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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薪火傳世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八月,立秋。

靠山屯東頭的打穀場上,三十個年輕人站成三排,身穿統一的靛藍色獵人服,腰繫紅綢,腳蹬鹿皮靴,個個精神抖擻。他們面前站著三位考官:中間是卓全峰,左邊是孫小海,右邊是王老六。場邊圍滿了鄉親,連縣裡電視臺都架起了攝像機。

“第一批‘獵人文化傳習所’學員畢業考核,現在開始!”大丫卓雅慧擔任主持,聲音清亮,“第一項,識別山林足跡!”

兩個學員抬上一塊沙盤,上面有十幾種動物足跡的模型。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走上前,他是屯裡趙鐵柱的兒子趙大山——名字隨了老支書,人也機靈。

“報告考官,我開始了。”趙大山向卓全峰敬了個獵人禮——右手握拳貼左胸,這是傳習所新定的規矩。

“開始吧。”卓全峰點頭。

趙大山蹲下身,指著沙盤:“這是狍子足跡,前窄後寬,步幅一米二左右,說明是成年公狍。這是野豬,蹄印深,有拖痕,體重不低於兩百斤。這是熊,掌印寬大,五指分明,是頭成年公熊……”

他一口氣識別了十五種足跡,全對。

“好!”孫小海忍不住叫好,“大山這小子,比他爹強!當年他爹認足跡,十種能錯三種!”

場邊一陣笑聲。趙鐵柱坐在人群裡,滿臉得意:“那可不,我兒子!”

“第二項,傳統狩獵工具使用!”卓雅慧宣佈。

這次上場的是個姑娘,叫王秀梅,王老六的侄孫女,今年十九歲。她先演示了弩的使用——上弦、搭箭、瞄準、發射,五十米外的靶子正中紅心。接著是套索,三米外的木樁,一拋即中,收緊繩結乾淨利落。

“丫頭可以啊!”王老六激動得站起來,“咱老王家後繼有人了!”

第三項最考驗人——模擬狩獵。學員兩人一組,進山兩小時,用傳統工具獵取指定獵物。不能開槍,只能用弩、套索、陷阱。

趙大山和王秀梅一組,目標是野兔。他倆進了山,場邊的鄉親們透過大螢幕看實況轉播——這是度假區淘汰下來的監控裝置,大丫廢物利用,裝在了考核路線上。

螢幕上,兩人在林間悄無聲息地移動。趙大山發現兔道,佈置了套索。王秀梅在不遠處設了弩箭陷阱。二十分鐘後,一隻野兔中套,掙扎著被活捉。

兩人提著野兔回到打穀場,用時一小時四十分鐘。

“好!”全場掌聲雷動。

卓全峰走上前,檢查野兔。沒有受傷,只是被套住了後腿。他點點頭:“懂得活捉,不傷獵物,這分加十分。”

三十個學員,二十八人透過考核。只有兩人沒完成任務——一個下套時傷了兔子,一個超時。

“沒透過的,可以留下來再學一期。”卓全峰宣佈,“透過的,頒發‘獵人文化傳承員’證書。願意留在博物館工作的,月薪八百;願意去度假區當導獵員的,月薪一千;想自己發展的,傳習所提供無息創業貸款。”

學員們歡呼雀躍。趙大山和王秀梅都選擇留在博物館。

“全峰叔,我想跟您學真正的本事。”趙大山認真地說,“我爹說,您打獵的本事,十里八鄉獨一份。”

卓全峰看著這個眼神清澈的年輕人,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行,從明天起,你跟著我。”他說。

畢業典禮結束,已是傍晚。卓全峰迴到家,發現院裡坐著個人——是卓全旺。他今天沒去考核現場,獨自在家喝了半天悶酒。

“三哥,咋了?”卓全峰坐下。

“全峰,我也想進傳習所。”卓全旺悶聲說,“我……我想從頭學起。”

卓全峰很意外:“三哥,你……”

“我知道,我老了,四十八了,跟年輕人比不了。”卓全旺抬起頭,眼圈發紅,“但我也是獵人出身啊!我十六歲就跟我爹進山,打過熊,打過野豬。這些年我渾渾噩噩,把祖宗的本事都丟了。今天看那些年輕人,我……我慚愧!”

他抹了把臉:“全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求工資,不求待遇,就想把丟了的本事撿回來。我想堂堂正正當個獵人,不是保安,不是混混,是真正的獵人!”

卓全峰沉默了很久。三哥這些年確實變了——自從那次被熊追,死裡逃生後,他戒了酒(至少不當眾喝了),認真工作,不再惹事。博物館開館時他想進去,被拒後也沒鬧,反而私下找孫小海學認足跡,找王老六學做陷阱。

“三哥,傳習所有年齡限制,十八到三十五。”卓全峰緩緩說,“但你可以當‘特聘助教’,一邊教年輕人基礎,一邊跟老獵手深造。工資按助教標準,月薪六百。”

卓全旺愣住了:“你……你答應了?”

