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立夏。
靠山屯的春天來得晚,但來得猛。立夏這天,漫山遍野的達子香(興安杜鵑)一夜之間全開了,粉的、紫的、白的,像給山坡披了件花衣裳。屯裡的老榆樹也抽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油亮亮的。空氣裡滿是泥土和花草的混合氣味,吸一口,甜絲絲的。
合作社院子裡,今天比過年還熱鬧。兩張八仙桌拼成主席臺,臺上鋪著紅布,布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沓沓的“大團結”。桌旁站著合作社的會計——二丫卓雅涵,小姑娘今年十歲,但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比她爹都利索。她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賬本,每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院中央,合作社的社員們按入股順序排隊,一個個臉上喜氣洋洋。這是合作社成立半年來第一次正式分紅,也是檢驗這半年成果的時候。
卓全峰站在臺前,手裡拿著鐵皮喇叭:“鄉親們,靜一靜!”
嘈雜聲漸漸小了。
“今天是合作社大喜的日子——分紅!”他提高聲音,“我先通報一下合作社這半年的經營情況。”
他從二丫手裡接過賬本,清了清嗓子:“從去年十一月成立到現在,六個月時間,合作社總收入——一萬八千七百六十五元四角三分!”
底下“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一萬八!”
“這得多少年才能掙到啊!”
卓全峰等議論聲小了,繼續說:“支出包括——購買獵槍三杆,一千五百元;購買獵犬五條,八百元;購買馬車兩輛,一千元;購買鞣皮工具、藥材加工裝置,兩千三百元;支付社員工資、工分,五千二百元;購買彈藥、飼料等消耗品,一千八百元。總支出——一萬一千六百元。結餘——七千一百六十五元四角三分!”
“這七千多,按合作社章程——百分之五十作為發展基金,百分之三十按股分紅,百分之十作為風險準備金,百分之十作為公益金。”
他頓了頓:“也就是說,今天要分的紅利是——兩千一百四十九元六角三分!合作社現有二十三戶入股,總股數一百一十五股。每股分紅——十八元六角七分!”
“譁——”掌聲雷動。
每股十八塊六毛七!這意味著甚麼?當初入股一股一百元,半年就分回來將近五分之一!照這速度,兩年多就能回本,往後都是淨賺!
“現在開始分紅!”卓全峰喊道,“叫到名字的,上來領錢!”
“孫小海——入股五股,分紅九十三元三角五分!”
孫小海樂呵呵地上臺,接過厚厚一沓錢,手都在抖。他媳婦在底下抹眼淚——這些錢,夠他們家蓋三間新房了!
“王老六——入股三股,分紅五十六元零一分!”
“趙鐵柱——入股兩股,分紅三十七元三角四分!”
“馬大炮——入股兩股,分紅三十七元三角四分!”
……
一個個名字叫過去,一份份紅利發下去。領到錢的人,有的當場數起來,有的小心翼翼揣進懷裡,有的交給媳婦,囑咐收好。院子裡笑聲、哭聲、議論聲,響成一片。
輪到卓全林了。他入股一股,分紅十八塊六毛七。錢不多,但他捧著那幾張票子,眼圈紅了:“老四……二哥……二哥謝謝你……”
“二哥,這是你應得的。”卓全峰拍拍他的肩,“好好幹,年底分紅更多。”
卓全興和卓全森也來了。他們沒入股,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領錢。劉晴眼睛盯著那些票子,都快冒出火來了。
“老四……”卓全興湊上前,搓著手,“那個……你看能不能……先借我點錢?我想入股……”
“大哥,合作社有規矩。”卓全峰平靜地說,“入股得有錢,或者用勞動抵。你現在沒錢,可以來合作社幹活,掙工分,攢夠了再入。”
“我……我這麼大歲數了,還能幹啥?”
“能幹的多了。”卓全峰說,“餵狗、打掃、看倉庫,都缺人。一個月十五塊,幹得好還能漲。你要願意,明天就來報到。”
卓全興臉色難看。他好歹是大哥,讓他幹這些雜活,面子上掛不住。但看看別人手裡的錢,又實在眼紅。
“我……我再想想。”他悻悻地說。
劉晴在一旁陰陽怪氣:“喲,親大哥想入個股都不行,還得幹活掙工分。老四,你這合作社,六親不認啊?”
“三嫂,”卓全峰看向她,“合作社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全體社員的。我要是開了口子,讓你白入股,別人怎麼想?那些辛辛苦苦幹活掙工分入股的,怎麼想?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破。”
“你!”劉晴還要說,被卓全森拉住了。
分紅繼續進行。最後輪到卓全峰自己——他入股十股,分紅一百八十六元七角。但他沒要,當場宣佈:“我這十股的分紅,全部捐給合作社發展基金。另外,我再個人捐五百元,用於購置新裝備。”
底下又炸了。
“全峰,你這……”
“卓社長,使不得啊!”
卓全峰擺擺手:“大家聽我說。合作社能有今天,是靠大家齊心協力。但咱們不能滿足——打獵的槍不夠先進,追蹤的狗不夠多,運輸的馬車不夠快。這些短板不補齊,合作社發展就受限。所以我提議,用今天分紅的錢,加上我的捐款,購置一批新裝備!”
