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離開燕寒州的第三日,沿途的景色便漸漸變了樣。
碧綠的山野被一望無際的黃土戈壁取代,偶爾能看見幾叢枯黃的駱駝刺,在風沙中瑟瑟發抖。
天是灰濛濛的,地是黃撲撲的,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
帝攬月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五味雜陳。
這條路,她前世走過無數次。
那時她坐在馬車裡,身邊只有映雪和毓秀。
初到玉城,當地百姓聽說來賑災的是個女子,態度不冷不熱。
有人當面不說,背地裡卻嘀咕:“朝廷這是不把咱們的命當命啊,派個女人來賑災,能頂甚麼用?”
連帶著一些地方官員也瞧不上她,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裡卻陽奉陰違。
她吩咐下去的事,能拖就拖,能省就省。
有一回她親自去視察災情,竟然被一個守糧倉的小吏攔在門外,說甚麼“女子不得入內”。
但她沒有退縮。
越是有人覺得她不行,她就越要做出個樣子來。
她親自核查每一筆賑災糧款的去向,親自走訪每一個受災的村莊,親自爬上雪山尋找水源,親自守在工地上盯著水閥的修建。
日曬雨淋,風餐露宿,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糙漢子”。
五年下來,水閥建成了,旱情解決了,民心也歸順了。
那些曾經瞧不起她的人,最後都心服口服地喊她一聲“長公主”。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做更多的事,就被一紙聖旨召回了元京,然後一杯毒酒,了結了所有。
“在想甚麼?”
謝之尋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帝攬月回過神,“沒甚麼,看看風景。”
謝之尋順著她方才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入目盡是黃土和枯草。
他不覺得這算風景,但也沒有拆穿她,“快到玉城了,安親王應該已經收到訊息了。”
帝攬月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前世她在玉城待了五年,和安親王的交集卻不多。
那位鎮守邊關多年的老親王,性子沉默寡言,除了公務,幾乎不與她多說一句話。
安親王妃倒是溫和些,偶爾會讓人送些吃食來,但也不曾深交,所以連帶著她與帝靖瑤也沒甚麼交情。
只知道安親王這個義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很受寵愛。
這一世,安親王夫婦卻提前派了人沿途接應,昨日還專門傳信來說要在城門口迎接。
帝攬月心裡明白,這變化多半是因為帝婧瑤。
帝婧瑤如今貴為皇后,他們自然要對皇帝的親姐姐多幾分客氣。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說到底,不過是為女兒鋪路罷了。
馬車又行了半日,玉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門口,一對中年夫婦並排而立。
男子五十來歲,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穿著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間佩刀,正是安親王帝承安。
他身旁的婦人四十餘歲,眉目溫婉,衣著素淨,是安親王妃沈氏。
帝攬月的馬車剛一停下,安親王便大步上前,拱手行禮。
“長公主一路辛苦。”
帝攬月下了馬車,虛扶一把,“皇叔不必多禮,此番來玉城,還要勞煩皇叔多多照應。”
安親王直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微微皺眉,“長公主臉色不太好,路上可是遇了甚麼意外?”
“一些小波折,已經處理了,皇叔不必擔心,”帝攬月不欲多言,側身讓出身後的謝之尋,“這位是謝大人,也是本次賑災的欽差。”
謝之尋上前拱手,“見過安親王。”
安親王點了點頭,“謝大人,好久不見。”
安親王妃沈氏也上前見禮,她拉著帝攬月的手,溫聲說了幾句客套話,一行人便進了城。
安親王早已讓人收拾好了住處,是一處離王府不遠的宅子,雖不算大,但乾淨整潔,該有的物件一應俱全。
帝攬月簡單安置了行李,便讓初一去請安親王過來議事。
謝之尋走進正廳時,安親王已經到了,正坐在客座上喝茶。
“皇叔,玉城今年的旱情如何?”帝攬月開門見山。
安親王放下茶盞,嘆了口氣道:“很不好,玉城已經連續四個月沒有下雨了,烏龍河的支流斷了大半,百姓的莊稼更是顆粒無收,城裡的存糧最多還能撐兩個月,若是再不下雨……”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帝攬月心中一沉,她記得前世玉城的旱情雖然嚴重,但也沒有嚴重到這個地步。
難道是因為她這一世提前介入了,反而讓某些事情發生了變化?
“除了旱情,還有甚麼問題?”謝之尋問。
安親王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還有一個事……時疫。”
“時疫?”帝攬月微微蹙眉。
“一個月前,玉城周邊幾個村子開始有人發熱、嘔吐、腹瀉,起初以為是吃壞了東西,後來人越來越多,還有人因此喪命;大夫看過之後說是時疫,但具體是甚麼疫症,到現在也沒弄清楚。”
安親王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我已經讓人隔離了那幾個村子,但時疫還是在擴散,如今城裡的百姓人心惶惶,再這樣下去,恐怕不等旱情要人命,時疫就先……”
帝攬月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前世,玉城也爆發過時疫,但那是她到玉城的第二年才發生的事。
這一世,時疫竟來得更早了!不過好在她早有準備。
“皇叔不必過於擔憂,時疫的事,我來想辦法,”帝攬月看向謝之尋,“謝大人,運河和水閥的事就交給你了,儘快和當地官員對接,越早開工越好。”
謝之尋有些擔憂,“你一個人處理時疫,人手夠嗎?”
“初一初二跟我,還有皇叔的人,我可以的,”帝攬月語氣堅決,“時疫和旱情是綁在一起的,旱情不解決,百姓的生存環境得不到改善,時疫就控制不住,你那邊快一分,我這裡就輕鬆一分。”
謝之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殿下萬事小心。”
帝攬月莞爾道:“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安親王看了看兩人,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