“答應了。”卓全峰拍拍他的肩,“但三哥,這次你得認真。不能再半途而廢。”

“我一定!”卓全旺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全峰,謝謝你。”

看著三哥離去的背影,卓全峰心裡五味雜陳。血脈親情,打斷骨頭連著筋。三哥能改好,老爺子地下有知,也該欣慰了。

第二天,傳習所正式開課。卓全峰親自上第一課——《獵人的魂》。

三十個學員坐得筆直。卓全峰站在講臺上,身後掛著老爺子祭山神的照片。

“今天不講怎麼打獵,講為甚麼要打獵。”他開口,“咱們獵人,不是屠夫,不是殺手。咱們是山的孩子,是自然的夥伴。”

他講起了獵人的規矩:不打懷崽的母獸,不打幼獸,不打正在交配的野獸。春天是繁殖季,封山禁獵。夏天獵物瘦,不獵。秋天豐收季,適量獵取。冬天儲備季,只獵老弱病殘。

“這些規矩,不是誰規定的,是老一輩獵人用血淚換來的。”卓全峰說,“我太爺爺那輩,有人濫殺,結果山裡的獵物越來越少,最後鬧饑荒,餓死了人。從那以後,卓家立下家規: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他講起了祭山神:“這不是迷信,是敬畏。敬山,山才會養你。惜命,命才會長。獵人手裡的槍,不是用來逞兇的,是用來養家餬口、保護鄉親的。”

他講起了自己的經歷:第一次打到熊時的恐懼,第一次救人時的自豪,第一次看到生態破壞時的痛心。

“現在我老了,打不動獵了。”卓全峰說,“但我希望,你們把獵人的精神傳下去——勇敢但不魯莽,強悍但不殘忍,取之自然但回報自然。”

學員們聽得入神。趙大山舉手問:“全峰叔,現在不讓打保護動物了,咱們學打獵還有用嗎?”

“問得好。”卓全峰點頭,“咱們學的不是怎麼殺生,是怎麼求生,怎麼與自然相處。這些本事,用在野生動物保護上,用在生態旅遊上,用在傳統文化傳承上,都是寶貝。”

“我明白了。”趙大山若有所思。

第一課結束,學員們分組實踐。趙大山那組跟卓全峰進山認草藥,王秀梅那組跟孫小海學設陷阱,另一組跟王老六學制作狩獵工具。

卓全峰帶著五個學員進了老林子。時值八月,正是草藥茂盛的時候。

“這是黨參,補氣的。這是黃芪,補血的。這是五味子,安神的。”卓全峰邊走邊教,“咱們獵人,不光會打獵,還得會認草藥。山裡受傷了,生病了,就靠這些救命。”

他講起了往事:“那年我十八,跟我爹進山採參,碰上野豬群。我爹腿被撞斷了,就是靠這些草藥止血止痛,硬撐了兩天,等來救援。”

“全峰叔,您爹真厲害。”一個學員說。

“老一輩獵人都厲害。”卓全峰說,“他們沒文化,但有大智慧。知道怎麼跟山相處,怎麼跟獸周旋。這些智慧,現在書上都找不到,只能口口相傳。”

正說著,小黑突然“嗚嗚”起來。卓全峰示意學員們蹲下。

前方三十米處,一頭母鹿帶著兩隻小鹿正在吃草。母鹿很警覺,不時抬頭張望。

“是馬鹿。”卓全峰低聲說,“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不能打。咱們悄悄退走,別驚擾它們。”

一行人悄然後退。但一個學員不小心踩斷枯枝,“咔嚓”一聲。

母鹿受驚,帶著小鹿飛奔而逃。就在此時,側面林子裡突然竄出三條黑影——是野狗!三條野狗直撲小鹿!

“不好!”卓全峰瞬間做出判斷,“大山,你們待著別動!”

他取下背上的獵槍——今天帶的不是真槍,是傳習所用的訓練槍,打的是麻醉彈。瞄準,射擊。

“噗!”一條野狗中彈倒地。另外兩條愣了下,繼續追擊。

卓全峰連開兩槍,又倒一條。最後一條野狗見勢不妙,轉身逃了。

母鹿已經帶著小鹿跑遠。卓全峰走過去檢查倒地的野狗——只是麻醉,沒死。

“全峰叔,您真厲害!”趙大山跑過來,滿臉崇拜,“三槍全中!”

“雕蟲小技。”卓全峰收起槍,“記住,咱們的槍,不到萬不得已不用。今天是為了救保護動物,破例了。”

他看了看野狗:“這是被人遺棄的家狗,在野外成了禍害。咱們帶回去,交給林業站處理。”

這次意外事件,給學員們上了一堂生動的實踐課。回傳習所的路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

“原來獵人的槍不只是打獵的,還能保護動物!”

“全峰叔那幾槍真準,我甚麼時候能有這本事?”

“我覺得最厲害的是判斷力——瞬間決定開槍救人……救鹿,這得多豐富的經驗!”

