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十五日,雨夾雪。
卓全峰站在院門口,把獵槍、火藥、彈丸、獵刀、繩索、乾糧、繃帶、金瘡藥一樣樣裝進揹簍。胡玲玲蹲在旁邊,把一塊雨布疊好塞進去,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包著兩根紅繩——是去山神廟求的平安符。“帶上,保平安。”她把布包塞進卓全峰貼身的口袋裡,按了按。
“嗯。”卓全峰拍了拍口袋,背起揹簍。
虎子和白尾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在院門口轉圈打轉,尾巴搖成了兩朵花。虎子仰頭看小灰,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好像在說:這玩意兒也去?小灰蹲在卓全峰肩膀上,歪著頭看虎子,啾啾叫了兩聲,撲稜了一下翅膀。
卓全峰吹了聲哨子,大黑和二灰從架子上飛過來,落在他胳膊上。三隻鷹站成一排,大黑在左,二灰在右,小灰在中間,擠擠挨挨的。
“爹,小心。”大丫從屋裡跑出來,把一條圍巾圍在他脖子上,“山裡冷,戴著。”
“知道了。”卓全峰摸了摸大丫的頭,轉身走了。
胡玲玲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圍裙角,一直看著他走遠。卓全峰走出去幾十步,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裡。虎子走在前面領路,白尾跟在後面,黑風不緊不慢地走在卓全峰腳邊。三隻鷹在天上飛,大黑飛得最高,二灰飛得最低,小灰在中間,三隻鷹排成一列,像三架小飛機。
雨夾雪下了一整天,山路泥濘難行。卓全峰踩著溼滑的石頭,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腳下時不時打滑,手裡的木棍撐在泥地裡,穩住身子。虎子和白尾也滑,虎子在一處陡坡上打了個趔趄,前爪扒住一塊石頭,後腿蹬了半天才爬上去。白尾比虎子穩當,四隻爪子牢牢抓著地面,一步一步跟在他後面。黑風老練,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走到晌午,雨停了,雪還飄著。卓全峰找了一處背風的巖壁,放下揹簍歇腳。他從揹簍裡掏出乾糧,餅子已經涼透了,硬得像石頭。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太乾了,又掏出水壺灌了一口。
虎子和白尾趴在他腳邊,伸著舌頭喘氣。三隻鷹蹲在巖壁上面的樹枝上,大黑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二灰縮著脖子打盹,小灰歪著頭看他。
歇了半個時辰,繼續走。虎子忽然停下來,耳朵豎得筆直,鼻子朝著前方的懸崖方向使勁嗅。白尾也停下來,蹲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黑風不叫,但耳朵轉了轉,前爪往前邁了一步,身體繃得像一張弓。
“有東西。”卓全峰蹲下來,把獵槍端好,順著虎子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方的懸崖上,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速度極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眨眼就消失在岩石後面。
豹子。卓全峰心裡一緊,豹子這東西比熊難對付。熊雖然兇,但動作慢,有機會瞄準;豹子快,一撲一抓就是一條人命,你連槍都來不及端。他用手勢示意虎子和白尾不要動,自己慢慢往前爬。爬到一塊大石頭後面,探出頭去,往懸崖上看。
懸崖上光禿禿的,只有幾棵歪脖松樹,雪落在岩石上,黑白分明。看不見豹子,但岩石後面有動靜,時不時有碎石滾下來,嘩啦嘩啦響。卓全峰趴在大石頭後面,一動不動。風從西邊吹過來,把氣味吹向懸崖。豹子如果聞到人的氣味,一定會跑。這條峽谷是他的必經之路,如果豹子跑了,再想找就難了。
他等了一會兒,風停了。
小灰從樹上飛下來,落在他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歪著頭看懸崖。它好像也感覺到了甚麼,翅膀半張著,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
忽然,一道黑影從懸崖上撲下來。
速度快得看不清形狀,只覺得一股腥風撲面而來。卓全峰來不及瞄準,本能地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黑影在空中頓了一下,落在他身邊不到三步遠的地方。是一隻金錢豹,體長四尺多,毛色金黃帶黑斑,胸口有一個彈孔,血往外湧。它還沒死,後腿蹬著,張著嘴露出獠牙,尾巴在地上抽打出啪啪的響聲。
虎子和白尾撲上來了。虎子一口咬住豹子的喉嚨,白尾一口咬住後腿,豹子掙扎了幾下,不動了。卓全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手心全是汗,手還在抖。
“好險。”他看著那隻豹子,足有一百二三十斤,皮子完整,只有一個彈孔,能賣上好價錢。他把虎子和白尾從豹子身上叫開,掏出獵刀開始處理。剝皮,開膛,剔骨,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手還在抖,刀差點滑了一下。
三隻鷹在樹上蹲著,看著地上血淋淋的豹子,大黑撲稜了一下翅膀,啾啾叫了兩聲。小灰最淡定,歪著頭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啄自己翅膀上的羽毛。
天黑之前,卓全峰找了一處山洞過夜。山洞不深,但能擋風,地上鋪著乾草和松枝,是獵人常歇腳的地方。他在洞口生了一堆火,把豹子肉割了一塊穿在樹枝上烤。肉在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飄出去老遠。虎子和白尾趴在火堆旁邊,眼睛盯著烤肉,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掉。三隻鷹蹲在洞口的樹枝上,大黑歪著頭看火堆,二灰把腦袋藏在翅膀底下睡著了,小灰用嘴啄著腳環上的鈴鐺,叮叮噹噹響。
卓全峰把烤好的肉撕成小塊,先喂鷹,再餵狗,最後自己吃。
虎子三口兩口就把肉吞了,又眼巴巴地看著他。白尾吃得慢,嚼了半天才嚥下去,吞完了舔舔嘴。
黑風不吃烤肉,卓全峰給它掰了半塊餅子,它嚼了兩口就嚥了,連水都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