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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南下廣州,初見世面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七月八日,小暑剛過。

長白山的夏日來得晚,但一來就熱得人發慌。靠山屯的莊稼人一大早就下地,玉米已經齊腰高,綠油油地連成片。縣城北街的興安飯店工地上,攪拌機轟隆隆響,工人們光著膀子砌牆,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

卓全峰站在工地邊的樹蔭下,看著已經起了兩層的大樓,心裡盤算著進度。三層飯店,帶歌舞廳,投資三十萬,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筆買賣。

“全峰,磚不夠了。”孫小海拿著本子過來,臉上全是汗,“還得再進五萬塊。”

“進。”卓全峰沒猶豫,“你去找磚廠,讓他們抓緊送。”

“還有水泥,也缺。”

“缺啥補啥,別耽誤工期。”

正說著,王老六騎著腳踏車急匆匆趕來,車把上掛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全峰,電報!”王老六跳下車,從包裡掏出一張紙。

卓全峰接過電報,上面只有一行字:“廣州電子錶十元一塊,速來。王建軍。”

十元一塊!卓全峰眼睛一亮。縣城百貨大樓賣的電子錶,最便宜的也要三十塊。要是能從廣州進貨,轉手就能翻兩番。

“建軍這小子,跑廣州去了?”孫小海湊過來看。

“他表弟在那邊倒騰生意,叫他過去看看。”卓全峰把電報摺好揣兜裡,“小海,工地你盯著,我去趟廣州。”

“你去廣州?”孫小海愣了,“那麼遠,得坐幾天火車啊?”

“三天三夜。”卓全峰已經打定主意,“這買賣能做。電子錶現在火,咱們進一批迴來,不光能賣,還能搞抽獎促銷,帶動飯店生意。”

說幹就幹。卓全峰迴家收拾行李,又去信用社取了五萬塊錢——這是他一半的積蓄,用牛皮紙包好,縫在內褲兜裡。

胡玲玲一邊給他收拾衣服一邊擔心:“他爹,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讓誰跟你一起去?”

“讓小海跟我去。”卓全峰說,“工地有老六盯著,沒問題。”

“那你可小心點。”胡玲玲往他包裡塞了兩包煎餅,一罐鹹菜,“聽說廣州那邊熱,蚊子多,帶點清涼油。”

“知道了。”

下午,卓全峰和孫小海去了火車站。縣城火車站小,每天只有兩趟車,一趟往省城,一趟往北京。他們買了去北京的車票,再從北京轉車去廣州。

火車是綠皮車,硬座,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過道里都坐著人,行李架上塞滿了麻袋、包袱,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味、泡麵味。

孫小海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田野,有點興奮:“全峰,咱這輩子還沒出過東北呢。”

“是啊,頭一回。”卓全峰也很感慨。前世他活了五十多歲,最遠只到過省城。這一世,要闖廣州了。

火車晃盪了十個小時,到了北京。兩人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五塊錢一晚上,房間小得只能放兩張床。

“我的娘啊,北京真大!”孫小海站在天橋上,看著車水馬龍的長安街,眼睛都不夠用。

“這才哪到哪。”卓全峰說,“廣州更大。”

在北京住了兩天,買了去廣州的票。又是兩天兩夜,七月十五日早上,火車終於進了廣州站。

一下車,熱浪撲面而來。七月的廣州像個大蒸籠,又溼又熱,衣服瞬間就貼在了身上。

“我的天,這啥天氣?”孫小海熱得直扯領子。

“南方都這樣。”卓全峰也熱,但還能忍。他按照電報上的地址,找到了王建軍住的招待所——在火車站附近,叫“白雲旅社”,三層小樓,牆皮都掉了。

王建軍正在房間裡扇扇子,看見他們來了,高興得跳起來:“全峰!小海!你們真來了!”

“建軍,電報上說的電子錶,真的十塊錢一塊?”卓全峰顧不上寒暄。

“真的!”王建軍從床底下拖出個紙箱,開啟,裡面全是電子錶,各式各樣,有液晶顯示的,有指標式的,還有帶日曆的,“你看,這都是樣品。批發價十塊,零售能賣三十!”

卓全峰拿起一塊看了看,做工不錯,走得也準:“貨源靠譜嗎?”

“靠譜!是我表弟聯絡的,一個香港老闆,在深圳有廠子。”王建軍說,“不過人家要現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錢我帶了。”卓全峰拍拍褲兜,“多少起批?”

