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小暑剛過。
長白山的夏日來得晚,但一來就熱得人發慌。靠山屯的莊稼人一大早就下地,玉米已經齊腰高,綠油油地連成片。縣城北街的興安飯店工地上,攪拌機轟隆隆響,工人們光著膀子砌牆,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
卓全峰站在工地邊的樹蔭下,看著已經起了兩層的大樓,心裡盤算著進度。三層飯店,帶歌舞廳,投資三十萬,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筆買賣。
“全峰,磚不夠了。”孫小海拿著本子過來,臉上全是汗,“還得再進五萬塊。”
“進。”卓全峰沒猶豫,“你去找磚廠,讓他們抓緊送。”
“還有水泥,也缺。”
“缺啥補啥,別耽誤工期。”
正說著,王老六騎著腳踏車急匆匆趕來,車把上掛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全峰,電報!”王老六跳下車,從包裡掏出一張紙。
卓全峰接過電報,上面只有一行字:“廣州電子錶十元一塊,速來。王建軍。”
十元一塊!卓全峰眼睛一亮。縣城百貨大樓賣的電子錶,最便宜的也要三十塊。要是能從廣州進貨,轉手就能翻兩番。
“建軍這小子,跑廣州去了?”孫小海湊過來看。
“他表弟在那邊倒騰生意,叫他過去看看。”卓全峰把電報摺好揣兜裡,“小海,工地你盯著,我去趟廣州。”
“你去廣州?”孫小海愣了,“那麼遠,得坐幾天火車啊?”
“三天三夜。”卓全峰已經打定主意,“這買賣能做。電子錶現在火,咱們進一批迴來,不光能賣,還能搞抽獎促銷,帶動飯店生意。”
說幹就幹。卓全峰迴家收拾行李,又去信用社取了五萬塊錢——這是他一半的積蓄,用牛皮紙包好,縫在內褲兜裡。
胡玲玲一邊給他收拾衣服一邊擔心:“他爹,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讓誰跟你一起去?”
“讓小海跟我去。”卓全峰說,“工地有老六盯著,沒問題。”
“那你可小心點。”胡玲玲往他包裡塞了兩包煎餅,一罐鹹菜,“聽說廣州那邊熱,蚊子多,帶點清涼油。”
“知道了。”
下午,卓全峰和孫小海去了火車站。縣城火車站小,每天只有兩趟車,一趟往省城,一趟往北京。他們買了去北京的車票,再從北京轉車去廣州。
火車是綠皮車,硬座,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過道里都坐著人,行李架上塞滿了麻袋、包袱,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味、泡麵味。
孫小海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田野,有點興奮:“全峰,咱這輩子還沒出過東北呢。”
“是啊,頭一回。”卓全峰也很感慨。前世他活了五十多歲,最遠只到過省城。這一世,要闖廣州了。
火車晃盪了十個小時,到了北京。兩人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五塊錢一晚上,房間小得只能放兩張床。
“我的娘啊,北京真大!”孫小海站在天橋上,看著車水馬龍的長安街,眼睛都不夠用。
“這才哪到哪。”卓全峰說,“廣州更大。”
在北京住了兩天,買了去廣州的票。又是兩天兩夜,七月十五日早上,火車終於進了廣州站。
一下車,熱浪撲面而來。七月的廣州像個大蒸籠,又溼又熱,衣服瞬間就貼在了身上。
“我的天,這啥天氣?”孫小海熱得直扯領子。
“南方都這樣。”卓全峰也熱,但還能忍。他按照電報上的地址,找到了王建軍住的招待所——在火車站附近,叫“白雲旅社”,三層小樓,牆皮都掉了。
王建軍正在房間裡扇扇子,看見他們來了,高興得跳起來:“全峰!小海!你們真來了!”
“建軍,電報上說的電子錶,真的十塊錢一塊?”卓全峰顧不上寒暄。
“真的!”王建軍從床底下拖出個紙箱,開啟,裡面全是電子錶,各式各樣,有液晶顯示的,有指標式的,還有帶日曆的,“你看,這都是樣品。批發價十塊,零售能賣三十!”
卓全峰拿起一塊看了看,做工不錯,走得也準:“貨源靠譜嗎?”
“靠譜!是我表弟聯絡的,一個香港老闆,在深圳有廠子。”王建軍說,“不過人家要現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錢我帶了。”卓全峰拍拍褲兜,“多少起批?”
