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救贖” 達倫·米勒,是那天搭訕自己……
克麗絲託在三年前因審判廷的規定從索菲亞三角洲一帶來到法穆鎮,之後一直沒離開過本地。而坎德利爾審判廷並沒有對全國上下的法師下達搜尋安瑞克的任務,克麗絲託並不知道安瑞克失蹤的事。看見克里斯下意識表露出擔憂,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安瑞克大人會沒事的。”
克里斯點了點頭,也沒有繼續就這個話題傾訴。片刻的沉默後,他側過頭看向馬車鑲著玻璃的車窗外。樹木與枯黃草葉的影子在馬車的行進中不算緩慢地倒退著,因為兩天前的雨,摻雜在落葉木中的少數常青品種竟然罕見地在秋天呈現出了飽滿的綠色。道路不算平坦,克麗絲託美麗的金髮在輕微的顛簸中晃動出少女一般的活潑,在克里斯眼中,路旁的樹葉似乎也在為寒風顫抖。當然,沒有田野裡的農奴們顫抖得厲害。他的視線在接觸到人類身影的一瞬間便朝農田裡投了過去,在那裡,不少衣衫單薄的人正被馬車的車輪聲驚動,抬起頭來朝這邊望。
克里斯並不能對上那些人遙遠的視線。他在馬車上,而那些農奴在田野裡,只是一個個埋在土壤裡的灰色斑點。據伊利亞說,坎德利爾最近一直在接連不停地下雪。安瑞克教過他的地理知識則告訴他,過了舊曆十一月進入舊曆十二月後,佩倫州附近的河流就會結冰。佩倫州、坎德利爾與法穆鎮的緯度其實都差得不多,克里斯這段時間在法穆鎮已經開始感受到寒冷了。即便是罩著審判廷統一的冬式法師長袍,附近沒有熱源的情況下,克里斯依然覺得手腳冰涼。但那些農奴們只是戴著破舊的帽子,穿著薄得可憐的夏衣,就那樣在寒風吹拂的田野裡勞作。
“他們在做甚麼?”克里斯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那些抬起頭來的灰色斑點,像是冰塊一樣讓人想打個激靈。他不明白為甚麼冬天都要來了,農作物已經收割完了,農奴們仍然不能坐到有溫暖壁爐的房子裡休息。
克麗絲託朝車窗外看了一眼,耐心給克里斯解釋:“他們需要提前在土壤裡埋好肥料。主說,祂允許世人有十七日不被打擾的安眠,於是將最美好的夢境藏在新年到來前的十七天。信仰救贖的農場主們通常不會讓農奴們在新年前的十七天下地勞作,因此,許多來年播種前的工作需要在十七日禮之前完成。”
克里斯點點頭,又忽然從克麗絲託的話裡讀出一條暗藏的資訊:“你好像很瞭解這些事?”
“我的母親曾經為一位農場主飼養火雞,”克麗絲託笑了笑,並不像某些成名已久的法師們那樣避諱提及自己的出身,“我還小的時候,總是對農場裡的事情很好奇,經常會問母親相關的問題。”
因為不確定那時候的回憶對克麗絲託而言究竟是遺憾還是美好,克里斯沒再接著問。審判廷的馬車在抵達第一戶莊園後,緩緩停下。克里斯跟在隊伍裡聽卡帕斯向伊利亞介紹那位莊園主,沒記住對方的名字,但看見了伊利亞打出的暗號,因此很快便趁人群不注意脫離了隊伍,拉緊法師長袍上的兜帽小跑向農奴們的住所。
和莊園主們高貴、精緻的生活不同。農奴們的房屋毫不例外,是低矮、醜陋,甚至千瘡百孔的。克里斯穿過田野後,第一時間甚至沒能認出這是住人的房子。因為這個時候大部分能自由活動的農奴都在田野裡,這裡的房屋裡十分空蕩,克里斯找了好一會t,才發現一間有人的屋子。屋子裡是一對臥病在床的夫妻,大概是因為他們的老爺害怕他們染的是流疫,會傳染給其他農奴,所以並沒有要求他們加入勞作,只是把他們的窗子以黑布遮了一半,用木板釘住。
克里斯推了推門,發現門似乎被誰封死了,沒辦法開啟。不得已,他只能來到窗戶邊上,敲擊上面的木條。
但屋內的人並沒有被他弄出的響動吸引來注意力,興許是他們咳得太大聲,蓋過了克里斯敲窗的聲音。克里斯聽到屋子裡傳來一陣小孩的啼哭,很快,那對夫妻中的妻子也開始嗚嗚地哭,像是被寒風猛烈倒灌的壁爐煙囪所發出的聲音:“史蒂夫,想想辦法吧,班傑明都餓得要暈過去了。你看看他的臉色,我真害怕我們的小天使明天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你去看看爐灶底下的黑盒子裡還有沒有吃的,我記得還有半塊我上個月最後從傑裡德老爺那裡求來的麵包。”克里斯聽到她的丈夫咳嗽著回應了她,他把眼睛貼到黑布和木條之間那條縫隙上,試圖看清裡面的場景,但那對夫妻沒有點燈——或許是因為沒有錢點——以至於屋子裡黑得像是跟外面處於相反的時間一樣。
很快黑暗中傳來妻子走動的聲音,克里斯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才想起自己也沒有攜帶食物出門的習慣。很快,屋裡的氣氛便瀰漫開一股絕望:“那半塊麵包已經吃完了。天主啊,我可憐的班傑明!”
