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日，晴。
卓全峰在白狼窩附近的山洞裡又歇了一天。左肩的傷口結了厚痂，胳膊能抬到肩膀高了，就是有點使不上勁。虎子腦袋上的腫包已經完全消了，精神頭足得很，在山洞口追著一隻花栗鼠，追了半個時辰也沒追上，回來趴在地上喘氣，舌頭伸得老長。白尾鼻子上結的硬痂掉了，露出粉紅色的新皮，癢得不行，總用爪子扒拉，卓全峰罵了它一頓，它耷拉著腦袋不敢動了。黑風精神也好了，啃了一塊白狼骨頭，雖然牙口不好啃了半天沒啃動，但好歹有胃口了。三隻鷹蹲在洞口的樹枝上，大黑在啄翅膀底下的羽毛，二灰縮著脖子打盹，小灰歪著頭看遠處。
晌午過後，卓全峰收拾東西繼續往深山走。這次要找的是原麝——這東西在長白山已經很少見了，比白狼還稀罕。原麝個頭不大，像狍子但比狍子小，毛色灰褐，後腿比前腿長，善於跳躍。公麝的肚臍和生殖器之間有個香囊，裡面是麝香，中藥裡最貴重的藥材之一，指甲蓋大一塊就能賣幾十塊，一個完整的香囊能賣上百。原麝的肉也能賣，十幾塊一斤，皮子也能賣幾塊。
靠著河屯的韓把頭跟他說過，老黑山深處有一片峽谷，峽谷裡有個泉眼，冬天不凍，夏天不幹，方圓幾十裡的動物都去那兒喝水。原麝也去，而且原麝認地方，認準了一個地方就會常去，不像狍子野豬到處亂跑。
卓全峰按巴特爾給的鹿皮地圖，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翻過一道梁，穿過一片落葉松林，果然看見一條峽谷，不寬，兩側是陡峭的巖壁，谷底有一條小溪，溪水嘩嘩流著，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泉眼在峽谷深處，卓全峰還沒走近就聞見一股濃烈的騷味，那是動物糞便的氣味——狍子、鹿、野豬、狐狸，都來過這裡。他蹲下來，仔細看雪地上的足跡——狍子的、鹿的、野豬的、狐狸的，還有原麝的。原麝的蹄印比狍子小，比鹿小得多，兩瓣，前窄後寬，步幅不大，走得不急不慢。新鮮，兩個腳印裡還有碎雪，剛過去不到半個時辰。
卓全峰在泉眼對面找了一棵大松樹，爬上去了。樹杈離地面大約兩丈高，能看見整個泉眼和周圍一片空地。他坐在樹杈上，把獵槍架在面前的樹枝上，等著。這是一場漫長的等待。原麝機警，稍有風吹草動就跑。他不能動，不能出聲，連咳嗽都得忍著。虎子和白尾趴在樹根底下，一動不動。黑風趴在遠處的一塊石頭後面，閉上了眼睛，耳朵卻一直轉著。三隻鷹蹲在更高的樹枝上，大黑不耐煩，撲稜了好幾次翅膀，被卓全峰瞪了一眼，老實了。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天快黑了。卓全峰以為今天沒戲了，正準備下樹，小灰忽然撲稜了一下翅膀，歪著頭往出泉眼的方向看。他順著小灰的視線看去——一隻灰褐色的動物從峽谷深處走出來，後腿比前腿長，走起路來一頓一頓的，像是在跳。公麝，毛色灰褐，肚子底下有一個凸起——香囊。它在泉眼邊站了一會兒，低下頭喝水，喝了幾口，抬頭看看四周，耳朵轉來轉去。沒發現異常，繼續喝。
卓全峰端起槍，瞄準胸口。距離大約七八十米，在射程內，但天快黑了，光線不好，準星有點模糊。他屏住呼吸，等原麝喝第二口水的時候扣動了扳機。“砰！”原麝應聲倒地，後腿蹬了兩下，不動了。虎子和白尾從樹根底下竄出去，跑到原麝旁邊，虎子低頭聞了聞，仰頭叫了一聲，是在告訴他：打中了。
卓全峰從樹上滑下來，走到原麝旁邊。子彈打在胸口，一槍斃命。他蹲下來，把原麝翻過來，肚皮底下果然有一個凸起——香囊，鼓鼓囊囊的，裡面裝滿了麝香。他用獵刀小心翼翼地把香囊割下來，包好，塞進揹簍裡。麝香這東西不能沾水，不能沾灰，得用油紙包幾層，放在乾爽的地方。然後剝皮，開膛，剔骨。原麝不大，四五十斤，肉能賣四五十塊，皮子也能賣一兩塊。最值錢的是麝香，這一塊至少值一百。忙活完，天完全黑了。卓全峰在泉眼邊生了火，把原麝肉烤了幾塊，喂鷹餵狗，自己啃了兩塊。肉嫩，比白狼肉好吃，嚼起來不像白狼肉那麼柴，嚥下去也順溜，滿嘴都是香味。虎子吃完了肉還舔嘴唇，白尾吃完了趴在地上，眼睛還盯著他手裡的骨頭。黑風不吃肉，卓全峰給它掰了半塊餅子，它嚼了兩口就嚥了。三隻鷹蹲在樹枝上，大黑啄了一條肉，二灰也啄了一條，小灰啄了一條就不吃了，歪著頭看他。遠處的山林裡，有狼嚎聲，此起彼伏。卓全峰往火堆里加了幾根柴，把火燒得更旺。狼怕火，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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