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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山高水長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九月九日,重陽。

長白山深處的鷹嘴崖上,霧氣還未散盡。卓全峰一身靛藍獵裝,腰挎牛皮刀鞘,手持一杆榆木柺杖,站在崖邊已經半個小時。他身後三步外,站著同樣裝束的趙大山——如今的趙大山已是獵人文化博物館首席導獵員,也是卓全峰的關門弟子。

“大山,看見甚麼了?”卓全峰沒回頭,聲音在晨霧裡顯得縹緲。

趙大山眯眼看了半天:“霧太大,看不清。但……有鷹鳴,應該在東邊斷崖那兒。”

“幾隻?”

“聽叫聲,至少三隻。一隻老鷹,兩隻雛鷹。”

卓全峰微微點頭:“耳力練出來了。當年我師傅考我,也是在這鷹嘴崖。”

“全峰叔,您師傅是……”

“我爹。”卓全峰轉過身,臉上皺紋在晨光裡像山岩的溝壑,“他教我的第一課就是聽——聽風辨向,聽獸識蹤,聽鳥知時。獵人進了山,眼睛只能看眼前,耳朵卻能聽八方。”

趙大山鄭重記下。這三年,他跟著卓全峰學的不只是打獵技巧,更是獵人的哲學。

“今天帶你上來,是要做件事。”卓全峰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開啟,是一枚紫銅鈴鐺,半個巴掌大,紋飾古樸。“這是我太爺爺傳下來的‘引山鈴’。老輩獵人進山前,搖三下,敬告山神;出山後,搖三下,叩謝山恩。我爹傳給我那天說,這鈴鐺要傳三代,三代後,就要讓它‘歸山’。”

“歸山?”

“嗯,埋回山裡,讓山氣養著。”卓全峰走到崖邊一塊凸起的岩石旁,那裡有個天然石縫,“今天你幫我,把它放進去。”

趙大山雙手接過鈴鐺,沉甸甸的,帶著體溫。他跪在石縫前,小心翼翼地將鈴鐺放進去。卓全峰從揹簍裡取出一捧黑土——那是從老爺子墳前取的,蓋在鈴鐺上。

“太爺爺,爺爺,爹,鈴鐺歸山了。”卓全峰對著石縫拜了三拜,“咱們卓家獵人的傳承,到我這輩,圓滿了。”

山風驟起,吹散晨霧。陽光灑在崖上,那捧黑土泛著油亮的光澤。

下山的路上,趙大山忍不住問:“全峰叔,鈴鐺歸山了,以後……還傳甚麼?”

“傳精神。”卓全峰拄著柺杖,走得不快但穩當,“鈴鐺是死的,精神是活的。你看這滿山的樹,葉子落了又長,樹還是那棵樹。咱們獵人的規矩、德行、手藝,就是這棵樹的根。只要根在,樹就死不了。”

趙大山若有所思。兩人走到半山腰的觀景臺,從這裡能看見山下的靠山屯全貌——白牆紅瓦的民居,飄著紅旗的學校,新建的衛生院,還有那座飛簷翹角的獵人文化博物館。更遠處,長白山度假區的建築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變化真大。”卓全峰感慨,“我像你這麼大時,屯裡全是土坯房,點煤油燈,吃水靠挑。現在……通電,通水,通路,還通網了。”

“都是您帶起來的。”

“不,是時代帶起來的。”卓全峰搖搖頭,“我就是個趕上了好時候的獵人。”

正說著,山下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黑色轎車沿著盤山路開上來,停在不遠處。車門開啟,下來三個人——大丫卓雅慧,還有兩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爹,您果然在這兒。”卓雅慧快步走來,她今天穿了深色職業裝,但腳上是一雙平底布鞋——知道要爬山,“這兩位是深交所的同志,專程來找您。”

為首的中年人上前握手:“卓老,久仰。我是深交所上市監管部的王處長。今天是專程來給您送這個的。”

他遞過一個紅絨面的盒子。卓全峰開啟,裡面是一塊水晶牌,刻著“興安實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 股票程式碼 深交所上市公司”。

“昨天收盤,興安集團市值突破六十億。”王處長笑容滿面,“在東北民營企業裡排前三。卓老,您創造了奇蹟。”

卓全峰摩挲著水晶牌,神色平靜:“是孩子們爭氣,是鄉親們幫襯,是國家政策好。”

“您太謙虛了。”另一箇中年人說,“我們這次來,除了送牌,還有個請求——想請您去深圳,給上市公司的企業家們講一課,講講您的創業故事。”

卓全峰笑了:“我一個山裡獵戶,能給企業家講甚麼?”