“最少一千塊。”
一千塊就是一萬塊錢。卓全峰想了想:“我要五千塊。”
“五千?”王建軍嚇了一跳,“那麼多?賣得完嗎?”
“賣不完慢慢賣。”卓全峰很有信心,“不光咱們縣,還可以批給其他縣。現在電子錶火,不愁賣。”
“行!那我跟我表弟說!”
第二天,王建軍的表弟來了,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叫阿強,穿著花襯衫、喇叭褲,頭髮燙得卷卷的。
“卓老闆是吧?久仰久仰!”阿強很熱情,遞過來一支“萬寶路”,“建軍哥跟我說了,你要五千塊電子錶?”
“對,甚麼時候能拿貨?”
“隨時!”阿強吐了個菸圈,“不過貨在深圳,得去那邊提。你們要是有空,現在就可以跟我去。”
“現在就去。”
三人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八十年代初的深圳,還是個建設中的小漁村,到處是工地,塵土飛揚。但已經能看到高樓了,十幾層的樓房在東北想都不敢想。
阿強把他們帶到一棟三層小樓前,門口掛著牌子“華強電子廠”。
“這就是香港老闆的廠子。”阿強說,“你們等會兒,我去叫老闆。”
等了一會兒,出來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說一口帶廣東味的普通話。
“卓老闆,久仰。”中年人遞上名片——李國強,華強電子廠總經理。
“李老闆,幸會。”卓全峰接過名片,“我想看看貨。”
“請。”
李老闆帶他們進了倉庫。倉庫很大,堆滿了紙箱,開啟一看,全是電子錶,還有計算器、電子琴。
“這都是香港來的最新款。”李老闆拿起一塊電子錶,“這個帶鬧鐘,這個帶秒錶,這個還能存電話號碼。批發價都是十塊,零售最少三十。”
卓全峰仔細檢查了貨,質量確實不錯。但他留了個心眼:“李老闆,我能拆開看看嗎?”
“當然可以。”
卓全峰用隨身帶的螺絲刀拆開一塊表,看了看機芯——是日本產的,質量可靠。
“行,我要五千塊。”他說,“但得籤合同,保證質量。”
“沒問題!”李老闆很高興,“籤合同,開發票,正規交易。”
簽了合同,交了錢。五千塊電子錶,五萬塊錢,卓全峰一次付清。貨裝了兩大箱,用卡車運回廣州。
回到招待所,孫小海還有點不放心:“全峰,五萬塊啊,就這麼花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卓全峰說,“這買賣要是做成了,能掙十萬。”
“可這麼多表,咱們咋帶回去?”
“託運。”卓全峰早就想好了,“找鐵路託運,咱們人先回去,貨隨後到。”
正說著,阿強來了,還帶了個年輕人。
“卓老闆,這是我朋友,阿明。”阿強介紹,“他說有筆大買賣,想跟你談談。”
阿明二十出頭,穿得更時髦,脖子上還戴條金鍊子。
“卓老闆,聽說你是東北來的大老闆?”阿明很客氣。
“談不上大老闆,做點小生意。”卓全峰很謹慎。
“卓老闆謙虛了。”阿明掏出個計算器,“你看這個,日本原裝,太陽能,不用電池。批發價二十,零售能賣八十。你要不要?”
卓全峰接過計算器看了看,確實精緻,比國產的好多了。
“你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阿明說,“不過得現款,不賒賬。”
“我要一千個。”
“一千個?兩萬塊。”阿明眼睛一亮,“卓老闆爽快!這樣,我帶你去看貨。”
阿強在旁邊幫腔:“卓老闆,阿明靠譜,我跟他做過幾次生意了。”
卓全峰想了想:“行,去看看。”
阿明帶他們去了另一棟樓,也是個倉庫,裡面堆滿了計算器。卓全峰檢查了幾個,質量都不錯。
“行,我要一千個。”他掏出兩萬塊錢。
阿明接過錢,數了數:“卓老闆,你等會兒,我去開票。”
他拿著錢走了。等了半個小時,沒回來。又等了半個小時,還是沒回來。
“阿強,你朋友咋還不回來?”孫小海有點著急。
“我……我去看看。”阿強也慌了,出去找。
又等了半個小時,阿強回來了,臉色煞白:“不……不好了!阿明跑了!”
“甚麼?”卓全峰心裡一沉。
“我剛去問了,這倉庫根本不是他的,是他租來騙人的!”阿強哭喪著臉,“那計算器都是假的,裡面是磚頭!”