“最少一千塊。”

一千塊就是一萬塊錢。卓全峰想了想:“我要五千塊。”

“五千?”王建軍嚇了一跳,“那麼多?賣得完嗎?”

“賣不完慢慢賣。”卓全峰很有信心,“不光咱們縣,還可以批給其他縣。現在電子錶火,不愁賣。”

“行!那我跟我表弟說!”

第二天,王建軍的表弟來了,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叫阿強,穿著花襯衫、喇叭褲,頭髮燙得卷卷的。

“卓老闆是吧?久仰久仰!”阿強很熱情,遞過來一支“萬寶路”,“建軍哥跟我說了,你要五千塊電子錶?”

“對,甚麼時候能拿貨?”

“隨時!”阿強吐了個菸圈,“不過貨在深圳,得去那邊提。你們要是有空,現在就可以跟我去。”

“現在就去。”

三人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八十年代初的深圳,還是個建設中的小漁村,到處是工地,塵土飛揚。但已經能看到高樓了,十幾層的樓房在東北想都不敢想。

阿強把他們帶到一棟三層小樓前,門口掛著牌子“華強電子廠”。

“這就是香港老闆的廠子。”阿強說,“你們等會兒,我去叫老闆。”

等了一會兒,出來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說一口帶廣東味的普通話。

“卓老闆,久仰。”中年人遞上名片——李國強,華強電子廠總經理。

“李老闆,幸會。”卓全峰接過名片,“我想看看貨。”

“請。”

李老闆帶他們進了倉庫。倉庫很大,堆滿了紙箱,開啟一看,全是電子錶,還有計算器、電子琴。

“這都是香港來的最新款。”李老闆拿起一塊電子錶,“這個帶鬧鐘,這個帶秒錶,這個還能存電話號碼。批發價都是十塊,零售最少三十。”

卓全峰仔細檢查了貨,質量確實不錯。但他留了個心眼:“李老闆,我能拆開看看嗎?”

“當然可以。”

卓全峰用隨身帶的螺絲刀拆開一塊表,看了看機芯——是日本產的,質量可靠。

“行,我要五千塊。”他說,“但得籤合同,保證質量。”

“沒問題!”李老闆很高興,“籤合同,開發票,正規交易。”

簽了合同,交了錢。五千塊電子錶,五萬塊錢,卓全峰一次付清。貨裝了兩大箱,用卡車運回廣州。

回到招待所,孫小海還有點不放心:“全峰,五萬塊啊,就這麼花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卓全峰說,“這買賣要是做成了,能掙十萬。”

“可這麼多表,咱們咋帶回去?”

“託運。”卓全峰早就想好了,“找鐵路託運,咱們人先回去,貨隨後到。”

正說著,阿強來了,還帶了個年輕人。

“卓老闆,這是我朋友,阿明。”阿強介紹,“他說有筆大買賣,想跟你談談。”

阿明二十出頭,穿得更時髦,脖子上還戴條金鍊子。

“卓老闆,聽說你是東北來的大老闆?”阿明很客氣。

“談不上大老闆,做點小生意。”卓全峰很謹慎。

“卓老闆謙虛了。”阿明掏出個計算器,“你看這個,日本原裝,太陽能,不用電池。批發價二十,零售能賣八十。你要不要?”

卓全峰接過計算器看了看,確實精緻,比國產的好多了。

“你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阿明說,“不過得現款,不賒賬。”

“我要一千個。”

“一千個?兩萬塊。”阿明眼睛一亮,“卓老闆爽快!這樣,我帶你去看貨。”

阿強在旁邊幫腔:“卓老闆,阿明靠譜,我跟他做過幾次生意了。”

卓全峰想了想:“行,去看看。”

阿明帶他們去了另一棟樓,也是個倉庫,裡面堆滿了計算器。卓全峰檢查了幾個,質量都不錯。

“行,我要一千個。”他掏出兩萬塊錢。

阿明接過錢,數了數:“卓老闆,你等會兒,我去開票。”

他拿著錢走了。等了半個小時,沒回來。又等了半個小時,還是沒回來。

“阿強,你朋友咋還不回來?”孫小海有點著急。

“我……我去看看。”阿強也慌了,出去找。

又等了半個小時,阿強回來了,臉色煞白:“不……不好了!阿明跑了!”

“甚麼?”卓全峰心裡一沉。

“我剛去問了,這倉庫根本不是他的,是他租來騙人的!”阿強哭喪著臉,“那計算器都是假的,裡面是磚頭!”

