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正廳,蘇永盛讓人端了熱湯來。
帝攬月捧著碗喝了兩口,暖意從喉嚨蔓延到四肢,整個人才感覺活過來了一點。
蘇雲澤領著大夫進來,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
他給帝攬月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沉吟道:“姑娘先前染了風寒,燒剛退又受了勞累,體內尚有餘邪,需得好好將養幾日,切忌再勞心費力,老夫開幾副藥,按時服用,飲食清淡些便好。”
謝之尋聞言,心裡鬆了口氣,剛想抬手倒杯水喝,就牽動了手臂上的傷口,不由得悶哼一聲。
“你怎麼也受傷了?”帝攬月這才注意到,他也受傷了。
謝之尋剛想開口,就聽見她說:“有勞大夫,幫這位公子也瞧瞧。”
大夫微微頷首,託著謝之尋的手臂看了片刻,又開啟藥箱,一邊給他包紮一邊道:“還好刀口不深,包紮好了每兩日換一次藥,切莫沾水,不出半月便可痊癒。”
謝之尋朝他道謝:“有勞。”
蘇永盛見狀,讓人跟著大夫去抓藥。
帝攬月趁這功夫,將此次來燕寒州的目的大致說了一遍。
蘇永盛聽後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全力支援。
蘇雲澤也接了話:“燕寒州刺史是我岳父,由我出面去說,你們行事也方便。
“好,那便多謝舅舅和大表哥了。”
帝攬月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皮也開始打架了。
蘇永盛看出了她的疲態,心疼道:“行了,公事先說到這兒,你先去歇著,其他的明日再議。”
帝攬月點點頭,也不勉強,站起身想走,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謝之尋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帝攬月抬眼,他臉上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扶著她胳膊的手穩而有力,沒有立刻鬆開。
“多謝。”她低聲說了句,輕輕抽回手臂。
蘇永盛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想起先前回京時,外甥女對他說的那些,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看來月兒要心想事成了。
也好,女大不中留,妹妹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帝攬月走後,蘇永盛拍了拍謝之尋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了句:“謝大人,今晚你也辛苦了,早些歇息。”
謝之尋垂眸拱手,轉身往自己的跨院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帝攬月離開的方向。
月亮門後,她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御風見狀,道:“公子若是實在擔心長公主,不如直接去問問?”
謝之尋瞥了他一眼,“休要胡言亂語,平白汙了姑娘家的名聲。”
御風無奈,忍不住腹誹,這兩人一個比一個嘴硬,甚麼時候才是個頭兒?
回到房間,謝之尋沒有立刻歇下。
他坐在桌邊,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著,腦子裡全是帝攬月掀開車簾時那張蒼白的臉。
她說“沒事”,說“就是有點累”。
可她那樣子,哪像是沒事?
謝之尋放下茶杯,踱步到窗前。
燕寒州的夜風比元京涼得多,吹在臉上帶著一股肅殺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大人?您還沒歇下?”是初一的聲音。
謝之尋開啟門,有些疑惑,“何事?”
“長公主讓屬下把這個給您,”初一遞給他一個小瓷瓶,“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殿下特意交代,讓您別忘了塗。”
瓶身溫潤,沒有多餘的紋飾。
謝之尋攥緊了瓷瓶,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自己都病成那樣,還不忘讓人給他送藥?
初一見他愣神,正準備告辭,就聽見他道:“長公主歇下了嗎?”
“應當還沒有,方才初二去煎藥了,藥還沒送過去。”
謝之尋點了點頭,抬腳往帝攬月的院子走去。
初一猶豫了一下,沒有攔他。
帝攬月的房間裡還亮著燈,謝之尋走到門前,抬手敲了敲。
“誰?”
“是我。”
屋裡安靜了一瞬,片刻後,門從裡面拉開。
帝攬月披著外衫站在門口,頭髮散著,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精神似乎比方才好了些。
“謝大人,這麼晚了,有事?”
謝之尋將那個瓷瓶遞到她面前,“大夫方才開過藥了,這個太過珍貴,我用不上,你還是自己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帝攬月低頭看了一眼,沒接,反而笑了起來,“謝之尋,你大半夜跑過來,就是為了還我藥?”
謝之尋一時語塞,轉移話題道:“燕寒州夜裡涼,你睡覺時多蓋些被子。”
“就這個?”帝攬月靠在門框上,仰頭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我在燕寒州待的時日可比你多哦,謝大人要是真關心我,直說便是。”
謝之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聲音低了下去:“那個……時辰不早了,你喝完藥就早些休息。”
他說完,轉身要走。
“謝之尋。”帝攬月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也早點休息,”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夜風,“手臂上的傷,記得上藥。”
謝之尋沉默了一瞬,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嗯”字,大步流星地走了。
帝攬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初一初二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
“殿下,藥好了。”
帝攬月接過碗,苦得皺了皺眉,但還是仰頭一飲而盡。
“殿下,您笑甚麼?”初一不解。
帝攬月把空碗遞給他,搖了搖頭,“沒甚麼,就是覺得,今夜的風挺舒服。”
初一和初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子裡紋絲不動的樹枝,識趣地沒再追問。
帝攬月回到屋裡,躺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她閉上眼,腦海裡卻全是謝之尋方才站在門外的樣子。
眼神慌亂,耳根紅紅的,明明是在關心人,偏要裝作若無其事。
這人怎麼這般彆扭?
不過他這個樣子,倒是比平日一板一眼的模樣有趣。
夜風拂過,許是藥效上來了,帝攬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