬頭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不算久,三天。”
“三天?”克里斯有些吃驚,“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羅德里格公爵府裡的秩序應該都已經恢復正常了吧?”
克拉倫斯沒有繼續回答他,而是在手裡的小冊子上寫了些甚麼,語氣開始變得嚴肅:“首先是對您的背景情況確認,希望您能如實回答,不要說謊。”話到一半,克拉倫斯微微頓了下,抬筆指向角落的一臺古怪儀器:“看到它了嗎?那是審判廷前代高階言靈法師的法術造物,主要作用就是進行誠信測試。如果您對我說謊,一定逃不過它的眼睛。”
克里斯下意識看了一眼那臺儀器,雖然心有顧慮,但還是點了點頭。
克拉倫斯滿意地笑了笑,將鋼筆筆尖落回紙上:“您接觸到法術知識的途徑?”
“安瑞克主動教我的。”安瑞克已經死了,就連靈魂都被邪神汙染了,對於這個問題,克里斯也沒甚麼好繼續隱瞞的。
誠實測試儀沒有甚麼異常。
“安瑞克為甚麼要教你法術?”
“我也不好說,也許是因為他太善良了,他覺得我可憐。坎德利爾同圈層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討厭我的。也許,他是希望我能不被欺負,能給自己找點有意義的事情做。”
測試儀仍然沒有異常。
“安瑞克知道在審判廷不允許的情況下帶領你修習法術是不合規定的對嗎?”
克里斯迴避了一下克拉倫斯的眼神:“這跟我沒關係。”
克拉倫斯用筆尾輕輕敲了下桌面:“你並不覺得這跟你沒關係,前代法師的言靈法術標註了你的謊言。你也知道那是不合規定的,令安瑞克因為自己違反審判廷的規定,你感到愧疚?你為甚麼會愧疚,你認為他教你法術這件事給他帶來了不好的影響?那麼我是不是可以猜測,前往羅德拉港灣的法師隊伍成員集體失蹤事件和襲擊羅德里格公爵府試圖帶走你的那夥非官方法師有關係?”
克里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克拉倫斯竟然會這麼敏銳,遲疑了好一會,才低低迴答了一聲:“是。”
克拉倫斯微微皺起眉來,將身體的重心進一步放低,向前靠到了桌子上:“那個組織為甚麼要帶走你?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這個話題是克里斯想要回避的,但顯然,審判廷不可能允許他保有自己的小秘密,前代法師的誠實測試儀也不允許他對克拉倫斯說謊。克里斯避開克拉倫斯的眼神,想了想,將視線轉向了角落裡的測試儀:“有一股我無法理解的強大力量,捲走了那個禁忌法師。”
——測試儀沒有反應。
克里斯鬆了口氣。看來言靈法術裡的“誠實”限定,僅僅只能限制他撒謊和口是心非,但要是他給出一些刻意剔除關鍵資訊的“真話”,克拉倫斯就無法收到他“不誠實”的提醒。
“是誰幫了你?”
“我不清楚那傢伙的名字,我並沒有見到對方的真容。”克里斯特地避開了對第三人稱代詞的使用。
克拉倫斯看了一眼毫無反應的測試儀,將鋼筆筆尖頓在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橫線:“兩股勢力嗎,那應該都不是官方法術組織的力量……哦,你還沒回答,你是否知道他們為甚麼要帶走你?”
“應該和跟法穆鎮的卡洛斯年祭有關係。邪神引我去法穆鎮,想讓我成為祂的祭品。”
“為甚麼是你?”
“我也想知道,”克里斯感到有甚麼念頭在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還沒來得及抓住,思緒就被克拉倫斯打斷了,“之前在法穆鎮的時候,有個跟邪神有關的人提起了那個‘希伯普利’預言。但後來我又聽到他們說甚麼‘皇族之血’,所以我有一定的猜測,卻無法確定。”
“‘皇族之血’這件事我們知道,‘希伯普利’預言,倒是我們沒有考慮過的因素,”克拉倫斯點了點頭,表示之後他會帶人好好調查一下這件事,“那麼,是甚麼原因,讓你認為這波人和羅德拉港灣的事件是有關係的?”