卓全峰趕緊拆開一個計算器——果然,外殼是新的,裡面塞著碎磚頭!

上當了!

兩萬塊錢,就這麼沒了。

孫小海氣得要打阿強:“你他媽的合夥騙我們!”

“我沒有!我真不知道!”阿強連連擺手,“我也是被他騙了!”

卓全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報警。”

報了警,警察來了,做了筆錄。但警察說,這種騙子多得很,抓不著。錢是要不回來了。

回到招待所,孫小海氣得直哭:“全峰,我對不起你……我要是不勸你,你也不會被騙……”

“不怪你。”卓全峰很平靜,“是我自己大意了。”

兩萬塊,不是小數目。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得想辦法彌補損失。

“建軍,電子錶生意,咱們得抓緊。”他說,“儘快把貨運回去,早點賣,早點回本。”

“行!我明天就去辦託運!”

第二天,王建軍去辦託運,卓全峰和孫小海在街上轉,看看還有甚麼生意可做。

廣州確實繁華,到處都是小攤小販,賣服裝的,賣電器的,賣日用品的,五花八門。卓全峰看中了一樣東西——牛仔褲。

百貨大樓裡,一條牛仔褲賣二十塊。但批發市場裡,一條只要八塊。要是運回東北,賣十五塊,肯定好賣。

“小海,你看這牛仔褲,咋樣?”卓全峰問。

“好啊,年輕人愛穿。”孫小海說,“咱們縣城還沒有呢。”

“進一批。”

卓全峰剩下的三萬塊錢,花了兩萬進了兩千條牛仔褲。又花五千進了五百件花襯衫。剩下的錢,買了些小玩意——電子打火機、塑膠髮卡、彩色襪子,都是東北沒有的新鮮貨。

貨都辦好了,託運回東北。三人也買了回程的票。

回程前,卓全峰給家裡發了封電報:“貨已發,三日後到。平安。”

七月二十日,三人回到縣城。貨還沒到,得等兩天。

但謠言已經傳開了。

劉晴在屯裡到處說:“聽說了嗎?全峰去廣州了,搞投機倒把!倒賣電子錶,一條賺二十塊!這是犯法的!”

這話傳到了工商局。卓全峰剛到家,工商局的人就找上門了。

“卓全峰同志,有人舉報你搞投機倒把。”一個戴眼鏡的說,“請你配合調查。”

“同志,我是正經做生意。”卓全峰說,“有進貨單,有銷售記錄,合法經營。”

“電子錶是國家管控商品,不能私自倒賣。”

“我沒有倒賣,是正常經營。”卓全峰拿出合同,“你看,這是正規廠家的合同,這是發票。”

眼鏡男看了看,挑不出毛病,但還是說:“這事我們得調查。你的貨,暫時查封。”

“查封?憑甚麼?”

“就憑有人舉報!”眼鏡男很橫,“你要是沒問題,怕甚麼調查?”

貨被查封了。卓全峰知道,又是劉晴搗的鬼。他去找王主任,王主任也頭疼:“這事兒……不好辦。投機倒把是重罪,真要查起來,麻煩。”

“王主任,我是正經做生意。”卓全峰說,“改革開放,允許個體戶經營。我沒偷沒搶,憑本事掙錢,怎麼就投機倒把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主任嘆氣,“但現在政策還不明朗,有人盯著你呢。”

正說著,門衛進來說:“王主任,外面有個老同志找你,姓陳。”

“姓陳?”王主任一愣,“快請!”

進來的是陳老——就是省城那個老領導。他拄著柺棍,精神矍鑠。

“小王啊,我路過,來看看你。”陳老笑呵呵地說。

“陳老,您怎麼來了?快坐快坐!”王主任趕緊讓座。

陳老坐下,看見卓全峰:“喲,小卓也在?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陳老,您找我?”卓全峰站起來。

“是啊,我去你店裡,說你被工商局調查了?”陳老問,“怎麼回事?”

卓全峰把事情說了一遍。陳老聽完,笑了:“這算甚麼投機倒把?這是搞活經濟!小王,你們縣的思想,還停留在十年前啊!”

王主任臉紅了:“陳老,我們也是按規定辦事……”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陳老說,“中央檔案看了嗎?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允許個體經濟發展。小卓這樣的能人,要支援,不能打壓!”

“是是是,陳老說得對。”王主任連連點頭。

“這樣,我給工商局打個電話。”陳老說,“小卓這事,沒問題,解封!”