“不用惦記那位天主了!”名叫史蒂夫的丈夫有些氣惱起來,但很快這種氣惱就引起了一陣更劇烈的咳嗽,“‘救贖’不是屬於我們這種人的天主,祂只是老爺們的天主。”
但信仰救贖的妻子被他的話嚇壞了,很快就打斷了他,忍著咳嗽開始斷斷續續地祈禱:“史蒂夫,瞧瞧你在說些甚麼!天主啊,請您饒恕我們這些微小之人犯下的錯誤,我向您懺悔,懺悔自己畢生犯下的所有罪行……只是請您保佑我們的班傑明,他是個純潔的孩子,他本不該出生在這個家裡。我懺悔我的貪婪,我本不該渴求不屬於自己的財富,去年我妄想以不正當的手段分得更多的糧食……”
克里斯沒有聽完女人的禱詞。從各種跡象來看,這個家庭似乎有一段時間沒和外界接觸了,窗戶被木條釘死的痕跡不算很新。而這個家裡的母親又似乎是虔誠的救贖信徒,很顯然不具有太大的調查意義。鑑於自己繼續看下去也沒辦法幫到他們,克里斯還是決定給這一家人留點屬於自己的空間。
他回到隊伍後,伊利亞當即從和莊園主的交談中分出點注意力,朝這邊看了一眼。但因為他們今天需要調查的不只是這一個地點,伊利亞也沒急著詢問他的調查進度,很快就收回目光,沉穩地在結束了跟莊園主傑裡德的交談後,帶隊離開了這裡。
坐在前往下個莊園的馬車上,克里斯望著漸漸遠去的農田、建築,以及田野裡的灰色斑點,因為放心不下那對染病的夫妻,沒忍住看了一眼克麗絲託:“我們的天主到底是屬於誰的天主,教會和富人階級?”
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的克麗絲託猛然一愣,下意識反問:“你說甚麼?”
“沒甚麼,”克里斯這才反應過來,克麗絲託作為一個審判廷法師,也屬於教會人員,這種不敬天主的話不應該當著她的面說,“如果我想幫助一個平時很難接觸到、被關起來的人,給他送去食物和藥物,幫他們緩解飢餓與病痛,該怎麼做呢?”
雖然不知道克里斯為甚麼會突然問出這種問題,但克麗絲託還是認認真真地想了一下,然後溫柔又寬和地笑起來:“好孩子,因為長期匱乏食物和藥物造就的飢餓與病痛,並不是你給他們送去一次食物和藥物就能解決的。他們真正痛苦的根源,或許在於貧窮,在於地位低下。你能在這一刻拯救一個病人、飢餓的人,但他們總會再有染病、覺得飢餓的時候。只要他們的貧窮和地位低下持續下去,他們一樣會無法獲取食物與藥物,你能一直為他們提供幫助嗎?而且諾西亞王國這麼大,遭受苦難的人不計其數,他們只不過是很小的一部分。幫助可憐的人,送去一次食物、藥物,是不夠的,送兩次、三次,幾百次都不一定夠。如果你真的希望改變他們的處境,最徹底的辦法,就是改變他們所在的那一群體的社會地位。那是很困難的,即使是皇帝陛下,也未必能夠做到。那是需要改變整個世界的。”
克里斯因為克麗絲託的話沉默了下來,既沒有認可,也並不反駁。直到馬車再次停下來,他才從那種深思的狀態中回過神,在克麗絲託的提醒聲中再次下車。
第二位被拜訪的農場主聽說來的是坎德利爾大法師伊利亞·艾德里安,十分熱情地主動來到大門口迎接,進門後就開始寸步不離地跟在伊利亞旁邊介紹自己的莊園。克里斯只聽了兩句,就意識到這傢伙是個建築學廢材,竟然能把蒙頓建築風格和科弗迪亞風弄混。因為不想在這裡觀賞這位廢材先生錯漏百出的賣弄,他很快就離開了隊伍,前去農奴們聚居的區域打聽線索。
這次他倒是找到了幾位能進行交談的農奴,只是他們都對邪教信仰事件沒甚麼瞭解。克里斯仔細觀察了一下他們的言行舉止,沒有發現甚麼撒謊的跡象。
這樣的情況持續到了審判廷的法師隊伍依次拜訪到第四位莊園主,克里斯始終一無所獲。還好伊利亞為了保證他混在隊伍裡裝作普通法師的事情不露馬腳,也沒有急著問他結果,他還有一定的時間繼續探查。
到第五座莊園後,伊利亞沒有等卡帕斯下車一起走向等候著他們的莊園主。倒是克里斯在經過卡帕斯身旁時,聽到卡帕斯又用那種心聲傳訊法術對他說:“這裡已經離我們上次發現的魔物巢xue很近了,根據我的調查,那片地下空間,就位於這片農田底下。所以伊利亞法師讓我提醒你一句,這個莊園,務必重視。還有一點,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他讓我告訴你,這位莊園主的名字,叫達倫·米勒。”
達倫·米勒?因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個名字有甚麼特殊,克里斯皺了下眉。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之前從教士那裡打聽來的訊息——達倫·米勒,是那天搭訕自己的米勒夫人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