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攬月是被水聲吵醒的,瀑布傾瀉而下的轟鳴,震得耳膜發脹。
她試著睜開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掙扎了好幾下才勉強睜開一條縫。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景象,嶙峋的岩石從頭頂延伸出去,形成一個天然的穹頂,水簾從穹頂邊緣垂落,像一面流動的帷幕,將外面的世界隔開。
陽光透過水簾滲進來,在石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整個空間被籠在一層淡淡的藍綠色光暈裡,像是水底。
帝攬月緩緩坐了起來,還是扯動了左肩的傷口,疼得她悶哼一聲,額頭也滲出一層冷汗。
跳崖前的記憶像是碎片,在腦海中不斷翻湧。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
白色布條從肩胛一直纏到胸口,纏得極為仔細,每一個結都打得整整齊齊,藥草的清香從紗布下面滲出來,不像是江湖郎中粗糙的手筆。
“初一?初二?”她的聲音極為沙啞,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說話就疼。
四周空曠,無人回應。
帝攬月撐著巖壁站起來,打量著四周。
洞裡陳設簡單,一張石桌,兩個石凳,角落裡堆著一些瓶瓶罐罐,還有一排用竹筒做的簡易書架,上面擺著幾卷泛黃的書。
巖壁上鑿了幾個凹槽,裡面放著油燈,火苗微弱,將整個洞穴籠在一層暖黃色的光裡。
她朝外走了幾步,外面還是一處巖洞,初一和初二正躺在不遠處的石板上。
初一的左臂被固定在一塊木板上,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白,呼吸又淺又急,渾身纏滿了布條,像一具被精心修補過的木偶。
初二稍微好一些,但也昏睡著,後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已經被縫合了。
帝攬月在他們身邊蹲下,伸手探了探兩人的鼻息。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手指,還好,他們都還活著。
“姑娘醒了?”一道蒼老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帝攬月循聲望去,一個老者從水簾後面走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兩個粗陶碗,一個裝著黑乎乎的藥汁,另一個盛著米粥,粥還冒著熱氣。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皺紋如刀刻般深邃,卻不顯老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袖口和領口有幾處補丁。
帝攬月打量著他,他的步態沉穩輕盈,落地幾乎沒有聲響;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層薄繭,應是常年握刀或握劍留下的印記。
這樣的人,不是普通的山野村夫。
出於禮貌,帝攬月撐著石壁站直,朝他深深一揖。
“老人家救命之恩,晚輩沒齒難忘。”
老者將碗放在石桌上,笑道:“姑娘不必多禮,老夫只是恰好住在崖底,聽見水聲不對出來看看,正巧碰上你們三人從上游漂下來,幸好你這兩位護衛把你護在中間,減少了不少衝擊,老夫才能把你從鬼門關救回來。”
帝攬月轉頭看向初一初二,“他們兩個,會沒事吧?”
“他們會武功,底子好,你不用擔心,”老者端起藥碗遞給她,“你自己的傷也不輕,劍從後面穿過去的,差一點就傷了肺,這幾日不要亂動,免得傷口裂開。”
帝攬月接過藥碗,低頭看著碗裡黑乎乎的藥汁,沒有猶豫,一飲而盡。
藥汁入口苦澀,她皺了皺眉,將空碗放下。
“敢問老人家怎麼稱呼?這崖底是甚麼地方?離玉城有多遠?”
“老夫比你年長不少,便託大一回,你喚我‘奇叔’就是,”奇叔在石凳上坐下來,緩緩道,“這裡是落霞山,離玉城約五十里,你們順著河水從上游漂下來的,老夫撿到你們時,已經是十日前了。”
十日,五十里。
帝攬月垂下眼,細細思索著。
她墜崖的訊息傳出,這麼久都沒人找到她,外面恐怕已經翻了天。
也不知元京那邊得到這個訊息,會是甚麼狀況。
奇叔見她不說話,也沒有追問,站起來走到初一身邊,俯身看了看他的傷勢,又探了探脈,點了點頭,像是很滿意。
然後走到初二那邊,做同樣的檢查。
“你這丫頭命大,河裡那麼多石頭,你偏沒撞到頭;你那兩個護衛也是,傷成那樣了還死死護著你,老夫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你們三個人分開。”
“你怎知他們是我的護衛?”帝攬月問。
奇叔笑了笑,“自然是看你們的穿著了,姑娘醒來後還這般鎮定,想來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兩人默不作聲地對視著,都想從對方眼中看出甚麼。
片刻,奇叔笑了笑,站起身道:“行了,你好好休息,老夫還得去採藥呢,自從救了你們,先前收集的藥材都快用完了。”
奇叔絮絮叨叨地說著,端著藥碗離開,走到洞口又叮囑道:“桌上的粥別忘了喝,裡面加了補氣血的藥。”
“多謝。”
帝攬月微微頷首,喝完粥,她靠在巖壁坐下。
傷口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用鈍刀慢慢鋸她的骨頭。
但她習慣了忍耐,面上不露出半分。
那日刺客說,他們背後的主子和她是老相識。
她在元京和邊境都待過,認識的人不少,但能稱之為“老相識”又這般想要自己命的,並不多。
會是徐太后嗎?
可前世的記憶告訴她,徐太后並未豢養殺手,也沒聽說過她與任何江湖勢力有交集。
她更喜歡用名正言順的方式殺人,比如一杯毒酒,比如一道聖旨。
即便是借刀殺人,也要借一把乾淨的刀,不會讓任何流言蜚語侵擾。
至於司徒慶,前世豫北王始終安分守己,沒有任何異動,如果他有這麼大的勢力,為甚麼要藏著掖著?
傷口又開始疼,帝攬月微微蹙眉,將這些雜亂的念頭暫時壓下去。
從前,她在明處,敵人在暗處,原本她想引蛇出洞,卻低估了對方的實力。
既如此,她便轉換棋局,換一種下法。
又過去三日,初一醒了過來。
初一醒來的第一件事,發現自己腰間的刀沒了,猛地坐起。
直到看見帝攬月坐在不遠處,正安安靜靜地喝粥,他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垮下來,靠在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