卓全峰趕緊拆開一個計算器——果然,外殼是新的,裡面塞著碎磚頭!
上當了!
兩萬塊錢,就這麼沒了。
孫小海氣得要打阿強:“你他媽的合夥騙我們!”
“我沒有!我真不知道!”阿強連連擺手,“我也是被他騙了!”
卓全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報警。”
報了警,警察來了,做了筆錄。但警察說,這種騙子多得很,抓不著。錢是要不回來了。
回到招待所,孫小海氣得直哭:“全峰,我對不起你……我要是不勸你,你也不會被騙……”
“不怪你。”卓全峰很平靜,“是我自己大意了。”
兩萬塊,不是小數目。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得想辦法彌補損失。
“建軍,電子錶生意,咱們得抓緊。”他說,“儘快把貨運回去,早點賣,早點回本。”
“行!我明天就去辦託運!”
第二天,王建軍去辦託運,卓全峰和孫小海在街上轉,看看還有甚麼生意可做。
廣州確實繁華,到處都是小攤小販,賣服裝的,賣電器的,賣日用品的,五花八門。卓全峰看中了一樣東西——牛仔褲。
百貨大樓裡,一條牛仔褲賣二十塊。但批發市場裡,一條只要八塊。要是運回東北,賣十五塊,肯定好賣。
“小海,你看這牛仔褲,咋樣?”卓全峰問。
“好啊,年輕人愛穿。”孫小海說,“咱們縣城還沒有呢。”
“進一批。”
卓全峰剩下的三萬塊錢,花了兩萬進了兩千條牛仔褲。又花五千進了五百件花襯衫。剩下的錢,買了些小玩意——電子打火機、塑膠髮卡、彩色襪子,都是東北沒有的新鮮貨。
貨都辦好了,託運回東北。三人也買了回程的票。
回程前,卓全峰給家裡發了封電報:“貨已發,三日後到。平安。”
七月二十日,三人回到縣城。貨還沒到,得等兩天。
但謠言已經傳開了。
劉晴在屯裡到處說:“聽說了嗎?全峰去廣州了,搞投機倒把!倒賣電子錶,一條賺二十塊!這是犯法的!”
這話傳到了工商局。卓全峰剛到家,工商局的人就找上門了。
“卓全峰同志,有人舉報你搞投機倒把。”一個戴眼鏡的說,“請你配合調查。”
“同志,我是正經做生意。”卓全峰說,“有進貨單,有銷售記錄,合法經營。”
“電子錶是國家管控商品,不能私自倒賣。”
“我沒有倒賣,是正常經營。”卓全峰拿出合同,“你看,這是正規廠家的合同,這是發票。”
眼鏡男看了看,挑不出毛病,但還是說:“這事我們得調查。你的貨,暫時查封。”
“查封?憑甚麼?”
“就憑有人舉報!”眼鏡男很橫,“你要是沒問題,怕甚麼調查?”
貨被查封了。卓全峰知道,又是劉晴搗的鬼。他去找王主任,王主任也頭疼:“這事兒……不好辦。投機倒把是重罪,真要查起來,麻煩。”
“王主任,我是正經做生意。”卓全峰說,“改革開放,允許個體戶經營。我沒偷沒搶,憑本事掙錢,怎麼就投機倒把了?”
“我知道,我知道。”王主任嘆氣,“但現在政策還不明朗,有人盯著你呢。”
正說著,門衛進來說:“王主任,外面有個老同志找你,姓陳。”
“姓陳?”王主任一愣,“快請!”
進來的是陳老——就是省城那個老領導。他拄著柺棍,精神矍鑠。
“小王啊,我路過,來看看你。”陳老笑呵呵地說。
“陳老,您怎麼來了?快坐快坐!”王主任趕緊讓座。
陳老坐下,看見卓全峰:“喲,小卓也在?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陳老,您找我?”卓全峰站起來。
“是啊,我去你店裡,說你被工商局調查了?”陳老問,“怎麼回事?”
卓全峰把事情說了一遍。陳老聽完,笑了:“這算甚麼投機倒把?這是搞活經濟!小王,你們縣的思想,還停留在十年前啊!”
王主任臉紅了:“陳老,我們也是按規定辦事……”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陳老說,“中央檔案看了嗎?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允許個體經濟發展。小卓這樣的能人,要支援,不能打壓!”
“是是是,陳老說得對。”王主任連連點頭。
“這樣,我給工商局打個電話。”陳老說,“小卓這事,沒問題,解封!”