陳老一個電話,問題解決了。貨解封了,工商局的人再也沒來找麻煩。

劉晴聽說後,氣得直罵:“卓全峰找了靠山了!連陳老都向著他!”

但她也只能罵罵,不敢再搗亂了。

兩天後,貨到了。電子錶、計算器、牛仔褲、花襯衫,還有那些小玩意,堆滿了倉庫。

卓全峰開始賣貨。電子錶定價二十五,計算器定價六十,牛仔褲定價十五,花襯衫定價十塊。

貨一上架,轟動了整個縣城。年輕人排隊買牛仔褲,中年人買電子錶,婦女買花襯衫。店裡天天爆滿,收錢收到手軟。

到八月底,所有貨全賣完了。算賬,電子錶賺了七萬五,計算器賺了兩萬(被騙的兩萬算進去了),牛仔褲賺了一萬四,花襯衫賺了二千五,小玩意賺了一千。總共十一萬三千塊!

刨去成本、運費、人工,淨賺六萬!

加上原來的積蓄,卓全峰手裡有了十五萬塊錢。

他拿出五萬,投資飯店。又拿出五萬,擴大運輸隊,買了四輛新車。剩下的五萬,存起來,當流動資金。

生意越做越大。但卓全峰沒忘本,他回屯裡招工,給鄉親們提供工作機會。雲樂當了廚師,月工資一百五。雲霞在裁縫鋪學手藝,月工資八十。還有其他年輕人,有的在店裡當服務員,有的在運輸隊當司機,有的在工地當工人。

屯裡人都念卓全峰的好。但劉晴還是眼紅。

一天,她在井臺邊洗衣服,跟劉寡婦嘮嗑。

“你說全峰,現在可了不得了,一個月掙好幾萬!”

“是啊,人家有本事。”

“有本事?”劉晴撇嘴,“還不是靠投機倒把?我聽說啊,他在廣州,不光倒賣電子錶,還倒賣黃金呢!”

“黃金?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表妹在廣州打工,親眼看見的!”

謠言又傳開了。但這次沒人信了——卓全峰給屯裡提供了那麼多工作機會,大家得了實惠,自然向著他。

九月,飯店封頂了。三層大樓,琉璃瓦,玻璃幕牆,在縣城裡鶴立雞群。卓全峰給飯店起名“興安大酒店”,準備十月一日開業。

開業前,他回了趟屯裡,給爹孃上墳。

墳前,他點了三支菸。

“爹,娘,兒子來看你們了。”他跪在墳前,“兒子沒給你們丟臉。飯店要開業了,三層樓,全縣最大。兒子一定好好幹,把日子過紅火。”

風吹過,墳頭的草輕輕搖,像是在點頭。

上完墳,他去了趟老爺子家——雖然老爺子不在了,但房子還在。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幾件舊傢俱。

卓全峰坐在炕上,想起小時候的事。爹在院裡劈柴,娘在灶房做飯,大哥帶他上山採蘑菇,三哥教他爬樹……

那時候窮,但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現在有錢了,但家散了。

他心裡有點難受,但不後悔。路是自己選的,就得走下去。

從老爺子家出來,碰見了卓雲樂。小夥子穿著新衣裳,精神抖擻。

“全叔,你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卓全峰拍拍他,“雲樂,好好幹。等你娶媳婦,叔給你蓋房。”

“謝謝全叔。”卓雲樂眼圈紅了,“全叔,我爹……他在裡面挺好的,讓我謝謝你。”

“謝啥,一家人。”

“全叔,我爹說,他出來以後,想跟你幹。行嗎?”

卓全峰想了想:“行。只要他改好了,我歡迎。”

“我爹說他一定改!”

回到縣城,已經是晚上。胡玲玲做好了飯,六個閨女圍在桌邊等他。雲霞也在,現在她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家。

“爹,飯店真有三層嗎?”大丫問。

“真的。”

“我們能去住嗎?”

“能,給你們留了房間。”

“太好了!”閨女們歡呼。

吃過飯,卓全峰站在陽臺上,看著縣城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從山裡到縣城,從獵戶到老闆,從一無所有到應有盡有。

這一步,他走了七年。

但還不夠。

他還要去深圳,去上海,去北京。

把生意做到全國去。

就像爺爺常說的:“好獵手,不能只在一個山頭打獵。要走遍千山萬水,才知道哪兒的獵物最肥。”

他現在明白了。

打獵是這樣,做生意是這樣。

人生,更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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