他拿出一張清單,念道:“第一,購買新式獵槍五杆——半自動三杆,每杆八百元;雙管獵槍兩杆,每杆六百元。總價三千六百元。”
“第二,購買優質獵犬十隻——從鄂倫春族引進,每隻一百五十元。總價一千五百元。”
“第三,購買越野摩托車一輛——用於快速機動,追獵物、送傷員、跑縣城。預算兩千五百元。”
“第四,購買望遠鏡、指南針、急救包等輔助裝備,預算五百元。”
“總共需要八千一百元。合作社發展基金現有三千五百元,我的捐款五百元,還差四千一百元。我提議——”他看向社員們,“大家自願認購‘裝備股’,每股五十元,年底按裝備使用收益分紅。願意的,現在報名!”
底下沉默了片刻。四千一百元,不是小數目。
孫小海第一個舉手:“我認購五股!二百五!”
王老六跟上:“我也五股!”
“我三股!”
“我兩股!”
……
短短一刻鐘,四千一百元湊齊了!而且超了——總共認購了九十股,四千五百元。
卓全峰眼睛溼潤了。這就是信任,這就是人心。
“好!”他高聲道,“明天我就去縣城,不,去省城!把最好的裝備買回來!”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帶著孫小海、王老六,趕著馬車出發了。這次不去縣城——縣城供銷社的裝備太老舊。他們要去省城,去省軍區後勤部,那裡有退役的軍用裝備,質量好,價格實惠。
二百里路,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馬車進了省城。省城比縣城大了不止一倍,樓房多了,人也多了,滿街的腳踏車鈴鐺聲,偶爾還能看見幾輛吉普車。
三人找了家小旅館住下。第二天一早,直奔省軍區後勤部。
後勤部是個大院子,門口有哨兵站崗。卓全峰遞上介紹信——是公社王副書記開的,蓋著大紅章。哨兵看了看,放他們進去了。
接待他們的是個姓劉的幹事,四十來歲,一臉精明。
“買裝備?退役的?”劉幹事上下打量他們,“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是靠山屯狩獵合作社的。”卓全峰遞上合作社的執照,“想買幾桿槍,還有些其他裝備。”
劉幹事看了看執照,笑了:“合作社?新鮮。不過退役裝備不對外賣,得單位介紹信。”
“我們有公社的介紹信。”卓全峰又遞過去。
劉幹事看了看,搖頭:“公社級別不夠。得縣武裝部以上。”
三人傻眼了。縣武裝部?他們根本不認識人啊。
正發愁,院裡走來個穿軍裝的中年人,肩章上是兩槓一星——少校。
“老劉,怎麼回事?”少校問。
“李主任,這幾位想買退役裝備,但介紹信級別不夠。”劉幹事彙報。
李主任看了看卓全峰幾人,目光落在卓全峰背的那杆水連珠上:“這槍……保養得不錯啊。自己用的?”
“是。”卓全峰說,“用了十幾年了。”
“拆開我看看。”
卓全峰麻利地拆槍,擦槍,裝槍,動作行雲流水。李主任看得直點頭:“好手藝。獵人?”
“嗯,靠山屯的。”
“靠山屯?”李主任眼睛一亮,“你們屯是不是有個叫卓全峰的?去年在縣城狩獵大賽上拿冠軍那個?”
卓全峰一愣:“我就是卓全峰。”
“哎呀!”李主任握住他的手,“可算找著你了!去年比賽我看了,你那槍法,那戰術,絕了!我一直想認識你,可惜比賽結束你就走了。”
原來李主任是省軍區射擊隊的教練,去年帶隊參加狩獵大賽,親眼目睹了卓全峰的風采。
“李主任過獎了。”卓全峰不好意思地說。
“不過獎不過獎。”李主任很熱情,“你們要買裝備?退役的?走,我帶你們去倉庫看看。”
有李主任出面,一切順利。倉庫裡堆滿了各種退役裝備——槍械、望遠鏡、指南針、急救包,甚至還有幾輛舊摩托車。
卓全峰看中了幾桿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雖然退役了,但保養得好,精度高。還有幾架軍用望遠鏡,比民用的清晰多了。
“這些槍……能賣嗎?”他問。
“按規定不能。”李主任壓低聲音,“但你們是合作社,屬於集體所有制,我可以幫你們申請‘民兵裝備’。不過得辦手續,可能得等幾天。”
“幾天沒問題。”卓全峰大喜,“價錢呢?”
“按廢鐵價。”李主任說,“槍一杆一百,望遠鏡五十,指南針十塊,急救包五塊。摩托車……那幾輛長江750,雖然舊,但還能用,一輛五百。”
這價錢,比市場價便宜一半還多!
卓全峰算了算賬,當即決定:買五杆半自動,五架望遠鏡,十個指南針,二十個急救包,兩輛摩托車。
總價:槍五百,望遠鏡二百五,指南針一百,急救包一百,摩托車一千。合計一千九百五十元。
比預算省了兩千多!