陳老一個電話,問題解決了。貨解封了,工商局的人再也沒來找麻煩。
劉晴聽說後,氣得直罵:“卓全峰找了靠山了!連陳老都向著他!”
但她也只能罵罵,不敢再搗亂了。
兩天後,貨到了。電子錶、計算器、牛仔褲、花襯衫,還有那些小玩意,堆滿了倉庫。
卓全峰開始賣貨。電子錶定價二十五,計算器定價六十,牛仔褲定價十五,花襯衫定價十塊。
貨一上架,轟動了整個縣城。年輕人排隊買牛仔褲,中年人買電子錶,婦女買花襯衫。店裡天天爆滿,收錢收到手軟。
到八月底,所有貨全賣完了。算賬,電子錶賺了七萬五,計算器賺了兩萬(被騙的兩萬算進去了),牛仔褲賺了一萬四,花襯衫賺了二千五,小玩意賺了一千。總共十一萬三千塊!
刨去成本、運費、人工,淨賺六萬!
加上原來的積蓄,卓全峰手裡有了十五萬塊錢。
他拿出五萬,投資飯店。又拿出五萬,擴大運輸隊,買了四輛新車。剩下的五萬,存起來,當流動資金。
生意越做越大。但卓全峰沒忘本,他回屯裡招工,給鄉親們提供工作機會。雲樂當了廚師,月工資一百五。雲霞在裁縫鋪學手藝,月工資八十。還有其他年輕人,有的在店裡當服務員,有的在運輸隊當司機,有的在工地當工人。
屯裡人都念卓全峰的好。但劉晴還是眼紅。
一天,她在井臺邊洗衣服,跟劉寡婦嘮嗑。
“你說全峰,現在可了不得了,一個月掙好幾萬!”
“是啊,人家有本事。”
“有本事?”劉晴撇嘴,“還不是靠投機倒把?我聽說啊,他在廣州,不光倒賣電子錶,還倒賣黃金呢!”
“黃金?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表妹在廣州打工,親眼看見的!”
謠言又傳開了。但這次沒人信了——卓全峰給屯裡提供了那麼多工作機會,大家得了實惠,自然向著他。
九月,飯店封頂了。三層大樓,琉璃瓦,玻璃幕牆,在縣城裡鶴立雞群。卓全峰給飯店起名“興安大酒店”,準備十月一日開業。
開業前,他回了趟屯裡,給爹孃上墳。
墳前,他點了三支菸。
“爹,娘,兒子來看你們了。”他跪在墳前,“兒子沒給你們丟臉。飯店要開業了,三層樓,全縣最大。兒子一定好好幹,把日子過紅火。”
風吹過,墳頭的草輕輕搖,像是在點頭。
上完墳,他去了趟老爺子家——雖然老爺子不在了,但房子還在。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幾件舊傢俱。
卓全峰坐在炕上,想起小時候的事。爹在院裡劈柴,娘在灶房做飯,大哥帶他上山採蘑菇,三哥教他爬樹……
那時候窮,但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現在有錢了,但家散了。
他心裡有點難受,但不後悔。路是自己選的,就得走下去。
從老爺子家出來,碰見了卓雲樂。小夥子穿著新衣裳,精神抖擻。
“全叔,你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卓全峰拍拍他,“雲樂,好好幹。等你娶媳婦,叔給你蓋房。”
“謝謝全叔。”卓雲樂眼圈紅了,“全叔,我爹……他在裡面挺好的,讓我謝謝你。”
“謝啥,一家人。”
“全叔,我爹說,他出來以後,想跟你幹。行嗎?”
卓全峰想了想:“行。只要他改好了,我歡迎。”
“我爹說他一定改!”
回到縣城,已經是晚上。胡玲玲做好了飯,六個閨女圍在桌邊等他。雲霞也在,現在她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家。
“爹,飯店真有三層嗎?”大丫問。
“真的。”
“我們能去住嗎?”
“能,給你們留了房間。”
“太好了!”閨女們歡呼。
吃過飯,卓全峰站在陽臺上,看著縣城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從山裡到縣城,從獵戶到老闆,從一無所有到應有盡有。
這一步,他走了七年。
但還不夠。
他還要去深圳,去上海,去北京。
把生意做到全國去。
就像爺爺常說的:“好獵手,不能只在一個山頭打獵。要走遍千山萬水,才知道哪兒的獵物最肥。”
他現在明白了。
打獵是這樣,做生意是這樣。
人生,更是這樣。