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十八日，晴。
卓全峰在山洞裡又歇了一天。左肩的傷口結了痂，胳膊能動了，就是抬不起來。虎子腦袋上的腫包消了大半，精神頭恢復了，在山洞口跑來跑去，追著一隻松鼠，追了幾步就不追了，蹲在石頭上喘氣。白尾鼻子上的傷口也好了，結了一層硬痂，癢得不行，不停地用爪子扒拉。黑風趴在乾草堆上，閉著眼睛打盹，尾巴偶爾動一下，表示自己還活著。小灰蹲在洞口的樹枝上，歪著頭看遠處，忽然撲稜翅膀飛起來，在天空盤旋了一圈，又落回來。
卓全峰靠在洞壁上，從揹簍裡摸出最後一塊乾糧，掰成幾瓣，先喂鷹，再餵狗，自己剩了指甲蓋大一小塊，含在嘴裡慢慢化。水壺早就空了，他去洞口接了一壺雪水，放在火堆上燒開，灌了幾口。燙得齜牙咧嘴，但還是灌了。
晌午過後，天放晴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卓全峰收拾好東西，背上揹簍，繼續往深山走。這次他要找白狼。
白狼這東西，在長白山比豹子還稀罕。豹子雖然少，但偶爾能碰上；白狼是變異品種，幾百只狼裡不一定出一隻。卓全峰打了十幾年獵，就見過兩次白狼，還都是遠遠看一眼就跑沒影了。上次聽巴特爾說，老黑山深處有一窩白狼，老的是白的，下的小崽也有白的。卓全峰當時記下了位置，現在正好去找找。
沿著山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一片落葉松林。林子密，光線暗，地上積雪厚，一腳踩下去沒到膝蓋。虎子在前面領路，走幾步就回頭看他一眼，好像在問“走對了嗎”。卓全峰點點頭，它就繼續走。
走到林子深處，白尾忽然停下來，耳朵豎得筆直，鼻子朝著西北方向使勁嗅。然後它趴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跟上次遇到豹子時一模一樣。
“有東西。”卓全峰蹲下來，把獵槍端好，順著白尾指的方向看過去。前方是一片灌木叢，灌木叢後面是一片開闊的雪地。雪地中央，趴著一隻白色的動物。
是白狼。卓全峰心裡一喜。這隻白狼比他想象的大，體長四尺多，肩高過了兩尺半，渾身純白，沒有一根雜毛，趴在雪地上幾乎看不出來。它閉著眼睛打盹，肚子一起一伏，尾巴偶爾動一下。旁邊還有一隻灰狼，比白狼小一圈，趴在不遠處，耳朵豎著，警惕得很。
“兩隻。”卓全峰盤算著，先打白的，再打灰的。白的皮子值錢，灰的不值錢，但肉能賣。灰狼如果跑了就算了，不追。他用手勢示意虎子和白尾不要動，自己慢慢往前爬。雪很深，爬不快，手腳並用像只笨拙的熊。爬了大約五六十步，距離白狼不到一百米了。
他趴在地上，端槍瞄準。
白狼忽然睜開眼，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白狼看了幾秒，沒發現異常，又閉上眼睛。他鬆了口氣，再瞄。風從西邊吹過來，把氣味吹向白狼。白狼的鼻子抽動了兩下，但沒反應——風不大，氣味淡，也許是沒聞出來。
他扣動了扳機。
“砰！”白狼應聲倒地，後腿蹬了兩下，不動了。灰狼受驚，跳起來就跑。虎子和白尾追上去，追了幾十步就不追了，回來圍在白狼旁邊，虎子低頭聞了聞，仰頭長嚎了一聲。
卓全峰走過去，白狼已經斷氣了，子彈打在胸口，一槍斃命。毛色純白，沒有一點雜色，皮子完整，只有一個彈孔，是百年難遇的好皮子。他蹲下來，摸了摸白狼的背毛，又滑又厚，像緞子一樣。
白狼的體形比灰狼大，嘴寬，牙長，一看就是頭狼。旁邊的雪地上還有幾個淺淺的坑，是狼趴過的痕跡，一大兩小，還有狼崽。卓全峰在附近找了一圈，沒找到狼崽，可能被母狼叼走了。
他把白狼皮剝了，肉剔了，骨頭剔出來——白狼骨也值錢，但不如豹骨值錢，能賣幾塊錢。灰狼跑了就不用找了，跑就跑了吧。
收拾好獵物，天已經快黑了。卓全峰找了一個背風的山坳，生了火，過夜。虎子和白尾趴在火堆旁邊，啃著白狼骨頭，咔嚓咔嚓地嚼。黑風趴在旁邊，不吃骨頭——它老了，牙口不好。卓全峰把白狼肉切成小塊，扔進鍋裡煮。鍋是鐵鍋，揹簍裡揹著的，出門在外全靠它。
水開了，肉熟了，香味飄出去老遠。他先盛了一碗給黑風，黑風慢慢吃著，尾巴搖了搖。再盛一碗給虎子和白尾，兩條狗搶著吃，虎子搶了多半，白尾吃了少半，但沒打起來，白尾讓它。
他自己盛了一碗，肉有點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但熱乎，有肉吃總比啃乾糧強。三隻鷹蹲在樹枝上，小灰歪著頭看鍋裡冒出的熱氣，撲稜了一下翅膀，啾啾叫了兩聲。他撕了一塊肉扔上去，小灰一口叼住，大黑和二灰也湊過來搶，三隻鷹搶一塊肉，在樹枝上擠來擠去，差點掉下來。
夜裡，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卓全峰靠在揹簍上，摸著白狼皮，皮子晾了一下午，已經半乾了，毛色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好皮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