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謝之尋。
他認得這人,年輕有為的帝師,雷厲風行的欽差,有些手段。
只可惜,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在軍中待久了的人,最看不上這種文弱書生。
“原來是謝大人,”李崇甩開他的手,語氣帶著幾分輕慢,“末將敬長公主的酒,跟你有甚麼關係?”
謝之尋拂了拂衣袖,語氣冷冽,“長公主的身子不適,不宜飲酒,李將軍若執意要敬,謝某替她喝了便是。”
他拿起那隻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倒扣在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崇。
李崇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謝之尋會來這一出,更沒想到帝攬月竟然沒有阻止。
安親王妃方才去廚房看菜品了,這會兒剛回來,一進門就瞧見這副劍拔弩張的場面,連忙上前打圓場。
“哎呀,這是怎麼了?李將軍,謝大人,都是自己人,別傷了和氣。”
李崇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末將不過是敬長公主一杯酒,謝大人就這麼緊張?也是,謝大人是帝師,在朝中雖說沒有實權官職,可到底是皇上身邊的人,只是……”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末將聽說謝大人手無縛雞之力,連弓都拉不開,這樣的文弱書生,怕是配不上長公主吧?”
此言一出,廳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
“李將軍說的是啊,謝大人確實與長公主不算相配。”
“長公主金枝玉葉,怎麼也得配個文武雙全的……”
謝之尋垂下眼,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想開口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是男子,被人說幾句無所謂,更不怕別人議論自己。
可帝攬月是女子,是長公主,名聲比甚麼都重要。
謝之尋沉默著,像是預設了。
李崇見他不說話,更加得意,還想再說幾句,帝攬月卻忽然站了起來。
她走到謝之尋身前,將他擋在身後,“李將軍,你方才說謝大人配不上本宮?”
李崇一愣,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末將……”
“那本宮倒要問問,甚麼樣的人才配得上本宮?”帝攬月環顧四周,滿是不屑,“是像李將軍這樣,仗著幾分蠻力就當眾羞辱他人的莽夫?還是那些只會在背後嚼舌根、說三道四的小人?”
一瞬間,場面安靜下來。
帝攬月雙手交疊在身前,揚聲道:“京中關於本宮心悅謝大人的傳言,想必不少人聽過,今日,本宮便再說一遍,這並非傳言,而是事實!
本宮喜歡他,不是因為他的身份,不是因為他的官職,更不是因為他會不會武功;本宮喜歡的,就是他這個人。誰要是羞辱他,就是看不上本宮,就是在羞辱皇家。”
她輕飄飄地瞥向李崇,“李將軍,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李崇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連連拱手,“末將該死,是末將喝多了,並非有意調笑謝大人,還請長公主恕罪。”
帝攬月沒有再看她,轉身看向謝之尋。
謝之尋站在她身後,還沒回過神來。
她方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從前她說喜歡他、要嫁給他,他總是當成玩笑,當成她的一時興起。
可此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這樣義無反顧地站出來護著他,他才發現她不是在鬧著玩。
她是認真的。
安親王見狀,端著酒杯,哈哈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誤會,李將軍也是無心之言,來來來,喝酒喝酒,今日冬至,大家可別掃了興致。”
沈氏也連忙招呼眾人入座,又悄聲讓人把李崇請到了另一桌去。
一場風波總算平息。
帝攬月坐回自己的位置,臉色平靜,端起茶杯慢慢喝著,好像方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心跳也快了幾分。
方才她的確衝動了,那般明目張膽地示愛,無疑是將自己放在了低位。
可她就是見不得有人欺負謝之尋!
畢竟,這場鬧劇是由自己引起的。
宴席繼續,歌舞昇平。
謝之尋心不在焉,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微微蹙眉。
是酒,不是茶。
他卻沒有在意,又一杯接一杯,像是要把甚麼東西灌下去。
帝攬月注意到他的異常,連忙道:“謝之尋,這是酒,你少喝點。”
她聽御風說過,謝之尋不善飲酒,玉城的酒向來濃烈,照他這個喝法,待會兒怕是要走不動了。
謝之尋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又灌了一杯。
幾杯下去,臉就紅了,眼神也開始渙散。
可他還在喝,像是跟誰賭氣似的。
到最後,他連酒杯都拿不穩了,整個人歪在椅子上,半闔著眼,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甚麼。
帝攬月嘆了口氣,叫來御風和初一,一左一右架著謝之尋,把人帶回了住處。
回到宅子,天已經黑透了。
帝攬月讓人把謝之尋放到床上,吩咐初二去熬醒酒湯,又讓御風去打熱水來。
謝之尋躺在床上,面色潮紅,眉頭緊皺,像是很不舒服。
帝攬月擰了熱帕子,俯身替他擦臉。
帕子從額頭擦到下頜,他的臉燙得厲害,呼吸也有些不穩。
帝攬月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耳垂,他微微一顫,卻沒有醒。
“酒量不好還喝那麼多,活該。”帝攬月小聲嘀咕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越發輕柔。
御風端著熱水進來,看見這一幕,識趣地把盆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片刻,初二熬好醒酒湯端來。
初一伸手要接,“我來喂。”
御風見狀,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用不用,讓殿下來。”
初一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御風和初二拽出了房間。
帝攬月端起醒酒湯,坐到床邊,用勺子舀了一勺吹涼,才送到謝之尋嘴邊。
“謝之尋,張嘴。”
謝之尋沒有反應。
帝攬月又試了一次,他還是不張嘴。
她嘆了口氣,正想著要不要把人弄醒,謝之尋卻忽然睜開了眼。
他的眼眶紅紅的,瞳孔有些渙散,像是還沒有完全清醒。
他看著帝攬月,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手裡的碗上,似乎明白了甚麼,乖乖地張開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