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十二日,晴轉多雲。
林場後勤科長趙德柱的到來,打破了卓家小院的平靜。那天晌午,一輛綠色吉普車停在卓家門口,趙德柱從車上跳下來,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裡提著兩瓶“北大倉”酒和一包槽子糕。槽子糕是紙包紙裹的,油已經洇透了紙,香味飄出去老遠。
“卓老弟!在家不?”趙德柱站在院門口喊。虎子和白尾一齊竄出來,虎子齜著牙汪汪叫,白尾不叫,但堵在門口,豎著耳朵。趙德柱往後退了一步,舉著槽子糕擋在臉前,“別咬別咬,我是客人!”卓全峰從屋裡出來,喝住兩條狗,“趙哥,你咋來了?快進屋。”
胡玲玲從廚房出來,接過趙德柱手裡的酒和槽子糕,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趙科長,您坐,我去沏茶。”
“不忙不忙。”趙德柱在炕沿上坐下,打量著屋裡。大丫領著妹妹們在裡屋,扒著門簾往外看,四丫探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了。
卓全峰遞過煙笸籮,趙德柱擺擺手,“不抽了,戒了。”停頓了一下,又改口,“來一根吧,戒了仨月,沒戒掉。”抽出一根旱菸點上,吐了口煙,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正色道,“卓老弟,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我找你,是有件事求你。”
“趙哥,你說。”
趙德柱往門口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場裡最近……要給省裡幾位領導送禮。不是一般的禮,得拿得出手。”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看卓全峰,看著自己夾著煙的手指,嗓門也壓低了許多,像是怕隔牆有耳,“場長說了,最好是幾張好皮子——豹皮、白狼皮,要是能有原麝香,更好。”
卓全峰沉默了一會兒。豹皮,白狼皮,原麝香,哪一樣都不是輕易能弄到的。豹子在山裡已經少見了,白狼更是稀罕物,原麝香得打到原麝才能取。
“趙哥,這事不太好辦。”卓全峰磕了磕菸灰,“豹子現在少,老黑山深處可能還有,但得碰運氣。白狼更不用說了,我打了這麼多年獵,就見過兩次。原麝香倒是有路子,但得等季節。”
“場長說了,價錢不是問題。”趙德柱伸出兩根手指,“豹皮一張,二百。白狼皮一張,一百五。原麝香一個,一百。”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另外,你兩個妹妹的工作,場裡能幫忙解決——正式工,不是臨時工,有編制,有勞保。”
卓全峰眼睛亮了一下。卓秀蘭和卓秀英現在都是林場的臨時工,月薪三十五,沒有編制,說辭就辭了。要是能轉成正式工,月薪能漲到五六十,還有退休金、勞保,那就是鐵飯碗了。
“趙哥,你這話當真?”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趙德柱把菸頭在炕沿上按滅,“卓老弟,這事你知我知,別往外說。場長那邊等著回話,你給個準信。”
卓全峰想了想,“行,我試試。但不能保證一定能弄到。”
“有你這句話就行。”趙德柱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訊息。”
送走趙德柱,胡玲玲從裡屋出來,臉色不太好看,“全峰哥,你真要去?”
“去。”
“豹子多危險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年劉家溝那個獵戶,打豹子被撓了一爪子,臉上留了道疤,眼睛差點瞎了。”
“那是他手藝不精。”卓全峰蹲下,從狗窩邊撿起一塊骨頭扔給虎子,“我去了不是一回兩回了,哪次出過事?”
“上次你還讓野豬拱了呢。”胡玲玲聲音提高了,“胳膊剛好,又要去拼命?”
“玲玲,秀蘭和秀英的工作,是大事。”卓全峰站起來,“她倆要是能轉成正式工,往後就不用看人臉色了。秀蘭也不用回婆家受氣了,自己掙錢自己花,腰桿子硬。這事,值得冒一次險。”
胡玲玲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廚房。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比平時響得多,噹噹噹的,像是跟誰賭氣。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胡玲玲坐在炕沿上,把卓全峰的棉襖補了又補,補了好幾針,其實那地方沒破。卓全峰走過去,把棉襖從她手裡拿開,握住她的手。
“玲玲,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胡玲玲沒說話,低著頭,眼淚掉在炕蓆上。
“這次帶虎子和白尾去,它們倆現在能幫上忙。小灰也帶上,鷹在天上能看路。有狗有鷹,比一個人強多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胡玲玲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哪次不是帶著傷回來?”
卓全峰無話可說,只是把她摟進懷裡。窗外,月亮躲在雲層後面,院子裡黑漆漆的。虎子和白尾趴在狗窩邊,頭挨著頭,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