“就講您怎麼從打獵到上市,怎麼把傳統文化做成產業,怎麼帶領鄉親共同富裕。”王處長很認真,“這些經驗,比任何商學院教材都珍貴。”

卓雅慧輕聲說:“爹,去吧。集團上市後,很多合作方都想見見您這位傳奇創始人。”

卓全峰看了看山下的屯子,又看了看手中的水晶牌,終於點頭:“行,我去。但得等重陽節後,我得給老爺子掃墓。”

“應該的,應該的。”

下山回到家,胡玲玲已經準備好了早飯。小米粥,貼餅子,鹹鴨蛋,還有一碟新醃的蕨菜。

“他爹,深交所的人走了?”胡玲玲盛粥。

“走了,請我去深圳講課。”卓全峰坐下,“玲玲,你跟我一起去吧,看看南方。”

“我去幹啥?家裡這一攤子……”

“家裡有閨女們呢。”卓全峰說,“你跟我辛苦了半輩子,也該出去走走看看了。”

胡玲玲想了想:“那……行。但我得把冬衣準備好了,聽說南方冬天沒暖氣……”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吵嚷聲。卓全旺和一個人拉拉扯扯地進來,那人竟是劉天龍——他三年前去深圳打工,一直沒回來。

“三哥,天龍,這是咋了?”卓全峰放下碗。

卓全旺氣呼呼地說:“全峰,你管管這小子!在深圳掙了幾個錢,回來就嘚瑟,說要承包度假區的狩獵場,自己當老闆!”

劉天龍如今模樣大變——穿著皮夾克,戴著金鍊子,頭髮抹得油亮,但眼神裡那股痞氣還在。

“全叔,我沒嘚瑟,我是正經談生意。”劉天龍遞上一張名片,“我現在是‘深港戶外探險公司’的副總經理,專門做高階狩獵旅遊。你們度假區那狩獵場,太土了,我得改造改造。”

卓全峰接過名片看了看:“怎麼改造?”

“首先,取消那些破規矩——甚麼不打母獸,不打幼獸,麻煩!客戶花錢來,就想打大傢伙,管它公的母的?”劉天龍唾沫橫飛,“其次,引進國外先進裝置,夜視儀,無人機,麻醉槍。再弄幾個珍稀動物,東北虎弄不來,弄幾隻非洲獅子總行吧?那才叫刺激!”

“胡鬧!”卓全峰把名片拍在桌上,“我們搞的是生態旅遊,不是殺戮遊戲!那些規矩是祖宗傳下來的,能隨便改?”

“祖宗?祖宗都死多少年了!”劉天龍不以為然,“全叔,現在講的是經濟效益!你知道一張非洲獅狩獵許可證賣多少錢嗎?十萬美金!咱們要是搞成了……”

“滾出去。”卓全峰聲音不大,但透著寒意。

劉天龍愣住了:“全叔,您……”

“我讓你滾出去。”卓全峰站起來,“我的度假區,我的狩獵場,永遠按獵人的規矩來。你想搞那一套,找別處去。”

劉天龍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冷笑:“行,卓全峰,你有種!不過我告訴你,我已經跟縣裡領導談好了,要在長白山北坡另開一個狩獵場。你的規矩,等著被淘汰吧!”

說完轉身就走。卓全旺要去追,被卓全峰攔住了。

“三哥,別追了。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可是全峰,他要是真在北坡搞起來,搶咱們生意啊!”

“讓他搞。”卓全峰重新坐下,“獵人的路,不是誰都走得通的。”

這件事像塊石頭投進湖裡,在屯裡激起波瀾。有人覺得卓全峰太保守,有人覺得劉天龍太狂妄。但更多老獵人站在卓全峰這邊。

“獵人要是沒了規矩,跟強盜有啥區別?”

“就是!山裡的東西,不能可勁兒造!”

“全峰做得對!”

