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將軍府出來,帝攬月和謝之尋同乘一輛馬車回驛站。
一路上,帝攬月都靠著車壁不說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絞著衣帶。
謝之尋看了她好幾眼,終於忍不住開口:“殿下還在想運河的事?”
帝攬月回過神,搖了搖頭。
“那是在想甚麼?”謝之尋難得主動追問,“殿下看起來,似乎有些不高興。”
帝攬月看向他,猶豫著開口:“謝之尋,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再也不理我了?”
謝之尋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沉思著,以為她說的是之前裝病的事。
“殿下是君,微臣是臣,微臣不敢生您的氣。”
帝攬月聽完,心裡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不敢生她的氣……
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君臣有別。
可她想要的,從來不是這種小心翼翼的客氣。
“停車。”
馬車停下,帝攬月掀開車簾跳了下去,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殿……”謝之尋愣了一下,趕緊跟下車,“月姑娘,你要去哪?”
“散步。”帝攬月頭也不回,步子邁得飛快。
謝之尋站在原地,看著她氣鼓鼓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他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抬腳跟了上去。
帝攬月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心裡更氣了。
她故意繞路,專挑小巷子走,左拐右拐,只想著把後面那個人甩掉。
可謝之尋像是鐵了心要跟著她,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帝攬月走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她迷路了。
燕寒州她少時來過,但這麼多年過去,城裡的街道早就變了樣。
她方才只顧著亂走,完全沒記路,現在站在一個陌生的巷口,四顧茫然。
這裡是一個破敗的棚戶區,兩旁的房屋低矮簡陋,有的甚至連門都沒有,只用一塊破布擋著。
地上更是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蹲在路邊,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
看見帝攬月走過來,他們先是警惕地往後縮了縮,見她不像是來找麻煩的,又慢慢圍了上來。
“姑娘,行行好,給口吃的吧……”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伸出手,聲音沙啞。
帝攬月蹲下身子,柔聲詢問:“老人家,你們怎麼住在這裡?”
老婦人眼圈一紅,哽咽道:“我們的村子被刺史大人佔了,說是要建甚麼新學堂,把我們都趕了出來,我們沒處去,只能在這兒搭個棚子……”
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
帝攬月越聽越氣,臉色沉了下來。
葉安,又是葉安!
她從袖中摸出錢袋子,遞給老婦人,“這些錢你們拿去,先買些吃的,再看看病,你們的事,我會替你們做主。”
老婦人接過錢袋子,手都在抖,“姑娘,你是……”
“別管我是誰,總之,我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周圍的百姓見有人發了善心,紛紛圍了上來,伸著手要錢。
帝攬月身上已經沒有現銀了,正想解釋,有人卻盯上了她頭上的簪子。
“姑娘,你這簪子看著值錢……”一隻手伸過來,直接往她頭上抓。
帝攬月下意識地往後躲,她不願對這些百姓動手,怕傷了他們,只能閃避。
混亂中,不知是誰推了她一把,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摔倒,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
“夠了!”謝之尋的聲音從未這樣冷過。
他將帝攬月護在身後,目光掃過那些鬧事的百姓,“這位姑娘好心幫你們,你們卻動手搶她的東西,這是甚麼道理?”
人群安靜下來,那幾個伸手的人訕訕地縮回了手。
帝攬月扯了扯謝之尋的衣袖,低聲道:“算了,他們也是有苦難言。”
謝之尋看向她,她的頭髮散了幾縷,簪子也歪在一邊,心裡那股火氣怎麼也壓不下去。
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從自己袖中摸出錢袋子,分給那些百姓。
“這些錢你們先拿著,暫且安置,我會去找刺史,替你們把村子要回來。”
老婦人捧著錢袋子,淚流滿面,“公子,姑娘,你們……你們是活菩薩啊!”
但也有人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們,小聲嘀咕:“真的能要回來嗎?那可是刺史大人,還和威遠將軍府有姻親關係……”
“信不信由你們。”謝之尋不再多說,拉著帝攬月離開了那個地方。
走出巷子,謝之尋才鬆開她的手腕。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臉色鐵青,“初一和初二呢?”
帝攬月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低下頭小聲道:“我讓他們去辦別的事了。”
“所以你就一個人亂跑?”謝之尋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那些人要是手裡有刀,你怎麼辦?”
“他們只是普通百姓,不會……”
“不會甚麼?”謝之尋打斷她,“你頭上的簪子差點被人搶走,你還差點兒被推摔倒,這叫不會?”
帝攬月從未見過謝之尋發這麼大的火,一時竟有些愣住了。
“我……”她不知該作何解釋,乾脆眼眶一紅,抿著唇不說話。
謝之尋見狀,語氣稍緩,但依然帶著幾分嚴厲,“殿下,你的安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若出了事,我怎麼向皇上交代?怎麼向蘇將軍交代?”
帝攬月聽他這麼說,心裡那股委屈又冒了上來。
交代交代,又是交代!
他對她好,就只是因為要向別人交代嗎?
但她看著謝之尋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忽然又生不起氣來了。
他是真的在擔心自己。
雖然嘴上說著甚麼交代不交代的,但眼睛裡的後怕騙不了人。
“知道了,”帝攬月乖乖點頭,“下次出門,我一定帶上初一初二。”
謝之尋看著她這副乖巧的樣子,到嘴邊的訓斥又咽了回去。
“行了,回去吧。”
他轉身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怕她跟不上。
帝攬月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直的脊背,忍不住勾起嘴角。
這人雖然嘴硬,但心是軟的。
她小跑兩步,與他並肩,“謝之尋,你方才是不是很擔心我?”
“沒有。”謝之尋回答得極快,加快了腳步。
帝攬月卻又看到了他微紅的耳根,彎起嘴角,慢悠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