克里斯停頓了一下。
“他自己告訴我的。”
“他為甚麼要告訴你這件事?”克拉倫斯抓住了關鍵,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如果我是那個邪惡組織的成員,我被派來坎德利爾,任務是將你這個‘祭品’帶回索密科里亞,毫無疑問——我會選擇最穩妥的方t法,第一時間控制住你,甚至讓你徹底失去所有意識,避免和你交流,杜絕一切意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索密科里亞。”
克里斯讀出了克拉倫斯的言外之意,有些不愉快地深吸一口氣:“這您應該去問他,克拉倫斯大人。審判廷是對我有所懷疑嗎?”
克拉倫斯表情微變,不動聲色地將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他這樣的反應讓克里斯確定自己說對了:“你們懷疑我甚麼?和邪惡組織的成員勾結,密謀製造混亂,還是喚醒邪神?”
“克里斯殿下,請您別這樣想,”不知道是為了維持審判廷為皇族保留的體面,還是為了掩飾甚麼不該外洩的資訊,克拉倫斯重新對克里斯用上了尊稱,“我們只是按流程進行問詢,您應該知道的,跟邪神有關的事件,每一件都會受到審判廷的高度重視,您從南約克瀚回來以後還來塔裡簽過保密協定不是嗎?”
克里斯看了克拉倫斯一眼,勉強接受了這種說法。
“好吧,看來您還不太習慣這樣的對話,”克拉倫斯將筆記本在桌上磕了磕,整理好裝訂翻線後掉落的內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既然這樣,今天該問的我已經問得差不多了,我們改天再聊吧,克里斯殿下。只是這段時間您可能要暫時先待在我們塔裡,回不了羅德里格公爵府了——鑑於您主動交代了自己的法師身份,審判廷暫時還沒得出對您的處置辦法;以及,那個邪惡組織的成員沒能帶走您,有可能會再次對您出手。您自己也說了,您需要審判廷法師團的保護,所以,只能請您先在這裡委屈一段時間了。再會,希望您能在這裡待得愉快,殿下。”
克拉倫斯的行事作風一向乾脆利落,很快,克里斯就看到房間的門在克拉倫斯的“再會”聲中合上了。
克里斯鬆了口氣,閉上眼睛揉了揉腦袋。其他法師沒有再進入這個房間,漸漸地,屋子裡安靜了下來,克里斯在寂靜中呼喚了一聲《布利閔筆記》。
“在。”《布利閔筆記》很快就給出了回應。
克里斯盯著克拉倫斯沒有帶走的誠實測試儀皺了皺眉:“我進審判塔的時候你有沒有感覺到哪裡不對?”
“你是指哪方面的?”《布利閔筆記》似乎有點困惑。
克里斯望了一眼窗外,沒有回答《布利閔筆記》:“只有在我注意力向你集中的時候,你才會跟我對話。你到底是客觀存在的意識體,還是依附於所謂的契約者而存在的虛構意識體?”
《布利閔筆記》還沒來得及插上話,克里斯又自己搖了搖頭。
“不對,如果我沒猜錯,你是在我母親懷上我的時間點附近甦醒的……那時候我還沒有和你建立契約關係,所以不能叫契約者,或許用‘命定者’這個詞比較恰當?布利閔死去之後,你一直在沉睡,而在我誕生之初,你甦醒了。我和布利閔之間……難道我是布利閔?”
“你為甚麼會這麼覺得?”《布利閔筆記》不置可否,只是反問。
克里斯抬頭,目光深深:“我看到祂們了。我不記得前面那傢伙的形容與稱謂。我有一種預感,如果記得祂,我會瞬間化為灰燼。是後面那個傢伙保護了我,而祂……我記得祂,祂的力量我很熟悉,祂在人間的諱稱叫……科拉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