重陽節前一天,卓全峰帶著全家去給老爺子掃墓。墳在老林子裡,很簡單,就是一棵老松樹,一塊青石板。

卓全峰擺上供品:老爺子愛喝的散白酒,愛吃的粘豆包,還有新打的一隻山雞。

“爹,兒子來看您了。”他跪在墳前,“明天要去深圳了,走之前跟您說說話。”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集團上市了,市值六十億。博物館評上國家級非遺了。傳習所培養了五十多個學員。閨女們都出息了……”卓全峰慢慢說著,“劉天龍回來了,要搞歪門邪道。我沒答應,按您的教導,守住了規矩。”

他倒了一杯酒,灑在墳前:“爹,您常說要‘走得正,行得端’。兒子這些年,沒給您丟臉。”

胡玲玲和閨女們也依次磕頭。大丫說:“爺爺,您放心,我會把爹的事業守好。”

二丫說:“爺爺,我會把咱們的文化傳下去。”

三丫說:“爺爺,我會用醫術造福鄉親。”

四丫、五丫、六丫也都說了心裡話。

離開時,卓全峰在老松樹上繫了根紅布條——這是山裡人的習俗,祈求平安。

第二天,卓全峰和胡玲玲啟程去深圳。這是胡玲玲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坐飛機。

飛機起飛時,她緊緊抓著卓全峰的手,臉都白了。

“別怕,跟坐車一樣。”卓全峰安慰她。

從視窗往下看,大地越來越小,山脈變成褶皺,河流變成細線。胡玲玲看呆了:“他爹,咱們在天上呢!”

“嗯,在天上。”

兩個半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深圳寶安機場。一出艙門,熱浪撲面而來——九月的深圳,還像夏天。

深交所派車來接。車子行駛在深南大道上,兩旁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胡玲玲貼著車窗,眼睛不夠用。

“這樓真高!”

“這路真寬!”

“這麼多人!”

卓全峰握著她的手,心裡感慨萬千。三十年前,他還是山裡的窮獵戶,為了一斤肉錢發愁。三十年後,他坐在深圳的豪華轎車裡,要去給企業家講課。

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講課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在深交所的會議中心。能容納五百人的大廳,坐得滿滿當當。來的都是上市公司的老闆、高管,還有投資界的大佬。

主持人介紹:“今天我們有幸請到興安集團創始人卓全峰先生。他從長白山獵戶到上市公司董事長,把獵人文化做成非遺產業,帶領整個鄉村脫貧致富。他的故事,是一部當代中國民營企業家的傳奇。”

掌聲中,卓全峰走上講臺。他沒穿西裝,還是那身靛藍獵裝,只是洗得發白。

“各位老闆,各位朋友,我是個山裡人,不會講大道理。”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大廳,“我就講講我這三十年是怎麼走過來的。”

他講了怎麼打獵養家,怎麼遭遇熊瞎子,怎麼第一次做生意被騙,怎麼建起度假區,怎麼申遺成功,怎麼帶領集團上市。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高深的理論,就是樸實的講述。但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聽得入神。

講到獵人規矩時,他說:“我們獵人有句話——‘打公不打母,打老不打幼,春天不破山,秋冬不過度’。這不是迷信,是智慧。山養人一時,人養山一世。做企業也一樣,不能竭澤而漁,要有長遠眼光。”

講到傳承時,他說:“我閨女現在管集團,做得比我好。為甚麼?因為她有文化,懂管理,還會用電腦。但我會的她不會——她認不全山裡的草藥,設不好捕獸的陷阱,唱不全祭山神的調子。所以我們要傳承,要互補,要一代比一代強。”

講到劉天龍的事時,他說:“前兩天有人找我,要改規矩,要搞刺激。我沒答應。為甚麼?因為我知道,獵人丟了規矩,就不是獵人了。企業丟了底線,就不是企業了。錢可以再掙,信譽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一個半小時的演講,掌聲響了十幾次。結束後,很多人圍上來提問、合影、要名片。

一個香港老闆問:“卓先生,您的成功可以複製嗎?”

卓全峰想了想:“我的路,是我的路。你們的路,是你們的路。但有一點可以學——守住本心,敬畏規矩,善待鄉親。”

晚上,深交所設宴款待。宴席上,卓全峰見到了一個熟人——陳老的孫子陳明,現在在深圳做投行。

“卓叔,您還記得我嗎?小時候您還帶我去打過兔子。”陳明很熱情。

“記得,調皮小子,現在出息了。”卓全峰笑。

“卓叔,有件事得跟您說。”陳明壓低聲音,“劉天龍找過我,想融資搞狩獵場。我查了,他背後有境外資本,想借旅遊之名,搞珍稀動物走私。”

卓全峰臉色一沉:“確定?”

“八九不離十。”陳明說,“他在雲南、廣西都試過,被當地政府否了。現在盯上長白山,因為您在那兒有基礎,容易矇混過關。”

“謝謝提醒,我知道了。”

回到酒店,卓全峰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給大丫打電話。

“雅慧,劉天龍的事,你盯緊點。他要是在北坡搞甚麼名堂,立即報警。”

“爹,怎麼了?”