卓全峰聽著,心裡欣慰。這些年輕人,有悟性,有熱情,是傳承的希望。

回到屯裡,已是傍晚。胡玲玲做好了飯,六個閨女都在——今天是週末,她們都從各自崗位回來了。

飯桌上,大丫彙報了集團上市的最新進展:“爹,深交所已經批了,下個月十五號,正式掛牌。股票程式碼發行價八塊八,預計募集資金兩個億。”

“好。”卓全峰點頭,“上市後,拿出百分之十的股份,成立員工持股計劃。孫叔、六叔、建軍他們,跟著我幹了半輩子,不能虧待。”

“已經安排好了。”大丫說,“另外,獵人文化保護基金也註冊成立了,啟動資金一千萬,每年從集團利潤中提取百分之三注入。”

“博物館那邊呢?”

“上個月接待了三千遊客,門票收入六萬,紀念品銷售四萬,基本能自負盈虧。”二丫彙報,“我設計的獵人系列服裝,在度假區試銷,一個月賣了五百套。”

三丫說:“傳統醫藥研究室出了第一批成果——獵人跌打損傷膏,已經申請專利,準備批次生產。”

四丫說:“獵人歌謠集已經編完了,收錄了八十七首歌謠,省出版社答應出版。”

五丫說:“獵人舞蹈編好了,下個月在度假區首演。”

六丫說:“我的作文《我的獵人爺爺》得了全國作文大賽一等獎,下個月去北京領獎。”

卓全峰聽著,臉上露出笑容。閨女們各有所成,比他這個爹強多了。

“爹,有件事得您拿主意。”大丫說,“省裡想搞個‘東北非物質文化遺產博覽會’,邀請咱們的獵人文化參展。但需要一件鎮館之寶,最好是老物件,有故事。”

卓全峰想了想,起身進了裡屋。不一會兒,他捧出一個紅布包。

開啟,裡面是老爺子傳給他的那把康熙年間的獵刀。

“這把刀,是咱們卓家祖傳的。”他說,“太爺爺用它打過老虎,爺爺用它救過抗聯戰士,爹用它教過我打獵,我傳給你們。現在,該讓它見見世面了。”

“爹,這太珍貴了……”大丫說。

“珍貴的東西,就該讓更多人看到。”卓全峰很堅定,“刀是死的,文化是活的。這把刀的價值,不在它本身,在它背後的故事,在它代表的精神。”

他撫摸著刀鞘:“拿去參展吧。讓全國人民看看,咱們東北獵人,不是粗野的蠻子,是有文化、有規矩、有精神的。”

第二天,獵刀被送到省博物館,作為“東北非物質文化遺產博覽會”的壓軸展品。展覽開幕那天,卓全峰帶著全家去了省城。

展覽館裡人山人海。獵人文化的展區最大,除了那把康熙獵刀,還有各種狩獵工具、服飾、歌謠錄音、影像資料。

不少老獵人專程趕來,看到熟悉的物件,激動得老淚縱橫。

“這是我爹用過的弩!”

“這調子我小時候聽過!”

“這衣裳,跟我爺爺穿的一模一樣!”

卓全峰站在人群裡,聽著這些感慨,心裡暖流湧動。文化傳承,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代代人的事。

展覽持續了七天,參觀人數超過十萬。獵人文化展區最受歡迎,那把康熙獵刀前,總是圍滿了人。

最後一天,省領導來參觀。文化廳長指著獵刀說:“這把刀,見證了東北獵人三百年的歷史。卓全峰同志能把這樣的傳家寶拿出來展覽,胸懷令人敬佩。”

卓全峰說:“廳長,這把刀我想捐給國家博物館,永久收藏。”

眾人都愣住了。

“全峰,這可是祖傳的……”孫小海小聲提醒。

“正因為是祖傳的,才該捐。”卓全峰很平靜,“放在國家博物館,能讓更多人看到,能儲存更久。放在我家,只能傳給子孫。文化是民族的,不是一家的。”

省領導緊緊握住他的手:“卓全峰同志,我代表全省人民,感謝你!”

獵刀正式捐贈,入藏省博物館。捐贈儀式上,卓全峰只提了一個要求:“請在說明牌上寫——此刀屬於所有東北獵人。”

儀式結束,回家的路上,閨女們都不說話。最後還是六丫忍不住:“爹,那把刀……您捨得嗎?”

“捨得。”卓全峰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閨女們,爹傳給你們的東西,不是一把刀,不是一杆槍,是獵人的精神。只要精神在,刀在不在手裡,不重要。”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們看那山,千年不倒。不是因為它有多硬,是因為它有根。咱們獵人文化,也要有根。這根,就是精神傳承。”

閨女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車進屯裡,已是黃昏。夕陽把老林子染成金色,炊煙裊裊升起,狗叫聲遠遠傳來。

還是那個靠山屯,但又不太一樣了——有了學校,有了醫院,有了博物館,有了水泥路,有了路燈。

但山還是那座山,林還是那片林,人還是那些人。

卓全峰下了車,深深吸了一口山裡的空氣。

獵槍可以入庫,獵刀可以捐贈,產業可以交給下一代。

但獵人的魂,山知道,林知道,子孫後代知道。

這就夠了。

薪火傳世,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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