“李主任,太感謝了!”卓全峰握著李主任的手,“您這是幫了我們大忙!”
“別客氣。”李主任笑道,“我也是獵人出身,知道好裝備的重要性。對了,你們要是需要訓練,可以來省軍區射擊場,我給你們安排。”
“那敢情好!”
手續辦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裝備全部裝車——兩輛摩托車用馬車拉著,其他裝備裝箱。告別李主任,三人興高采烈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孫小海還跟做夢似的:“全峰,咱們真買到軍用裝備了?還這麼便宜?”
“託李主任的福。”卓全峰也很激動,“有了這些裝備,合作社如虎添翼。尤其是那幾杆半自動,射速快,精度高,打野豬、打鹿,一槍一個。”
“摩托車更帶勁!”王老六摸著那輛長江750,“這玩意兒,突突突,進山出山,快得很!”
傍晚時分,馬車回到靠山屯。還沒進屯,就聽見喧譁聲——全屯人都等在屯口呢!
看見馬車上的裝備,尤其是那兩輛摩托車,人群沸騰了。
“我的天!摩托車!”
“還有新槍!這麼多!”
卓全峰跳下車,對大家說:“裝備買回來了!合作社從今天起,鳥槍換炮!”
接下來幾天,合作社像過年一樣。新槍要擦試,要校槍;摩托車要學騎;望遠鏡要學用。卓全峰組織培訓班,親自教。
這天下午,正在教大夥兒騎摩托車,院門外來了幾個不速之客——是縣工商局那個老張,帶著兩個人,還有……劉彪!
“卓全峰同志,我們又來了。”老張臉色不太自然,“有人舉報,說你們合作社非法購買軍用裝備。這事兒……得查查。”
卓全峰心裡明鏡似的——肯定是劉彪搗的鬼。
“張同志,我們的裝備是合法購買的。”他拿出省軍區後勤部開的購買憑證,“有正規手續,屬於民兵裝備範疇。”
老張接過憑證看了看,又看看那些裝備,尤其是摩托車上的軍綠色油漆,眉頭皺起:“這是軍用摩托吧?民兵能用這個?”
“為甚麼不能?”卓全峰反問,“合作社是集體所有制,屬於民兵組織的一部分。購買退役裝備,用於生產建設,符合政策。”
“這……”老張語塞。
劉彪在一旁陰惻惻地說:“張科長,他們就是鑽政策空子!甚麼合作社,就是私人買賣!這些裝備,應該沒收!”
“你閉嘴!”卓全峰猛地看向他,“劉彪,上次偷狗的事兒還沒跟你算賬,今天又來搗亂?真當合作社是好欺負的?”
“你……你少嚇唬人!”劉彪色厲內荏,“張科長在這兒呢!”
老張很為難。他收了劉彪的好處,答應來查,但沒想到卓全峰手續這麼全。真要硬來,自己理虧。
正僵持著,遠處傳來汽車聲。一輛吉普車駛來,停在合作社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是李副縣長,還有公社王副書記!
“喲,這麼熱鬧?”李副縣長笑著走進來,“老張,你也在這兒?”
“李……李縣長……”老張額頭冒汗。
“我來看看合作社的新裝備。”李副縣長走到摩托車旁,摸了摸,“長江750,好車啊。卓同志,你們從哪兒弄來的?”
卓全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李副縣長聽後,哈哈大笑:“好!軍民共建,支援鄉鎮企業發展,這是好事啊!老張,你說是不是?”
“是……是……”老張連連點頭。
“那你還查甚麼?”李副縣長看著他,“合作社合法經營,合法購裝備,應該支援嘛。倒是你——”他看向劉彪,“我聽說你多次來合作社搗亂?怎麼,對鄉鎮企業發展有意見?”
劉彪臉都白了:“沒……沒有……”
“沒有就滾。”李副縣長語氣轉冷,“再讓我聽說你搗亂,讓派出所處理你。”
劉彪連滾爬爬地跑了。
老張也訕訕地告辭。
等他們走了,李副縣長才對卓全峰說:“卓同志,幹得好!鄉鎮企業發展,就得有這種魄力。不過——”他壓低聲音,“軍用裝備這事兒,低調點。樹大招風,懂嗎?”
“懂。”卓全峰點頭,“謝謝李縣長提醒。”
“謝啥。”李副縣長拍拍他的肩,“好好幹,年底我來檢查,希望看到更大成績。”
送走領導,合作社眾人歡呼起來。
“全峰,咱們這回是真硬氣了!”孫小海激動地說。
“硬氣是好事,但不能驕傲。”卓全峰看著滿院的裝備,“有了好裝備,更得好好幹。從明天起,重新分組,強化訓練。我要讓靠山屯合作社,成為這一帶最好的狩獵隊!”
“好!”眾人齊聲。
夕陽西下,合作社院子裡,新槍閃著寒光,摩托車鋥亮,獵犬精神抖擻。
卓全峰站在那兒,心裡充滿豪情。
前世他窩囊了一輩子,這輩子,他要帶著這支隊伍,闖出一片天。
裝備升級了,人心齊了,路,越走越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