“他在打歪主意,不能讓他得逞。”

“明白。”

掛了電話,卓全峰站在窗前。深圳的清晨,車水馬龍,生機勃勃。但他心裡想著的,是長白山的晨霧,是老林子的松濤,是屯裡的炊煙。

“玲玲,咱們回家吧。”他說。

“不是還要去廣州看看嗎?”

“不看了,想家了。”

胡玲玲理解地點頭:“好,回家。”

兩天後,飛機降落在省城。一出機場,就看見閨女們都在等著。

“爹,娘,出事了。”大丫臉色凝重。

“怎麼了?”

“劉天龍真在北坡開工了,還打著您的旗號,說跟您合作。今天早上,林業局的人來查,發現他們偷運了兩隻熊崽子,是走私進來的。”

卓全峰心頭一緊:“熊崽子呢?”

“扣下了,但有一隻快不行了。”大丫說,“三丫已經趕過去了。”

“走,去北坡!”

車隊直奔長白山北坡。那裡已經圍了很多人——林業公安、環保局、記者,還有看熱鬧的鄉親。

臨時搭建的工棚裡,兩隻黑熊幼崽關在鐵籠裡,奄奄一息。三丫正在給其中一隻做檢查。

“怎麼樣?”卓全峰問。

“脫水,受驚,還有點發燒。”三丫說,“得立即送獸醫院。”

“送!用我的車!”

熊崽子被緊急送往省城野生動物救護中心。劉天龍和他的同夥已經被控制,正在接受調查。

林業局的負責人認識卓全峰:“卓老,這事跟您沒關係吧?”

“絕對沒有。”卓全峰斬釘截鐵,“我卓全峰這輩子,沒幹過一件對不起山、對不起獸的事。”

“那就好。不過劉天龍一直說是跟您合作,還拿出了偽造的合同。”

“我會配合調查,澄清事實。”

事情很快查清。劉天龍偽造合同,非法收購走私野生動物,涉嫌多項罪名。境外資本也浮出水面,是一個國際野生動物走私團伙。

案子轟動全省。媒體報道時,特意強調了卓全峰的獵人精神,以及他對傳統規矩的堅守。

“在金錢誘惑面前,卓全峰守住了獵人的底線。”省報這樣寫道,“這不僅是一個企業家的良知,更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擔當。”

風波過去,已是深秋。長白山下起了第一場雪。

卓全峰站在老宅院裡,看著雪花飄飄灑灑。胡玲玲給他披上棉襖:“進屋吧,彆著涼。”

“玲玲,我想好了。”卓全峰說,“等這場雪停了,我帶大山他們進一趟山,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嗯,教他們怎麼在雪天打獵,怎麼識別雪地足跡。教完了,我就真退休了。”

胡玲玲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三天後,雪停了。卓全峰帶著趙大山和五個優秀學員,進了老林子。

雪後的山林,寂靜而壯美。松樹掛滿霧凇,陽光一照,晶瑩剔透。

卓全峰教他們認雪地足跡,教他們設雪地陷阱,教他們如何在嚴寒中保持體溫。

在一處背風的山坳,他們發現了一群野豬的足跡。

“大山,你指揮,打不打,怎麼打,你決定。”卓全峰把指揮權交給徒弟。

趙大山仔細觀察後說:“這群野豬有七八頭,有公有母,還有小的。按規矩,不能打。咱們繞開。”

卓全峰笑了:“出師了。”

回程時,路過鷹嘴崖。趙大山突然說:“全峰叔,我想去拜拜那枚鈴鐺。”

“去吧。”

趙大山獨自上崖,半個小時後下來,手裡捧著一捧土。

“全峰叔,鈴鐺還在,但我取了一捧土。我想把這土撒在傳習所的院子裡,讓學員們都知道——獵人的根,在山裡。”

卓全峰看著他,許久,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你懂了。”

夕陽西下,一行人回到屯裡。獵人文化博物館前,新立的石碑上刻著老爺子祭山神的詞。

卓全峰站在碑前,輕聲吟唱:

“山神爺老把頭,弟子虔誠跪拜。一求出入平安,二求獵物滿載。三求山林永茂,四求子孫常在……”

歌聲在雪地裡飄蕩,悠遠,蒼涼。

閨女們站在他身後,孫小海、王老六站在他身旁,趙大山和學員們站在外圍。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長。

但山還在,林還在,獵人的歌謠還在。

這就夠了。

山高水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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